天津
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空的。第80天。
“你抽一根试试。”老赵把烟递过来。中华。软壳。
“不抽。”
“就一根。我不说出去。”
“不抽。”
“你以前一天两包。”
“对。”
“现在呢？”
“不抽。”
“你怎么忍住的？”
他坐在阳台上。藤椅旧了。坐上去嘎吱响。旁边放着一杯茶。凉了。没喝。
“第一天。嘴里苦。像含了铁锈。”
“第二天。手抖。拿不住筷子。”
“第三天。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第四天。头疼。太阳穴跳。”
“第五天。咳嗽。咳出黑痰。”
“第六天。心慌。像有人掐着脖子。”
“第七天。想抽。特别想。把垃圾桶翻了一遍。烟盒空的。找了三遍。”
“第八天。我不找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有人抽烟。我闻着味。跟着吸。吸了十分钟。上楼。不抽了。”
“第九天。我换了一条路走。以前走东门。有个烟摊。现在走西门。西门没人抽烟。”
“第十天。我把打火机扔了。八个。全扔了。有一个是Zippo。用了十二年。”
“第十一天。我把烟灰缸砸了。三个。玻璃的。瓷的。铜的。砸了。”
“第十二天。我老婆闻了闻我衣服。说没味了。我说嗯。”
“第十三天。我儿子说。爸你不抽烟了。我说嗯。他说那我能跟你睡了。我说能。他搬过来了。”
“第十四天。我半夜醒了。摸他脑袋。热的。我没抽。”
“第十五天。我坐阳台。没想抽。就坐着。看天。黑的。有星星。我看了半个钟头。”
“第二十天。老赵递烟。我说不抽。他说你装。我说没装。他说你能戒我请你吃饭。我说行。”
“第三十天。他请我吃饭。我说你真请。他说你真戒了。我说嗯。”
“第四十天。我梦到抽烟。梦里抽了一根。醒了。嘴里没味。但心里慌。我起来喝了杯水。坐了十分钟。没抽。”
“第五十天。我路过烟摊。老板说好久没见你。我说戒了。他说你行。我说不行。他说怎么不行。我说因为我还想。”
“第六十天。我不想抽了。不是忍。是不想。烟从我脑子里走了。”
“第七十天。我闻着烟味。不香了。臭。”
“第八十天。我把茶喝了。凉的。但我不苦了。”
老赵把烟收起来。揣兜里。
“你戒了。我戒不掉。”
“你为什么戒？”
“肺疼。”
“查了吗？”
“查了。”
“什么结果？”
“没结果。医生说没事。”
“那你还抽？”
“因为没事。”
“你等有事才戒？”
“对。”
“那你就晚了。”
老赵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
“你那个平静。怎么来的？”
“不知道。”
“你戒烟。戒出了什么？”
“戒出了我自己。”
“什么意思？”
“以前。我抽烟。是因为我慌。我慌。是因为我没事干。我没事干。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抽一根。脑子空了。就不慌了。然后我又抽一根。又空了。抽了三十年。我从来没想过。空的是什么。”
“空的是什么？”
“是我自己。我把烟当开关。一抽。关掉。不抽。打开。打开的时候。我面对的是我自己。我不认识。所以我关掉。关了三十年。”
“现在呢？”
“现在不关了。”
“你认识了吗？”
“认识了。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出息。但我不慌了。”
“就这个？”
“就这个。”
老赵把烟掐了。烟头按在栏杆上。灭了。
“你帮帮我。”
“帮你什么？”
“戒烟。”
“我不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戒不掉。你是不想戒。”
“我想。”
“你想。但你更想抽。等你什么时候想戒比想抽多了。你就戒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你死的时候。”
“你这个人。”
“我说实话。”
老赵走了。烟盒留在栏杆上。软的。中华。
他把烟盒拿起来。没打开。扔进垃圾桶。跟第八十天的那个空盒。并排。
有人用八十年学会点烟，有人用八十天学会不点。烟不是烟——是你关掉自己的开关。你关了三十年。今天你打开了。里面没人。就你自己。
你戒过什么吗？烟？酒？还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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