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县教育局的人刚开始说的是，选老师没有按教学成绩选。
后来说通报出来，承认了遴选方式不够细致周全，对部分参训教师造成心理压力。
广西南丹，一个县的小学老师，姓谢，媒体上写的是化名。他把事捅到网上了。说自己是上学期教的那个科目成绩在乡镇排得靠后，然后学校通知他去参加县里的培训，每周五下午，交通食宿自己出。
这事9月26号媒体报的，27号晚上县里的调查组就出了通报。反应算快的。
我是头天晚上刷到这条通报的。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到这个停了一下。
通报里说的那些数字，我看了半天。
参训教师287人，在县城区有住房的221人，没有住房的66人。就因为这66个人，或者说，就因为那221个人在城里都有房子，所以县教育局没统一安排食宿，让所有人自己承担往返交通和食宿。
这个算法我琢磨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算了谁需要，是算了谁大概率不需要。多数人不缺，那就都不给。少数人的难处，被那句“绝大部分有住房”给盖过去了。那66个人，本来就住得最远，本来就最该被照顾，结果在这个算法里反倒连名字都没露出来。
通报里说这种做法不符合规定，已经督促整改，差旅按规定执行。还说那66个没住房的老师，不再要求周五下午去参加培训，另外集中时间安排。
这一条改得还行。但我心里还是别扭。
别扭的地方在于，最开始定这个政策的时候，难道没人想到这66个人吗。还是想到了，觉得不用管。
我表弟以前在镇上教书。有一年也有个培训，周末的，在县里。他跟我说过，从他们那个教学点到县城，坐车要两个多小时，早上六点多就得出门。后来他请不动假，跟校长说了几次，校长说你问教育局去。他说算了。那期培训他去了两回就没再去。
我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找他。可能也没有。
这次这个事，最刺人的其实不是钱。
通报里说得好，不存在收取任何培训费用的情况，讲得很清楚，一分钱没多收。这个我相信。可报道里那位老师说，他往返县城三十公里，有别的老师要跑一百多公里。一周一次，整整二十周。钱是一回事，一个礼拜五下午搭进去，课还得自己想办法补，那是另一回事。
还有那个更说不出口的。培训的名字叫“夯基班”。夯基，基础不牢的意思。名单是从教学成绩排在后三名的老师里出的。
这个事，教育局的人不承认，说不是按成绩选的，是看“教学素养、专业教学能力需要进一步提升”的教师。
你听着觉得绕不绕。
素养和能力的判定标准是什么，没人说。记者打到市里的热线去问，问到发稿还挂在“处办中”。而那位老师说得挺实在，名单就是按上学期乡镇同年级的成绩排名来的，后三名去。
老师这个行当，跟别的不太一样。
别的行业，你业绩排后面，领导关起门批你一顿，你自己知道就行。老师不一样。他要站讲台，要面对底下几十个孩子，要面对家长。家长会想，哦，原来这个老师是教书不行的。领导会想，下回排课，要不要绕过他。
一块牌子挂上去容易，摘下来难。
我认识一个女老师，教了十几年书，有一年带的班考得不好。她那阵子刚离了婚，家里的事一堆，班上又来了几个特别难管的。考完试她自己偷偷哭过。但这些她跟谁说去。数据不看这些，数据只看你排第几。
报道里那位老师说了一句我觉得挺中肯的话。他说学生成绩落后，原因多方面的，他那个学校留守儿童多，孩子没人管。他说成绩落后的老师，多是乡下的老师。
这句话你要是听进去了，其实挺沉的。
乡镇的老师，一个班几十个孩子，一半是家里大人不在身边的。剩下的老人管不住。你在这样的地方教书，跟城里重点小学的老师比平均分，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起跑线。现在倒好，考得差，那就去“夯基”。好像差的根子在你身上。
当然我也得说，组织培训这个事本身不是坏事。老师也需要学，也需要进步，这个理我认。
问题出在怎么选人，怎么落这个地。
一个培训，如果办下来老师抢着去，那说明办得好。如果办下来老师不敢不去、去了还怕被人知道，那这个培训从一开始就变了味。
通报里还有个说法，说部分学校调课不及时、不科学。这个改法也就是让教育部门优化安排。怎么优化，没说。
我估摸着后面还有事。记者都盯着呢。
其实这种事年年都有。培训、考核、排名、末位。落到具体的一个人头上，就是跑一百公里、自己掏钱、课没人替、回来还得赶上进度，完了还得担心家长知道自己“基础不牢”。
说起来都是工作，都正常。就那个站在讲台上的人，心里那点不自在，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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