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烫着,表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想跟我商量个事。
我抬头看他,表嫂低头剥鸡蛋,表侄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在椅子横杠上。
我没说话,等他开口。
他说:“先借我两万,家里周转不开。”
我笑了一下,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问他:“表哥,你是不是认真的?”
这话问出口,桌上三个人的动作都停了。
表哥搁在粥碗边的筷子晃了晃,米汤滴在米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小片黄。
表嫂剥到一半的鸡蛋滚到碟子里,蛋白上沾了点碎壳。
表侄的脚在椅子横杠上蹭了蹭,没放下来,斜着眼瞟我。
四天前门铃响的时候,我还没这么多心思。
那天我正擦阳台玻璃,丈夫在厨房择菜,听见门铃响,我踮着脚往猫眼里看。
门外站着表哥,身后挤着表嫂和一个半大小伙子,三个人脚边堆着两个旧行李袋,袋口还鼓出半件外套。
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表哥是我妈亲姐姐的儿子,平常走动不多,过年才在姥姥家碰一面。
他看见我就笑,说:“妹子,打扰你几天,我们来这边办事,酒店住一晚好几百,太浪费,你家有空房没?我们凑合一宿。”
我侧身让他们进来,心里快速盘了盘。
儿子去外地读大学,他那间屋空着,再加个折叠床,挤三个人勉强能住。
丈夫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青菜叶,冲表哥点了点头,说:“住几天没事,都是亲戚。”
我没接话,弯腰去拎地上的行李袋。
袋子比我想的沉,不像只住两三天的样子。
头一天还算客气。
表哥进门换了鞋,背着手在客厅转了一圈,夸我家收拾得干净。
表嫂拉着我坐沙发,问我儿子多大了,读大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表侄一屁股坐在沙发最中间,抓起遥控器就换台,脚直接搭在茶几腿上。
我给他们倒了水,又去厨房加菜。
本来我和丈夫晚上只炒一个青菜、蒸一条鱼,那天我又多切了半盘酱牛肉,焖了满满一锅米饭。
吃饭的时候表哥喝了两杯丈夫泡的药酒,话多起来。
他说自己这些年在老家打零工,钱不好挣,不像我们两口子在单位上班,旱涝保收。
表嫂在旁边接话,说:“就是,你们这房子看着就敞亮,得不少钱吧。”
我扒着米饭,嗯了一声,没接话。
丈夫倒是实诚,说:“贷款买的,还着月供呢。”
表哥哦了一声,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往下问。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已经快十点。
儿子房间的门开着,表侄躺在儿子床上玩手机,表嫂蹲在地上翻行李,表哥坐在书桌前抽烟。
烟味顺着走廊飘到客厅,我皱了皱眉,没进去说。
丈夫洗完澡出来,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就住几天,忍忍。”
我点点头,去阳台把晾着的儿子的床单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跟丈夫说:“你觉不觉得他们带的东西有点多?”
丈夫打了个哈欠,说:“出门办事嘛,多带两件衣服正常。”
我没再说话,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窄的亮线。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就醒了。
平时我和丈夫早饭简单,熬点粥,煮两个鸡蛋就对付了。
那天我多蒸了六个包子,又拌了个黄瓜。
我去敲儿子房间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才听见表哥含糊的声音:“起来了起来了。”
我回到厨房等,等了快四十分钟,三个人才陆续出来。
表嫂揉着眼睛,说:“妹子你起这么早啊,我们在家都睡到八点多。”
表侄打着哈欠,一屁股坐在餐桌旁,伸手就抓了个包子咬。
表哥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外头吃碗面都得十几块。”
我嗯了一声,给自己盛了小半碗粥。
吃完饭他们说要出去办事,换了鞋就出门了,连句“碗筷放那儿吧”都没说。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三个粥碗都剩了个底,包子馅咬了一半扔在碟子里,黄瓜拌菜动了没几筷子。
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心里有点堵。
中午我和丈夫本来在单位食堂吃,那天我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转了一圈。
买了一斤排骨,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又称了点水果。
算账的时候我盯着小票看了半天,排骨三十八,青菜五块,豆腐三块,葡萄十二,加起来五十八。
平时我和丈夫一天的菜钱也就三十出头,这一下子多了快一倍。
我把小票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拎着菜往家走。
到家我刚把排骨炖上,门铃就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表嫂和表侄,表哥没跟他们一起。
表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累死了,这城里路怎么这么远。”
表侄直接去开冰箱,翻了半天拿出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拉开,仰着脖子就灌。
那罐可乐是儿子上次放假回来买的,放在冰箱里快半个月了,我和丈夫都舍不得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表侄把可乐喝得只剩个底,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没说什么,转身去翻锅里的排骨。
下午表哥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他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还得再等两天消息。
我哦了一声,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表哥一个劲夸我手艺好,说比饭店做的还香。
表嫂在旁边跟着附和,说:“妹子你就是会过日子,谁娶了你谁有福。”
表侄低着头啃排骨,面前的骨头堆了一小堆。
丈夫陪着表哥喝酒,两个人聊老家的事,聊到我妈,表哥说:“我姨身体还行吧?我都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表哥点点头,说:“年纪大了都这样,得好好养着。”
那天的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桌上的骨头渣子、花生壳扔了一桌子。
等他们都回屋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扔了小半盘没吃完的排骨。
我蹲下来,把排骨挑出来,装在保鲜盒里放进冰箱。
丈夫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别心疼了,就这几天。”
我直起腰,把手上的水蹭在围裙上,没说话。
第三天更离谱。
早上我起来做饭,发现卫生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一看,表侄在里面玩手机,马桶圈上还沾着尿渍。
我退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拿了张纸巾擦干净。
吃饭的时候我跟他们说,用完卫生间记得冲,灯随手关。
表嫂嘴里答应着,眼睛却瞟着表哥,没往我这边看。
表哥嗯了一声,说:“孩子在家随便惯了,你别介意。”
我喝了一口粥,没接话。
那天他们没出去,说等电话。
一家三口在客厅坐了一天,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开得挺大。
表嫂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茶几,也不往垃圾桶里扔。
表侄躺在沙发上,脚搭在扶手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笑得直抖腿。
表哥坐在旁边抽烟,烟灰弹在果盘里。
我在卧室叠衣服,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丈夫在书房看报纸,出来喝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下午表嫂去厨房倒水,路过我们卧室门口,往里面瞟了好几眼。
我正蹲在衣柜前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她有点尴尬,笑了笑,说:“你们这卧室挺大的,衣柜也能装。”
我嗯了一声,把衣柜门拉上了。
她站在门口没走,又问:“你们这房子买的时候多少钱啊?现在月供多少?”
我手里拿着件毛衣,顿了顿,说:“买好几年了,记不太清。”
她哦了一声,端着水杯走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门看了半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跟丈夫说:“你觉不觉得他们问东问西的,有点奇怪?”
丈夫翻了个身,说:“你想多了,亲戚之间聊家常很正常。”
我没再说话,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放存折的小布包。
那里面有三张存折,用旧橡皮筋捆着,是我攒了快十年的养老钱,三万块,一分都没动过。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更早。
熬了小米粥,煮了六个鸡蛋,热了四个馒头,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我把饭端上桌的时候,表哥他们正好从屋里出来。
表哥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说:“妹子,你这日子过得真细致,每天早饭都这么像样。”
我给他盛了碗粥,说:“随便吃点。”
他接过粥碗,放在面前,没喝。
然后他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想跟我商量个事。
粥还冒着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
我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先借我两万,家里周转不开。”
表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很快又笑了,说:“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还能跟你开玩笑?真的是家里有事,急用钱。”
表嫂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表哥碗里,抬头冲我笑,说:“是啊妹子,都是实在亲戚,还能不还你吗?等我们周转开了,第一时间就给你送过来。”
表侄的脚终于从椅子横杠上放下来了,他踢了一下桌腿,发出“咚”的一声。
他说:“我爸跟你借钱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手里的馒头还捏着,没放下。
我转头看表侄,他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眼睛斜着,嘴角往下撇。
我又转回头看表哥,他没骂孩子,只是皱了皱眉,说:“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慢慢把馒头放在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粥的热气往上飘,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我看着表哥,一字一句地说:“这钱我有,但不能借。”
表哥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说啥?”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下咽。
咽下去之后我才开口:“我说,这钱我有,但不能借。”
表嫂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咸菜掉回碟子里,溅出一点汁水。她看看表哥,又看看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表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才闷闷地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怕我不还你?”
我没接他的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
“表哥,你在我家住了四天,吃住我没算过一分钱。今天你开口要两万,我得跟你说实话——那是我攒着防老的钱,借出去,卡里就剩一万。”
表哥的眉头拧起来,声音高了半度:“你一个上班的,一个月工资好几千,两万块对你来说算个啥?我是真遇到难处了才跟你张口,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我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看着他:“你遇到难处,我信。但这两万块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攒了快十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周转开了就还,什么时候周转开?怎么还?你拿什么还?”
表哥被我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表嫂赶紧打圆场:“妹子,你看你这话说的,都是亲戚,还能坑你吗?你表哥就是一时手头紧,等过两个月,肯定给你送回来。”
表侄在旁边“嗤”了一声,说:“妈你跟她废什么话,她就是不想借,找那么多借口干啥。”
我转头看他,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在我家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那副理所当然的样,让我想起他这几天在我家的种种——把脚搭在茶几上,把儿子冰箱里的可乐当水喝,把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我没发火,只是看着他说:“你爸跟我借钱,我跟你爸说事,你插什么嘴?”
表侄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说什么,被表哥一把拽住了。
表哥沉着脸,压着嗓子说:“你坐下。”
表侄瞪了我一眼,重重地坐回去,把椅子弄得咯吱响。
表哥看着我,语气变了,不再是早上那副和气样:“妹子,我跟你实话实说,这钱我不是白借你的,我给你算利息,按银行利率算,行不行?”
我摇摇头:“不是利息的事。这钱我不借,跟利息没关系。”
“那你到底为啥不借?”表哥的声音大了起来,“你说说,你到底是怕啥?怕我不还?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看着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表侄刷手机的短视频声还在响,他好像觉得这热闹跟他没关系,又低头看起了手机。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搓着手里的碗,听见客厅里表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住她家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表嫂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把碗洗完,擦干净手,走回客厅。
表哥坐在沙发上,脸冲着电视,没看我。表嫂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橘子,没剥。表侄还在刷手机,脚又搭到了茶几上。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说:“表哥,我跟你算笔账。”
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四千,我丈夫一个月也差不多,两口子加起来不到八千。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家里水电煤气、物业费、油盐酱醋,一个月固定支出四千多,这还是省着花的。”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月到头,能剩下两千五,算是好的。你开口要借两万,那是我八个月才能攒出来的数。”
表哥张了张嘴,想说啥,我抬手拦住了他。
“你在我家住了四天,三天早饭、四天晚饭,加上水果零食,我多花了六百多块。这钱我提过一个字吗?没有。因为你是亲戚,来我家住几天,我乐意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两万块不是六百块。这是我养老的钱,我五十多岁了,没几年就退休了,手里就攒下这么点底。借给你,我卡里就剩一万块,万一我跟我丈夫有个头疼脑热,那点钱够干啥?”
表哥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表嫂在旁边小声说:“妹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你表哥是真的遇到难处了,要不也不能跟你张嘴……”
我看着她:“嫂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到底出了啥事,需要两万块钱?”
表嫂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去剥手里的橘子,没说话。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我欠了点外债,人家催得紧,再不还就要上门了。”
“欠了多少?”我问。
“连本带利,三万多。”表哥的声音低下去,“我已经还了一万多,还差两万,实在凑不齐了。”
我点点头,说:“那你打算怎么还我这两万?”
表哥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等我缓过来,肯定还你……”
“拿什么缓?”我问,“你在老家打零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表哥没说话。
表嫂在旁边接话:“他这阵子找着个活,在工地干,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就是工钱还没结……”
“工地活不稳定,这个月有下个月不一定有。”我说,“你要是借了我的钱,拿什么保证能还上?”
表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里带上了火气:“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赖账似的。我是你表哥,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我没接他的话,反问了一句:“表哥,你跟我妈借钱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吗?”
表哥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妈前阵子打电话跟我说,你跟她借了三千,说月底就还。现在月底过了,你还了吗?”
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是……那是临时周转……”
“你跟我妈借三千,说月底还,到现在没还。你现在跟我借两万,我凭什么信你?”我看着他说,“我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我是不信你能还上这笔钱。”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表嫂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停住了,橘子皮搭在她手心里,像朵没开完的花。
表侄终于把手机放下了,他看着我,又看看他爸,说:“爸,咱走吧,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赖在这儿干啥。”
表哥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表侄“切”了一声,又把手机拿起来,脚从茶几上放下去,换了个姿势翘着。
表哥看着我,声音沉下来:“妹子,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是真不借?”
我看着他,说:“不借。”
表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卧室走。
表嫂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剥完,也没拿走。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表侄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踢了一脚茶几腿,发出“咚”的一声,然后跟着他爸妈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卧室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表哥压低嗓门骂人的声音,表嫂劝他的声音。
丈夫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
他问:“说完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书房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你说得对,这钱不能借。”
我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看他。
他又说:“就是话太直了点,他毕竟是你表哥,以后过年过节的,还得见面。”
我吸了吸鼻子,说:“直一点,以后才没人再开这个口。”
丈夫没再说话,把手收回去,坐在我旁边,陪我一起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动静。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门开了。
表哥拎着那两个旧行李袋走出来,表嫂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们这几天换下来的衣服。表侄空着手,走在最后面。
表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眼,说:“那我们就走了,这几天打扰你了。”
我站起来,说:“我把剩下的粥给你们装点,路上吃。”
表哥摆摆手:“不用了,外头买点就行。”
他拎着行李袋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换了鞋,又回过头来,说:“妹子,今天这事,我记着了。”
我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你妈那边,我会去说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为难你。”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表嫂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没看我。表侄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怨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我听见楼道里行李箱轮子“咯噔咯噔”地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丈夫已经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表侄留在沙发上的手机充电线拔下来,放在电视柜上。
他说:“他们走得急,充电线落下了。”
我“嗯”了一声,进厨房把剩下的粥热了热,盛了两碗端出来。
我和丈夫一人一碗,坐在餐桌旁。
粥已经炖得很稠了,米粒开花,喝起来软软的,带一点甜味。
我喝了一口,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涩。
丈夫也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你刚才说,你妈前阵子借了他三千?”
我点点头:“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说表哥跟她借了三千,说月底还,到现在没还。”
丈夫皱了皱眉:“那你妈那边……”
我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说:“我明天去看看她。”
丈夫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呜呜”地响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火关了,水壶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亮起来,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是条短信。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我妈发来的,就一句话:“你表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赶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丈夫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没说话。
我把手机放下,回到厨房,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暖瓶里。
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往上扑。
我想起来,我妈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个月靠一千多的养老金过日子。
表哥跟她借了三千,那差不多是她三个月的伙食费。
我放下水壶,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我妈回了一条短信:“明天我去看你。”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柜上那根表侄落下的充电线看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
我把那根充电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想着哪天碰见了再还给他。
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存折,用旧橡皮筋捆着,折角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数了数,三万块,一分没少。
我把存折重新捆好,放回布包里,又塞回抽屉最里面。
抽屉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丈夫走过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问:“明天你去你妈那儿,要不要我陪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心里像那盏路灯一样,亮着,但也不太亮。
明天去我妈那儿,表哥肯定已经跟她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问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跟她说。
但我知道,那两万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借出去。
那是我的底,是我攒了快十年的底。
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就难了。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晚。
丈夫已经出门上班,锅里给我留了两个煮鸡蛋。
我剥了一个,就着昨晚剩的半碗粥慢慢吃。
粥已经凉透,我加了点热水搅开,喝起来有点稀。
吃完我把碗洗了,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菜市场买了点我妈爱吃的软桃和几根黄瓜。
卖桃的称完说十八块六,我递过去二十,找回来一块四,我捏着那几枚硬币,心想这点钱在表哥嘴里,恐怕连包好烟都算不上。
到妈那儿的时候快十点。
她住在老小区,四楼没电梯,我拎着桃爬上去,站在门口喘了半天气才敲门。
门开得慢,我妈从里面把门拉开一道缝,看见是我,说:“来了。”
声音不高,脸上也没笑。
我换了鞋进去,把桃放进厨房水池里,拧开水龙头慢慢冲着。
她跟到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说:“你表哥昨晚给我打了仨电话。”
我嗯了一声,把桃一个个转着洗,没抬头。
“他说你把他一家三口赶出来了,连早饭都没让吃完。”我妈说。
我把水龙头关小,水声从哗哗变成嘀嗒。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她:“妈,你信他说的?”
她没吱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擦干手,走到她对面坐下,把昨天早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他们进门借住,到一天三顿怎么吃、怎么花,到表侄把脚搭在茶几上、把冰箱里可乐喝光,到早餐桌上表哥开口借两万。
我说话的时候我妈一直没打断,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瓶降压药。
等我说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两万,他真敢张这个嘴。”
我看着她:“他还说,你前阵子借了他三千,到现在没还。”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他跟你说的?”
“他提了一句,说我不信他。我问他跟你借的三千还了没有,他没说话。”
我妈的嘴抿成一条线,过了半天才说:“那三千,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说月底还,这都过了快俩月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点点头:“所以这两万,我不能借。”
我妈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洗好的桃装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她拿了一个,没吃,在手里转来转去,桃皮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她裤腿上。
“我不是舍不得让他住。”我坐回沙发上说,“他要是真没地方去,住几天、吃几顿饭,我都没二话。可住着住着,就惦记上我那点养老钱了,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妈咬了一口桃,慢慢嚼,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家里开销一刨,能剩两千五。那两万块我攒了快十年。他倒好,住进来四天,就敢开口全借走,还说按银行利息算。妈,你信他能还吗?”
我妈把桃核放回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我知道你不容易。”她终于开口,“可你表哥那个人,从小就爱面子,你当着一家人的面把他顶回去,他肯定记恨你。”
我看着她:“我不顶回去,他下次就敢开口借五万。”
我妈没说话,又叹了口气。
我伸手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妈,我不是冲你。你借他那三千,我也不问你要。但以后他再跟你开口,你别轻易答应,先跟我商量。”
我妈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我没再往下说,起身去厨房做饭。
冰箱里还剩着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我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两个馒头。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也没看。
饭做好我端上桌,叫她过来吃。
她慢慢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认亲戚了,说你现在日子过好了,看不起他们这些穷亲戚。”她说着,声音有点抖。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说:“妈,我要是看不起穷亲戚,就不会让他们一家三口在我家白吃白住四天。我就是太看重亲戚了,才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得更厉害。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吃那口鸡蛋。
我陪她吃完饭,又给她烧了壶水,把降压药和杯子放在她手边。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你回去跟女婿说,妈没怪你。”
我点点头,说:“你一个人住,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门后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丈夫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问:“妈咋说?”
我说:“没怪我。”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说:“那就行。晚上回来吃饭不?”
我说:“回来,我买点菜。”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我想起我妈年轻时候爱吃这个,又折回去买了一个,用纸袋包着,打算下次去再带给她。
车来了,我上车坐在后排,把烤红薯放在膝盖上,热乎乎的,隔着纸袋暖着我的手。
回到家已经快下午三点。
我换了衣服,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客厅地板上还有表侄之前踩出来的鞋印,我拿拖把来回拖了两遍,才把那些印子擦干净。
茶几上表嫂没剥完的那个橘子已经有点蔫了,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电视柜上那根充电线还在抽屉里,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昨天晚上我把它收起来的时候还想,哪天碰见了再还给他。
现在我想,还是算了。
一根充电线不值几个钱,但要真还,又得见一回面。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不用再找个由头续上。
四点多我开始准备晚饭。
丈夫说想吃面,我切了点肉丝,洗了把青菜,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面煮好端上桌的时候,他正好进门。
他洗了手坐下,端起碗先喝了口汤,说:“还是家里的饭香。”
我笑了一下,把醋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今天上班的时候想,你昨天那些话,其实说得没错。就是以后亲戚来往,可能真就少了。”
我嗯了一声,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吹凉。
“少就少吧。”我说,“有些亲戚,不是路走得远,是心隔得远。真把你当亲戚的人,不会住进你家就开价。”
丈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面,我把碗收进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听见丈夫在客厅里调低电视声音,又听见他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我擦干手,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小布包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层层打开。
三张存折还是老样子,用旧橡皮筋捆着,折角磨得发白。
我抽出来,一张一张翻开看。
上面的数字不大,一笔一笔存进去的,有三千的,有两千的,也有几百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又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重新用橡皮筋捆好。
橡皮筋已经有点松了,我绕了三圈,才把它扎紧。
我把布包放回抽屉最里面,又拿几件不穿的旧衣服压在上面。
抽屉合上之前,我忽然想起昨天早上表哥搁筷子时滴在桌布上的那滴米汤。
那小块黄渍还在,我早上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了,没使劲搓。
现在想想,留个印子也好。
不是记仇,是提醒自己,有些口子不能开。
开了第一次,后面就收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我妈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低,说:“你表哥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问:“说啥了?”
她说:“他跟我道歉,说昨天不该冲你发火,那两万他不借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还说,那三千块,他下个月还我。”
我愣了一下,问:“你信吗?”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信不信的,他总归是说了。我先听着吧。”
我嗯了一声,说:“妈,他要是真还你,你就收着。要是不还,你也别催他,就当我给你补上了。”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我没接话,又叮嘱她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有些话,说开了反而轻松。
表哥那句“不借了”,我不知道是真心还是气话,也不打算去验证。
他还不还我妈那三千,我也不指望了。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一笔糊涂账。
算得太清,累;算不清,也累。
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守好。
别的,交给时间。
那几天我没再想表哥一家的事。
每天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丈夫有一天回来,说在小区门口碰见个卖旧家具的,看着像表嫂家一个远房亲戚,没敢认。
我“嗯”了一声,没追问。
有些人和事,从门关上的那一刻起,就该翻过去了。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他们用过的痕迹清理干净。
表侄睡过的床单,我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面旗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床单慢慢被风吹干。
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想,等它干了,我就叠好放回儿子衣柜里。
等儿子放假回来,这屋子还是他的,还是干净的,还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那些借住过的人,那些开过的口,那些没借出去的钱,都留在门外头了。
门关上,日子还得往前过。
我转身回屋,把阳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
水慢慢渗进土里,叶子绿得发亮。
我想起我妈爱吃烤红薯,又想起明天该去给她送排骨。
日子就是这样,一桩接一桩,安安稳稳地往下过。
我把水壶坐上,火苗蓝蓝地舔着壶底。
等水开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窗边,看着楼下买菜回来的邻居,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天。
水壶响了,我关掉火,把开水灌进暖瓶。
热气扑上来,迷了我的眼。
我抬手擦了一下,发现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小片。
我站在那儿,等那阵热气散开。
然后我转身,去准备明天的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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