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陆敏把最后一箱方便面码上货架,腰还没直起来,手机就响了。她妈打来的,问她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她说回。她妈又说,你二姨来了,带了她家孙子,可好玩了。陆敏“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理货。她妈停了两秒,问你听见没。她说听见了。她妈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回家,赵大强已经回来了,坐在东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换鞋。他脚上那双劳保鞋帮子都磨白了,鞋底还粘着一块没干的水泥。陆敏从他旁边过去,进了西屋,把包扔在床上,坐在床沿发呆。西屋的床是结婚时买的,一米八宽,铺着她妈给做的棉花褥子,上面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一个人睡,连个褶子都没有。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赵大强在客厅里喝水,咕咚咕咚几大口,然后是他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掀开锅盖又盖上,大概是看没做饭。过了一阵,他的脚步声往东屋去了,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整个屋子就静下来了。
这种静,她太熟悉了。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东屋堆着杂物,两个人睡西屋,赵大强累了一天,倒头就睡,打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嫌吵,踹他,他就翻个身,呼噜小一会儿,过一阵又响起来。她后来习惯了,听着听着也能睡着。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挤挤挨挨的,吵吵闹闹的,但热乎。
后来赵大强腰伤了。他在工地上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一天搬几十袋,腰突了。疼得直不起来,去医院拍片子,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那段时间他睡不好,翻个身都哎哟哎哟的,陆敏也跟着睡不好。有一天晚上他疼得厉害,说想一个人睡硬板床,西屋的床垫太软。陆敏说那你去东屋睡吧,明天我给你收拾收拾。第二天她把东屋的杂物清了,铺了张旧床板,又加了一床褥子。赵大强就搬过去了。
本来想的是养好了就搬回来。但腰伤这东西,养着养着就成了老毛病。赵大强后来能干活了,可东屋的硬板床他睡习惯了,说睡软床腰疼。陆敏说那咱们换个硬床垫。赵大强说不用花那个钱,就这么睡吧。陆敏也没再坚持。她心里想的是,过几天他自己就搬回来了。可过几天,过几个月,过了三年,他还是睡东屋。
她不是没提过。有一次晚上她站在东屋门口,说大强你今晚过来睡吧。赵大强正拿着手机看视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睡觉打呼噜,吵你”。陆敏说“我习惯了”。赵大强笑了笑,“你白天上班累,还是分开睡好”。她就没再说什么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再说。可能是不好意思,可能是怕被拒绝,可能是觉得这种事说多了显得自己太那个。
可心里的疙瘩是慢慢长起来的。一开始是小小的,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碍事,但走路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后来那粒沙子越磨越大,磨成了一个小石子,再后来,就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上面。
周末回娘家,她妈炖了排骨,二姨抱着孙子在客厅里转,小家伙胖乎乎的,见人就笑。她妈接过来抱了一会儿,逗着孩子说“叫姥姥”,又塞给陆敏,“你抱抱”。陆敏抱着软乎乎的孩子,心里酸了一下。她妈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像是随口问的:“你们俩到底咋回事?结婚三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
陆敏说:“没怀上。”
她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去医院查了没?”
“没。”
“那咋不去查查?”
“忙。”
她妈把橘子放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感情有问题?”
陆敏摇头。
她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陆敏没想到的话:“你俩睡一屋吗?”
陆敏愣了一下,摇头:“没有。他睡东屋,我睡西屋。”
她妈手里的橘子皮掉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半天才说:“各睡各的?”
“嗯。”
“从啥时候开始的?”
“结婚没多久就……他腰不好。”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这样,孩子从哪来?天上掉啊?”声音不大,但陆敏觉得整个客厅都听见了。二姨在那边逗孩子,好像没注意这边,但陆敏脸上还是挂不住。她站起来,把橘子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说“我去倒水”。站在厨房里,她握着水壶,水都溢出来了才回过神来。
那天回来,陆敏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脑子里一直在想她妈那句话。孩子从哪来?她也想过这个问题。刚结婚那阵,她想过要孩子,两人也提过。赵大强说“顺其自然”。后来分屋睡了,这事就慢慢搁下了。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半边床,也会想,这日子到底是怎么过成这样的。她和赵大强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大矛盾,不吵架,不红脸,各上各的班,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屋。外人看着挺好,她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挺好。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妈第二天就来了。事先也没打电话,直接拎着两袋子菜站在门口。陆敏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她妈换了鞋,把菜拎进厨房,洗了手就开始收拾。先把她攒在水池里的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陆敏站在旁边帮不上手,她妈就说“你去歇着”。陆敏只好回西屋坐着,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她妈住了三天。第一天什么都没说,就是做饭、扫地、洗衣服。第二天她妈把西屋的床单被罩全拆了,扔进洗衣机,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是结婚时别人送的四件套,大红牡丹花,一直没舍得铺。她妈一边铺一边说:“好好的东西放着干啥,又不是给别人用的。”铺完西屋,她妈站在门口看了看,又去了东屋。
东屋不大,一张硬板床靠着墙,床上一床旧被子,旁边一个纸箱子当床头柜。她妈进去看了看,没说话,出来把东屋的枕头拿了一个,放在西屋床上。
陆敏看见那个枕头,心跳了一下:“妈……”
“两个枕头,一个床,像过日子的样。”她妈语气很平,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
那天赵大强回来,进西屋拿东西,一眼看见床上的两个枕头。他愣了一下,然后退出去,进了东屋。晚饭桌上,三个人吃饭,她妈给赵大强夹菜,问工地上累不累。赵大强说还行。她妈说“腰不好就少扛点重的”。赵大强点头。陆敏低着头吃饭,耳朵烧得厉害。她不知道赵大强看见那个枕头怎么想,也不敢问。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大强没去东屋。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不停地换台。陆敏在西屋铺被子,铺完了坐在床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后来她听见赵大强关了电视,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然后往西屋来了。门推开,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说:“妈还没睡呢。”
“嗯,她在二姨那屋。”
“……那我今晚睡这儿?”
陆敏没抬头,说“嗯”。赵大强就进来了,坐在床的另一边,隔了老远。两个人躺下,中间空出快一半的位置。灯关了,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陆敏听着赵大强的呼吸,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三年没有在夜里这么近地听过他的呼吸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一会儿,赵大强的呼吸变得沉了,像是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睛酸酸的。
第二天早上,她妈做了早饭,吃完说要走。陆敏送她到楼下,她妈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说:“敏敏,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懂事还不好?”陆敏说。
她妈叹了口气:“太懂事了,什么都等着对方先说,什么事都替对方想,想着想着,就把自己憋回去了。”她拍了拍陆敏的手,“日子是你俩过,不是给别人看的。不吵不闹不代表就好,冷锅冷灶的,我看着都心疼。”
说完就走了。陆敏站在楼下,看着妈妈的背影拐过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晚上赵大强回来,进西屋看了看。两个枕头还在。他没说什么,吃完饭又进了东屋。陆敏听着东屋门合上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果然还是这样。她坐在西屋床上,忽然觉得那个枕头特别刺眼。她抓起那个枕头,想扔到东屋去,拿到门口又停住了。她听见东屋里赵大强在咳嗽,一下一下的,嗓子像卡着东西。她举着枕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枕头抱在怀里,蹲在门边,眼泪往下掉,但没出声。
过了几天,陆敏调了班,下午三点就下了。她买了菜回家,想着做顿饭。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赵大强的劳保鞋在门口,知道他回来了。但东屋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放下菜,去敲了敲门:“大强?”
里面“嗯”了一声,但没开门。
“你咋了?”
“没事,歇会儿。”
陆敏觉得不对。赵大强说话声音闷闷的,像忍着什么。她推开门,看见赵大强趴在床上,腰上贴了四五块膏药,满屋子都是药味。床上还摊着一条热毛巾,已经凉了。
“你腰又犯了?”陆敏走过去。
“没事,老毛病。”
“啥叫没事?你贴这么多膏药还没事?”陆敏伸手去揭他衣服看,赵大强躲了一下,没躲开。背上贴着膏药的地方皮肤都红了,有的地方起了小水泡。陆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啥时候的事?”
“有几天了。”
“几天了你不说?”
“你上班累……”
“赵大强!”陆敏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腰疼成这样你不说,你把我当啥了?你睡东屋三年不跟我说,你腰疼也不跟我说,你打呼噜怕吵我不跟我说——你啥都不说,你让我怎么知道你咋想的?”
赵大强从来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从床上坐起来,腰疼得直咧嘴,但嘴上也硬了:“那你呢?我说我不睡西屋你就信了?你也没说让我回去睡啊!”
“我没说?我三年前就说了!你当我是客气呢?”
“我以为你嫌我打呼噜!”
“我嫌你打呼噜我还嫁你干啥?”
两个人都愣住了。这话说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捅破了。赵大强坐在床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想……我身上不是膏药味就是汗味,工地上灰大,我打呼噜又响,你睡不好。你从来没主动叫我,我以为你一个人睡挺好的。”
“我主动叫你你也不来啊。”
“你啥时候主动叫过?”
陆敏张了张嘴。她想说三年前她站在东屋门口那次,又觉得那次确实太轻描淡写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像随口一说。她忽然发现,她妈说得对,他们两个人都太懂事了。懂事到连让对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都不敢。
赵大强说:“其实我东屋那个床,板子太硬了,腰也没养好。我想搬回来,但西屋的床垫又不行。我寻思攒点钱换个硬床垫,换好了再搬。”
“你咋不跟我说?”
“你那会儿刚换工作,我怕你压力大。”
陆敏想笑,又想哭。就为了一个床垫,两个人分屋睡了三年。
那天晚上,赵大强没去东屋。他躺在西屋的床上,还是靠边,但没上次那么远了。陆敏把药膏给他重新贴了,又用热水袋焐了焐。赵大强说“你不用管我,明天还上班呢”。陆敏没理他,把热水袋塞在他腰底下,说“你睡你的”。
关了灯,两个人躺着。黑暗中赵大强说:“我这呼噜要响了,你推我。”
“嗯。”
没过多久,呼噜声果然响起来了。陆敏躺在旁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踏实。这个声音她听了三年,隔着两道墙,模模糊糊的。现在就在耳边,吵是吵了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不空了。
第二天她给妈打电话,说大强搬回来睡了。她妈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又过了几天,陆敏在网上查了查硬床垫,挑了一款,跟赵大强说了。赵大强说贵,陆敏说“你管呢,我买”。赵大强就不吭声了。后来床垫到了,换上以后,赵大强的腰确实好了一些,夜里翻身的次数少了。打呼噜还是打,但陆敏已经不太在意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他的呼噜声,她会想起她妈那句话:太懂事了。懂事不是坏事,但什么事都憋着不说,替对方想太多,反倒把两个人推远了。
东屋的门现在不关了,敞着。陆敏有时候路过,往里看一眼,那张旧床板还在,上面落了灰。她想着哪天把它拆了,但一直没动手。不着急。
有天晚上两个人去楼下散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赵大强停下来买橘子。他挑橘子的时候,陆敏看见他腰微微弯着,但比之前好多了。赵大强递给她一个橘子,“尝尝甜不甜”。她掰开吃了一个,酸得皱眉。赵大强不信,自己拿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直咧嘴。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陆敏觉得,这是她结婚以来,见过赵大强最放松的一次。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