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神农架金丝猴种群稳定增长（中国的生态实践）

风光秀美的大九湖湿地。徐铮摄

神农架金丝猴在休憩。神农架林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神农架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的金丝猴在进食。本报记者 吴君摄

群山环抱，古树参天，湖北神农架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隐于苍翠之中。

“来！来！来……”伴随着研究人员一声声悠长的呼唤，密林深处传来枝叶摇曳的簌簌声，越来越近。骤然间，一群毛发金黄、憨态可掬的金丝猴从树冠间轻盈跃下，径直走到跟前，熟练地接过研究人员手中的花生，津津有味地细细品尝起来。

“神农架金丝猴只生活在神农架林区附近，不南迁、不北移，是川金丝猴湖北亚种的全球唯一分布种群，已经作为独立的管理单元加以保护与管理。”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姚辉介绍。

从1978年科考队采集到仅有的2只神农架金丝猴标本，到2012年“国家林业局（神农架）金丝猴研究基地”正式建立，近半个世纪以来，神农架多措并举，持续改善神农架金丝猴生存环境，使其种群数量稳步攀升。

目前，神农架金丝猴有11个种群、1618只，栖息地面积达401平方公里；与1990年相比，种群增加6个，数量增加1117只，栖息地面积扩大了237平方公里。“这些可爱的精灵，已经和我们成为好朋友，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姚辉笑着说。

跨省联动：

串联成完整的生态网络

早些年，人类与神农架金丝猴的关系并不亲密。“最初，我们只能找到金丝猴的足迹、毛发和啃过的树皮，连猴子的影儿都见不着。”姚辉回忆，科考队好不容易找到了猴群，一旦被哨猴发现，猴群很快就会跑掉。

1995年，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院长杨敬元救治了一只受伤的金丝猴，为它取名“阳阳”，从此人类开始近距离接触神农架金丝猴，逐步了解它们的生活和行为习性。

“金丝猴主要吃树叶、树芽、果实和树皮，神农架海拔高，每到冬天，大雪封山，金丝猴缺食物，我和团队成员就给猴群人工补食。”杨敬元介绍，一只后来被他取名为“大胆”的金丝猴，第一次主动拿起人类投喂的食物，此后，越来越多的金丝猴放下对人类的戒备，逐渐靠近补食点。

就这样，研究团队慢慢掌握了金丝猴的社群结构、活动节律、繁殖特征等基础生物学信息，为后续系统性保护工作积累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人与金丝猴的距离越来越近，林区发展的脚步也从未停歇。一条条公路穿山越岭、蜿蜒而过，在带来便利与繁荣的同时，也将金丝猴赖以生存的完整栖息地切割成一个个彼此隔绝的碎片。

“神农架金丝猴生性胆小多疑、警惕性强，它们习惯于在树上走，公路对它们来说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姚辉说，种群间交流如果持续受阻，就可能导致近亲繁殖、食物短缺等问题。

为破解这一难题，神农架国家公园工作人员在金丝猴过路的关键节点，架设上跨式廊道，并在公路两侧种植金丝猴喜食的乔木，形成天然树廊道。

姚辉指着远处的树冠说，这些架设在林间的“生命桥梁”，让金丝猴得以安全跨越人类交通线，迁移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除了物理空间的连通，管理机制的协同也在推进。

神农架金丝猴分布在湖北神农架林区、巴东县、重庆巫山县等9个不同行政区的自然保护地。“过去，各保护区‘各自为政’，猴群一旦越界跑到邻近保护区，监测便出现断档，它们的健康状况就不得而知了。”姚辉说。

2017年，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发起成立“鄂西渝东陕南毗邻自然保护地联盟”，联合周边9个自然保护地，打破了行政区划带来的保护壁垒。

“如今我们实现了数据共享、联合巡护、联合执法，定期召开年会，形成了跨省联动的保护格局，真正为金丝猴织就了一张跨区域的保护大网。”姚辉感慨道。

目前，神农架林区已建成35处生态廊道，修复退化栖息地2000多公顷，同时联合兴山县、巴东县等邻近区县，在更大范围内建成25处生物廊道，将原本孤立的生态斑块彻底串联成了完整的生态网络。

多方协同：

扎实推进完善管护体系

在保护金丝猴的过程中，除了做好生态修复，一场多方合力参与的保护行动也在同步推进。

走进湖北神农架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一栋新建的研究楼上，深灰色的一体化光伏瓦整齐铺满屋顶，与周边的苍翠山林浑然一体。

“以前，基地科研人员取暖只能烧柴，效果并不好，还会产生烟尘，对栖息地产生影响。”国网神农架供电公司工作人员汪明涛介绍，2024年底，国网神农架供电公司投入161万元，为基地建成了一个“光、储、充”一体的零碳微电网，全年发电约3万千瓦时。

如今，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电力自发自用比例超过90%，不仅彻底告别了烧柴取暖的旧模式，每年还可减少碳排放29吨。“这套微电网的储能系统还能在网架线路故障停电时，保障基地供电独立运行2个小时以上，为网架线路恢复供电争取时间，力争确保科研监测工作不会中断。”汪明涛说。

种群数量的稳步增长，离不开制度保障与民生兜底的双重支撑。

每年，神农架林区都会安排两三百万元专项资金，为全区农作物投保野生动物致害商业保险。“老百姓的庄稼被猴子或者其他动物破坏了，保险公司会理赔，金丝猴的生存空间也就更大了。”姚辉说，这一机制自2018年实施以来，每年约有3000户农户获得赔偿，累计理赔金额近1600万元。

在体制机制层面，神农架同样开展了大刀阔斧的改革。过去，自然保护区、湿地公园、地质公园、森林公园各管一摊，职能交叉、监管空白的问题时有发生。

“如今，我们整合重组4家单位、11类保护地，成立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实现‘一个保护地、一块牌子、一套机构’，建立起‘管理局—管理处—管护中心’三级体系，明确了4个片区、18个网格管护点，把山头地块的责任落实到人，‘三不管’地带彻底消失。”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党委委员、副局长冯威说。

同时，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还编制金丝猴科普教材，建成大龙潭金丝猴科普馆、官门山自然博物馆群等7处科普场馆，打造了多条精品研学线路，让金丝猴保护理念深入人心。

为更好地救助受伤金丝猴，神农架早在1995年就建成小龙潭野生动物救护站。

“无论是巡护人员发现的伤猴，还是群众送来、游客报警救助的金丝猴，都会被第一时间送到这里。”姚辉说，救护站兼具繁育与救护双重功能，有60多名科研人员日夜坚守，自建成以来已成功救助多只金丝猴及其他野生动物，成了金丝猴的“避风港”。

科技赋能：

智慧手段摸清种群家底

科技的力量，也在重塑神农架金丝猴的保护模式。

过去，要了解神农架金丝猴的活动情况，研究人员需要人工逐一筛选红外相机拍摄的照片，工作量巨大。“有时一次野外巡护取回的存储卡，里面包含几万张照片，其中绝大多数是风吹草动触发拍摄的无效照片，要想选到有用的照片，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效率极低。”姚辉说。

寻找金丝猴的视频更是麻烦。红外相机一旦被触发，通常会连续录制一两分钟，而要找到那关键的几秒画面，工作人员就得把整段视频从头看到尾，逐帧甄别。

“现在，我们使用了智慧物种识别系统，有动物的视频，会被系统自动挑选出来，效率提高了上百倍。”姚辉介绍，目前，该系统不仅能精准区分金丝猴的成体与幼体，还能判断其健康状态与发育阶段，识别精度超过90%。

依托智慧物种识别系统，科研人员已累计收集神农架金丝猴的照片和视频达64万余条、记录物种118种，彻底解决了传统监测中“经验误判”“数据模糊”的难题。

还有更神奇的“黑科技”。依托非损伤性分子技术，科研人员无需捕捉或干扰金丝猴，仅凭野外采集的粪便样本，就能精准掌握种群数量、社群结构及遗传多样性状况。

“每个猴子的爹是谁、妈是谁、后代是谁，我们都一清二楚，从而在最大程度减少人为干预的前提下，确保种群的健康繁衍。”姚辉介绍，科研人员已全面解析神农架金丝猴的基因密码，梳理清楚了这一珍稀种群的完整遗传谱系。

截至目前，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已积累了20多年的神农架金丝猴基础数据，吸引了中国科学院、华中农业大学、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等院校的科研人员长期驻点，开展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持续为神农架金丝猴保护提供科学支撑。

今年，大龙潭基地已有11只金丝猴宝宝平安诞生，种群延续态势持续向好。“每一只新生幼崽都是对保护工作的最好回馈，神农架金丝猴种群数量的稳步增长，也印证了系统性保护策略的科学性和有效性，为全球濒危物种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神农架样本’。”姚辉说。（本报记者 吴君）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9月29日 第 08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