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屏幕裂了。
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正好穿过我闺蜜李芳的微信头像。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永远停在四十二岁。
“你还要往医院跑几趟? 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儿子明天期中考试,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
我没吭声。
李芳的化疗费一天两千八,她老公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就剩一个上初中的闺女。
我不去,谁给她送饭?
茶几上摊着超市小票,鸡蛋五块二一斤,我买了三斤。
旁边是李芳闺女下学期的学费单,四千三。
我偷偷从定期存折里取的。
老公不知道。
他跑货运,一个月回来两趟,以为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李芳是三个月前走的。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盖发青。
她说,芬啊,我最后悔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病了。
“亲戚来了两趟就不见人影,同事在群里发了五百块红包,转头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我妈从老家赶来伺候我,我婆婆天天甩脸子,说我把家里拖垮了。 ”
她喘了口气,监护仪滴滴响。
“生重病,谁也别告诉。 烂在自己肚子里,能活几天是几天。 ”
我握着她的手,泪往心里流。
我说你别说这些,好好养着。
她笑了笑,那天晚上就走了。
李芳头七刚过,我开始肚子疼。
右下腹,一阵一阵绞着疼,像有人拿手拧。
我以为是累的,吃了两片止痛片扛着。
扛了半个月,疼得直不起腰,内裤上有血。
我自己去的医院。
挂的妇科,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周,说话干脆。
B超做完,她眉头皱起来,你这个情况得马上住院。
“卵巢上有个东西,五公分,边界不清,血流信号丰富。 ”
我攥着B超单,手抖得拿不住。
纸掉在地上,我又捡起来。
周医生说,尽快手术,病理出来才知道良性恶性。
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
旁边椅子上有个老太太在哭,她老头刚查出来肺癌。
对面药房窗口排着长队,有人拎着塑料袋,里面全是药盒子。
我把B超单叠好塞进包最里层,回家做饭。![]()
老公那晚回来了,带了半只烤鸭。
儿子吃得满嘴油,他在旁边看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
我看着他,想说,我可能得了癌。
话到嘴边咽下去了。
李芳的话在耳朵边上响:谁也别告诉。
第二天我找了周医生,说我要做手术。
她问家属呢,我说家属来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办住院那天我自己去的。
护士问陪护呢,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自己签知情同意书。
一沓子单子,什么麻醉意外、大出血、周围脏器损伤,我一张一张签。
签到最后手麻了。
病房三个人。
左边床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宫颈癌,她妈在陪。
右边床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子宫脱垂,闺女儿子轮着来。
就我,床头柜上就一个保温杯,一包纸巾。
手术前一天晚上,护士来备皮,让我换病号服。
隔壁姑娘她妈问我,大妹子,你家里人呢?
我说都在外地。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那点同情刺得我眼睛疼。
手术是全麻。
醒来的时候嘴里干得像砂纸,肚子上压着沙袋。
周医生过来说,病理初步是良性,但还要等最终结果。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
住院七天。
老公打过三个电话,问家里怎么没人,我说在医院陪朋友。
他说你朋友不是死了吗,我说另一个。
儿子发微信,妈,我袜子在哪。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了滴滴。
车费二十八,我给了三十,说不用找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开门,厨房水槽里泡着三个碗,长毛了。
茶几上多了两个外卖盒子,油腻腻的。
老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你脸色咋这么差? ”
“感冒了。 ”
“吃药没? ”
“吃了。 ”
他继续看电视。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把病理报告拿出来看。
良性。
但医生说了,半年复查一次,这个位置容易复发。
晚上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剩饭。
老公吃了两口,说没味儿。
我说那你自己放盐。
他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你最近怎么回事? 天天拉着脸,谁欠你钱了? ”
我看着他。
这个跟我过了十八年的男人,我为他生儿子、伺候他妈、省吃俭用攒首付。
现在我肚子上四个洞,他嫌菜没味儿。
“我做了个手术。 ”
他愣住了。
“什么手术? ”
“肚子上的。 良性。 ”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咋不跟我说? ”
“跟你说有用吗? 你连儿子期中考试都不知道。 ”
他不吭声了。
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从兜里摸出烟,去阳台抽了。
第二天他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
没说话。
晚上回来买了只鸡,说炖汤喝。
我喝了。
但心里那点东西,回不来了。
李芳闺女来找我,拿了个奖状给我看。
她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我摸了摸她的头,给了她两百块钱。
她不要,我硬塞进她书包。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起李芳最后那天跟我说的话,她说,芬啊,人活着,得为自己活。
我给自己报了个瑜伽班。
一周两次,晚上七点到八点。
老公说浪费钱,我说我自己挣的。
他闭嘴了。
儿子问我,妈你最近咋老出去。
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他说那我也去。
我说你去写作业。
他撇撇嘴,进屋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音乐震天响。
有个穿红裙子的,转圈的时候差点摔倒,旁边人扶住她,大家一起笑。
我忽然想起来,李芳活着的时候,最爱跳广场舞。
她走了以后,那个位置换了个新人。
我掏出手机,把李芳的微信对话框删了。
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过,现在也不用点了。
周医生打电话来,说复查结果挺好。
我说谢谢。
她说你自己注意,别太累。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买了鸡蛋。
五块五一斤了,涨了三毛。
我挑了二十个,又买了把韭菜。
晚上包饺子。
老公回来的时候,饺子刚出锅。
他吃了两盘,说好吃。
我说嗯。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窗外有月亮,照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我的病历本,封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周医生写的:术后恢复良好,建议定期随访。
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从今往后,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一滴泪、一点力气。
写完了把本子塞回抽屉。
儿子在外面喊,妈,明天家长会你去不去。
我说去。
他又喊,那你能不能穿好看点,别的家长都穿裙子。
我回了一句:你妈刚做完手术,穿不了裙子。
外面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儿子推开门,站在门口。
他十三岁了,个子快赶上我了。
他看了我半天,说,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
他眼圈红了。
我招招手,他过来,我搂住他。
他身上有汗味,有洗衣粉味,还有食堂的油烟味。
我说没事,妈没事。
他哭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说妈你别死。
我说不死。
他哭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李芳说得对。
生重病谁也别告诉。
告诉了,别人最多来看你两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你的疼,你的怕,你半夜醒来的那些眼泪,最后都是自己咽。
但我想明白了。
咽下去的不是委屈,是清醒。
第二天家长会,我穿了件红毛衣。
儿子在门口等我,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妈你穿这个好看。
我说走吧。
路上碰见邻居张姐,她问我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
我说出了个差。
她说你气色不错。
我说还行。
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楼下老刘家闺女,查出来乳腺癌,在业主群里发水滴筹。
筹了八万了。
我说哦。
她说你不捐点?
我说不捐。
她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摸了摸肚子上的疤,四个小洞,已经结痂了。
手机响了,是瑜伽班老师发来的,问我明天来不来。
我回了个来。
儿子在前面喊,妈你快点。
我应了一声,跟上去。
从今往后,我的病是我的事,我的钱是我的事,我的日子也是我的事。
谁也别想拿亲情绑架我,拿面子勒索我。
你在别人心里几斤几两,生一场病就知道了。
人这一辈子,最该伺候好的,是自己这副身子骨。
别的,都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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