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我表叔,在杨家坪开了个五金店,开了二十多年。铺面不大,十来平米,堆满了水管电线螺丝刀,转身都费劲。但他靠这个铺子,把儿子供到了大学。儿子前年毕业,在成都找了份工作,不怎么回来。老婆五年前跟他分了,去了广州,听说在那边帮人看店。
老黄一个人,守着铺子,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吃碗小面,晚上回去煮点稀饭,就着咸菜。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跟顾客说的最多的是“要好多”“十五块”“慢走”。
去年夏天,他店里来了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头发,穿件碎花衬衫,问有没有便宜的水龙头。老黄指了最下面一层,说那种二十五。女人蹲下去翻了半天,挑了一个,付了钱走了。
过了两天又来了。这次买了个角阀。再过了几天,来买了一段软管。老黄说,你屋头水管有问题啊。女人说,老房子,到处都漏。老黄说,你会修?女人说,不会,将就用。
老黄说,将就用要不得,哪天爆了淹楼下。
女人说,那咋办。
老黄说,我去帮你看看嘛。
女人姓陈,叫陈小蓉,三十七岁,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租的老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老家在铜梁,离了婚,有个儿子在老家跟外婆。她一个人来重庆打工,干了七八年了。
老黄去帮她修了水管。换了两个接头,缠了生料带,拧紧了。陈小蓉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没要钱。陈小蓉说,那怎么好意思。老黄说,顺手的事。他走的时候,陈小蓉送到门口,说了句黄哥慢走。老黄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背后是屋里昏黄的灯光,墙上贴着一张小孩的照片,应该是她儿子。
后来陈小蓉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有时候买点小东西,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聊两句。老黄话不多,但有人说话总是好的。陈小蓉话多,说她超市的事,说她儿子在铜梁考了第几名,说她前夫又找了一个,连抚养费都不给了。老黄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陈小蓉在门口等他。说黄哥,请你吃个饭。老黄说,吃啥子。陈小蓉说,我屋头煮了,你来嘛。老黄犹豫了一下,去了。
陈小蓉炒了两个菜,一个回锅肉,一个藤藤菜。还买了瓶啤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陈小蓉给他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到一半,陈小蓉说,黄哥,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老黄说,嗯。陈小蓉说,你想不想再要个娃。
老黄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陈小蓉说,我晓得你有个儿子,我也有个儿子。但他们都大了,不在身边。我们两个,搭个伴,再生一个。你出钱,我带娃。你老了有人管,我也有个着落。
老黄没说话。他把那杯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陈小蓉看着他,等他开口。老黄说,我五十一了。陈小蓉说,我晓得。老黄说,生下来我都七十了,娃才十几岁。陈小蓉说,那你现在不生,七十了还是一个人。
老黄没接话。他站起来,说要回去了。陈小蓉送他到门口,说黄哥你想想。
老黄想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他没睡好觉。翻来覆去的,想儿子。儿子二十二了,在成都,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三分钟。想老婆。离婚的时候她说他没出息,守着个破铺子一辈子。想自己。五十一了,早上起来腰酸,搬东西搬不动了,铺子里的货越来越少,老顾客一个一个走了。
第七天,陈小蓉又来店里。这次没买东西,站在门口看着他。老黄说,进来坐。陈小蓉坐下来,没说话。老黄说,你那个事,我想了。陈小蓉抬头看他。老黄说,我答应你。但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陈小蓉说,你说。
老黄说,娃生下来,我负责养。奶粉尿不湿,学费生活费,我出。你带娃,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娃上户口跟我姓,以后我铺子给娃。但是你那个儿子,我不养。你前夫不给抚养费,你自己想办法。
陈小蓉听完,说,要得。
然后她补了一句,那房子呢。
老黄说,啥子房子。
陈小蓉说,我那个房子,租的。娃生了,总不能一直租房。你那个房子,两室一厅,我搬过去,咱们一起住。你那个房子,以后要加娃的名字。
老黄愣了一下。他那个房子,是老厂区的还建房,不大,但位置还行,值个几十万。他本来想留给儿子的。
他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陈小蓉说,以后说不如现在说清楚。你答应生娃,总得给娃一个地方住。
老黄想了想,说,那你搬过来住,户口的事以后再说。
陈小蓉说,要得。
过了两个月,陈小蓉搬进了老黄的家。搬过来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老黄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自己住主卧。陈小蓉说,分房睡啊。老黄说,先这样。陈小蓉没说什么,把行李搬进去了。
又过了两个月,陈小蓉没怀上。
老黄说,你是不是有问题。陈小蓉说,你才有问题。两个人去医院查了,医生说老黄精子活力低,自然怀不容易。陈小蓉说,那咋办。医生说可以试管,但要钱。老黄问多少钱。医生说,一次三四万,不一定成功。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说话。到了家,陈小蓉坐在沙发上,说,这个钱你出。老黄说,我出。陈小蓉说,那什么时候去。老黄说,再等等。陈小蓉说,等什么。老黄说,等我攒点钱。
陈小蓉看了他一眼,进了次卧,把门关上了。
老黄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想起儿子,想起前妻,想起铺子里那些卖不出去的货。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接了,说爸,什么事。老黄说,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咋样。儿子说,就那样。老黄说,钱够不够花。儿子说,够。老黄说,那好。儿子说,爸你身体咋样。老黄说,好。儿子说,那我挂了,在忙。老黄说,好。
电话挂了。老黄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放着陈小蓉的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水。他拿起来,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陈小蓉出来了。坐在他旁边,说,黄哥,我不是逼你。我是想,既然要生,就趁早。我三十七了,再拖两年,想生都生不出来了。
老黄说,我晓得。
陈小蓉说,你那个铺子,一个月能挣好多。
老黄说,三四千。
陈小蓉说,试管一次三四万,你要攒一年。
老黄没说话。
陈小蓉说,要不你把这个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多出来的钱拿来生娃。
老黄猛地抬头看她。
陈小蓉说,反正以后也是给娃的。
老黄说,这个房子是我留给小军的。
陈小蓉说,小军又不回来,他在成都有工作。
老黄说,那是他的事,房子是我的。
陈小蓉说,那娃生下来住哪。
老黄说,住这里。
陈小蓉说,那还不是要加娃的名字。
老黄说,我说了以后再说。
陈小蓉站起来,说,以后以后,你就知道说以后。我都搬过来了,你还在跟我说以后。
她进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老黄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看着墙上挂着的旧钟,看着地上那盆绿萝,是陈小蓉搬来那天带的,叶子绿得发亮。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水瓶。又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拖完了,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过了几天,老黄去了医院。一个人去的。挂了号,做了检查。医生说他这个情况,试管成功率也不高,大概三成。老黄问,那要试几次。医生说,看运气,有人一次就成,有人五六次都不行。老黄说,一次多少钱。医生说,连药带手术,三四万。
老黄从医院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有个老头在抽烟,递了一根给他。他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老头说,你也是来看病的?老黄说,不是,来问点事。老头说,啥事。老黄说,生娃的事。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多大。老黄说,五十一。老头笑了一下,说,老哥,你是真闲。
老黄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了公交车,回了杨家坪。到了店里,把卷帘门拉起来,坐在柜台后面。有个顾客进来买插座,他站起来拿了,收了钱。顾客走了,他又坐下来。
手机响了。陈小蓉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不。
老黄打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他加了一句:我明天去交试管的钱。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店门口。外面在修路,挖挖机轰隆隆响,灰尘漫天。他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挡住灰。店里暗了,他坐在暗处,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陈小蓉回了一个字:好。
老黄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信封,装着两万块钱。是这几个月攒的。他数了数,又放回去。然后他看见抽屉最里面有个东西,是他儿子的照片,小时候的,穿开裆裤坐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压在信封底下。
明天要去医院交钱。交了钱,就开始打针,吃药,取卵,移植。一次三四万,三成概率。如果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是六七万。他存折里还有十来万,是这么多年攒下的。花完了,就没了。
他想起陈小蓉说的那句话,你出钱,我带娃。你老了有人管。
他五十一了。娃生下来,他五十二。娃上小学,他五十八。娃上初中,他六十五。娃上大学,他七十。他还能活到那天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晚上回去,陈小蓉会做好饭等他。那个绿萝还在客厅里,叶子还是绿的。
老黄把抽屉关上。卷帘门外面有个人在喊,老板在不在。他说在。站起来,把门推上去。阳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顾客站在门口,拿着一卷电线,说这个好多钱。老黄说,十五块。顾客说,便宜点。老黄说,十四。顾客掏了钱走了。
老黄坐回去,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儿子发来的:爸,国庆我回来。
老黄看着这几个字,打了一个:好。
然后他加了一句:带个女朋友回来嘛。
儿子回了一个笑脸。
老黄把手机放下。店里又暗了,他把卷帘门又放下来一半。坐在柜台后面,等下一个顾客。他也不知道明天去医院对不对。他只知道,钱交了,就退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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