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把那张折叠陪护床推进次卧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袜子。阳台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果子掉在空调外机上,啪嗒一声。我探头看了一眼,楼下便利店檐下新换的红色灯箱正亮起来,关东煮的锅冒着白汽。
“妈明天出院。”她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扶着陪护床的金属架,像扶着一件刚洗好的大衣,“医生说前三个月最关键,得有人全天翻、擦、喂。”
我把袜子从衣架上扯下来。有一只袜子滑下去,落在楼下晾衣杆上,邻居家的。我没说。
“你的意思是我辞职。”我说。
“请人太贵了。”她终于看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一直在拧那张床的螺丝,其实螺丝是紧的,“而且外人照顾,我不放心。”
我点点头。
她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又马上绷回去。她最近总是这样,身体明明累了,脑子里那根弦还绷着。客厅茶几上搁着两只杯子,一杯是我的,一杯是她的,杯壁上都留着茶渍,谁也没洗。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卖什么东西的广告,声音压得很低,画面里的人笑得很大声。
“行。”我把袜子拢成一团塞进口袋,“我明天跟人事说。”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冰箱跟前停下来,拉开冰箱门,又关上,又拉开。里面没什么东西,她知道,我也知道。然后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没收入了,花钱得先问我。”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把“问”这个字压了一下,但我听清了。我口袋里的袜子团成一个球,硌着手指。窗外梧桐果子又掉了一颗,这次没砸到空调外机,砸到楼下雨棚上了,闷闷的一声。
我笑了一声。应该是笑了一声,喉咙里出来的气音。转身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带拉链的旅行袋,开始往里扔衣服。先是两件T恤,然后是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太长,搭在袋口外面。
她在厨房没有动。冰箱嗡嗡的。电视里的广告结束了,换了个调解节目,两个人在吵房子的事,主持人说“大家冷静”。
“你干嘛。”她终于走到卧室门口。手还湿着,往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收拾东西。”我把旅行袋拉链拉上,又拉开,把充电器塞进去,再拉上。
“你要回老家?”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但立刻压回来,“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她,“我辞职照顾你妈,可以。但你说那句话之前,连半句‘辛苦了’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电视里有人摔了杯子,哐的一声。她扭头去看电视,又转回来,用那只湿手在门框上无意识地蹭。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但声音没有底气,她自己也知道。没底气的话说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会自己往下掉。
“你是这个意思。”我把旅行袋拎起来,带子勒在手心里,勒出一条白痕,“你怕我手里有钱就不听你的了。你妈住院这半年,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两次你摸黑去客厅拿计算器,我没睡着,都听见了。”
她愣在那里。那台陪护床还立在客厅,银色的架子反着一小片光,像谁把电视画面折了一个角塞在那里。
我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她昨天去陪夜了,今天白天还去上班。我知道。但我脚步没停。
“你就这么走了?”她在我身后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是端着一碗快溢出来的汤走路。
玄关鞋柜上放着她昨天从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两支吸管,一包没拆的湿纸巾,还有半块面包。面包硬了,袋子底下一层碎屑。
我蹲下来系鞋带。鞋带结打得很死,是我早上出门前系的,现在解了半天解不开。手在抖。我用牙咬住鞋带一头,扯开了。
“嗯。”我说,“回老家。”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四十岁的人了,蹲久了就这样。我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黑了两秒才啪地一下亮起来,照出门口地垫上她昨天踩进来的半个泥脚印。干了,边缘翘起来。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楼道里有人在炒菜,辣椒味从门缝往外钻。楼下那家制衣铺子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像坏了的鼠标一直在按。
02
火车是绿皮的,慢,要坐七个多小时。我把旅行袋塞到头顶架子上,坐下来,对面一个大爷在啃烧饼,芝麻掉了一身。他啃一口,拍一下衣襟,再啃一口,再拍。拍到最后芝麻全进裤裆褶子里了。我看了一会儿,转头看窗外。
手机震了六次。
前三次是她打的。第四次是她发的语音,我没点开。第五次是我妈打的。第六次手机没动静了,屏幕上只剩一条运营商发的流量提醒,说本月剩余流量不多了。
我妈电话接起来,她先不说话,听了一会儿我这边的动静。火车刚过一个小站,车厢里有人拖着箱子找座位,轮子卡在过道接缝里,咯噔咯噔。
“回来住几天?”我妈终于开口。
“嗯。”
“跟小岑吵架了?”她叫周岑从来都是叫小岑。
“没有。”
“那你回来干嘛。”
“想回来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哼得很有内容。旁边有人打牌,出牌的时候喊了一声“红桃”,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你丈母娘出院了?”
“明天。”
“哦。”她把这个字拖得很长,“那你跑回来,谁照顾?”
我没说话。火车钻进隧道,信号断了,电话自己挂断。窗外黑乎乎一片,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没刮,颧骨上有一道枕套压的褶。旁边大爷的烧饼吃完了,在舔手指头。
信号回来以后我妈没再打。来了一条短信:冰箱里有冻饺子。我摁灭屏幕。
对面大爷开始讲他儿子的事。他儿子在南方打工,去年给他买了个泡脚桶,带按摩的那种,他说用了两次就收起来了。“费电,”他说,“而且水倒来倒去怪麻烦。”我说哦。他又说他女儿在镇上开理发店,生了二胎以后忙得脚不沾地,上次回来给他带了箱牛奶,还没喝完就过期了。我又说哦。
他问我:“你回去看谁?”
“看我爸妈。”
“那你媳妇呢?”
“在家。”
他点点头,好像很懂的样子,但其实什么也没懂。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瓜子,开始嗑。嗑得很响,壳儿扔在桌上,堆了一小堆。我转头继续看窗外。
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低低地贴着地面跑,像谁在地上拖一条灰色的布。远处有个镇子,楼都不高,外墙贴着白瓷砖,有几栋只贴了一半,红砖露在外面,像没穿完的衣服。
手机相册我翻到上个月去医院的路上拍的一张照片,是周岑的侧脸。她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嘴唇上起了皮。那天早上她让我去买早饭,我买了包子和豆浆,她嫌豆浆没加糖,我说你自己加,她就自己加了。这照片我本来想删的,没删。
大爷开始打呼噜了,身子往我这边歪。膝盖顶上来了,一下一下的。我往窗边缩了缩,膝盖还是被顶到。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爸妈住的老小区门口在修路,围挡把半边马路拦了,只留一条窄道。一辆电动车从我身边挤过去,后座绑着两箱鸡蛋,箱子歪着,我下意识侧身让了一下,其实碰不到我。
我爸在楼下小卖部门口下象棋。他看见我,棋子举在半空落不下来。对面老头催他:“走不走?”我爸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回来了。”他说。
“嗯。”
“吃饭没?”
“不饿。”
他把我手里的旅行袋接过去,掂了掂。“这么轻。”他说。然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肩膀有点歪,右肩比左肩低。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走的。
03
我妈把冻饺子煮了。韭菜鸡蛋馅的,皮薄,煮破了好几个,汤里飘着韭菜碎。我吃了两碗,她坐在对面看我吃,手里剥着一头蒜。
“小岑知道你要回来?”
“知道。”
“她让你回来的?”
“我自己要回来的。”
蒜皮掉在桌上,她捡起来放进小碟里,又剥了一瓣。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新闻里在说哪里的桥又修好了,车流很密。他耳朵有点背,音量开得大,主持人每说一句都像在喊。
“她妈那个病,”我妈把蒜瓣放进醋碟,“能好吗?”
“医生说坚持康复训练,能坐起来。”
“那还得有人伺候。”
我没接话。碗底还剩两个破饺子,皮和馅分开了,馅沉在汤里。我用筷子把它们捞出来吃了。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周岑发了一条消息,我没看。又发了一条,屏幕亮了一下,光从茶几缝里漏出来,被我妈看见了。她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你爸去年体检,”她在厨房里说,声音从碗柜那边传过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声响,“查出来血糖高。他偷着吃桃酥,不让我看见。我藏在米缸后面,他搬了凳子去找,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
我听着。
“你说这人老了,怎么就跟小孩一样,越不让干什么越干什么。”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我爸一杯我一杯。我爸没接,眼睛盯着电视,手在沙发扶手上摸,摸到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着了,嘶了一声,又放下。
“你丈母娘,”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来,“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你们结婚,一次是小岑她爸走。她身体好的时候,一个人能拎两袋米上五楼。”
我嗯了一声。
“她骂过你。”
我转头看她。
“上次你去送东西,她嫌你买的水果不新鲜。小岑后来跟我说了。”我妈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水面,“你觉得她刻薄。但她住院前一天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腰疼好点没有,说她有盒膏药,让小岑带给我。后来她进医院了,膏药的事就忘了。”
客厅的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我爸在闪的那几秒里闭一下眼,又睁开。电视换台了,变成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在唱,嗓子拉得很高。
“你去睡吧。”我妈说,“床给你铺好了,还是你以前那张。被套是新换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妈又说了一句:“周岑一个人在医院,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我没回头。推开卧室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书架上还摆着我高中时候的参考书,卷子夹在书里露出来一个角。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发白了。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家车灯忘了关。
躺下来的时候,枕头太高了。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小时候贴的贴纸,已经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只剩一圈胶印。
04
在老家待了三天。没干什么正事。
第一天帮妈换了厨房的纱窗,原来的破了个洞,进了好几只苍蝇。我爸拍苍蝇拍得很准,一下一个,拍完捏着翅膀扔进垃圾桶。他说这是技术活,你妈拍十下能中两下就不错了。我换纱窗的时候他在旁边递压条,递了两根都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膝盖响得我都听见了。
第二天下了半天的雨。我坐在阳台上看雨,楼下小卖部的狗躲在屋檐下面,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砖,眼睛半睁半闭。有个年轻人打着伞从巷子里跑过去,皮鞋溅起水,裤脚全湿了。我妈在屋里翻相册,叫我进去看,翻到一张我十岁时候的,穿了一件红毛衣,不是我愿意穿的,被大人按着头拍的,脸拉得老长。我妈说:“你看你那时候,跟小岑刚结婚的时候一个表情。”我没接话。她把相册合上了。
第三天上午,我把旅行袋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一件件放回去。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要想回去就回去。”我说我再待两天。她说随便你。
下午的时候,我爸把象棋摊摆到楼下了。我在旁边看。对面老头还是那个,今天换了一副新棋子,塑料的,落子声音脆。我爸用新棋子下不过人家,连输两盘,第三盘不下了,把棋盘一推说回家喝水。
对门邻居拎着一兜子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不是老陈家儿子吗,回来了?”我妈说是啊。她说:“我们家那口子前几天还念叨呢,说好久没见着了。”然后就聊起来了。聊到菜价,聊到超市鸡蛋周三优惠,聊到楼上老周家的闺女考上了哪里的学校。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周岑早上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讲了半天价,我那时候嫌她烦,转身先去买别的东西了。她后来拎着菜来找我,脸上笑眯眯的,说省了五毛。五毛钱,她高兴成那样。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我拿出来看,周岑发了一张照片,岳母坐在轮椅上,手指头在动。照片是侧着拍的,我可能就看了一眼。
我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见我爸从楼梯口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他递给我,说:“你妈让你回去。”
我接过缸子。茶是茉莉花茶的底子,香得冲鼻。搪瓷缸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
“你丈母娘住院,你在医院伺候过没有?”我爸突然问。
“去过几次。”
“几次?”
“五六次吧。”
他唔了一声。搪瓷缸里的茶叶梗竖着一根,在水面打转。
“你妈去年做胆结石手术,你回来没有?”
我没说话。
“小岑来了。拎了排骨汤,在医院坐了一下午。你妈嫌汤淡,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又拎了一罐,多搁了盐。”
我爸把搪瓷缸从我手里拿回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咸了。”他说,“你妈后面那罐汤,齁咸。”
他上楼去了。背影在楼梯拐角晃了一下就不见了。楼下小卖部的狗醒了,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05
第四天傍晚我去了一趟镇上。没什么目的,就是坐公交车晃过去的。镇上比县城还小,两条主街,一个农贸市场,街边有几家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字都晒褪色了。
我在市场门口买了一瓶水。卖水的老人从冰柜底层翻出来的,瓶身上一层水汽。他说两块钱。我给了他两块。找零的时候他手抖,硬币掉在地上滚到下水道篦子旁边,他没捡,说算了算了。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废品回收站。门口堆了一摞旧书旧报纸,风吹得哗哗翻页。有个女人蹲在门口分类,穿了一件蓝色围裙,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我本来走过去了,又退回来。因为那摞旧书里有一本《家庭护理手册》,封面卷了边,跟我上个月在网上给周岑买的那本一模一样。我当时加了购物车没付款,后来就忘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书里夹着一张收据,皱巴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买主签名那一栏写着“周岑”,字很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拿着那本书。废品站的女人抬头看我,说:“你要的话给两块钱拿走,本来是论斤收的。”
我把书买下来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周岑的笔迹,比签名的工整一些。只有一行:
“翻身要两个人。”
后面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康复训练表,已经填了大半。每天几点翻身、几点按摩、几点坐起来。表格最下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我认出来是我妈的号码,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如果我不在,打这个。”
我合上书。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签,也是周岑的字,写得急,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
“他不愿意就算了。别让他觉得欠我的。”
我站在废品站门口,把那本书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风又吹过来了,旧报纸哗啦啦响。一辆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去,车上装着纸箱,摞得比人还高,用麻绳捆着,颠一下歪一下。
周岑没跟我说过她去过我老家。没跟我说过她给我妈打过电话。没跟我说过她一个人去问过护理的事。
那本《家庭护理手册》她后来买了没有,我不知道。但这本旧的,她翻过。
我把书塞进外套里。回到家天已经暗了。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从门里往外飘。我爸在客厅调电视天线,信号还是不好,画面一直有雪花点。
“明天几点的车?”我妈在厨房里问。
“早上八点。”
“票买了?”
“买了。”
菜倒进油锅的声音哧啦一下。我爸终于把天线调好了,画面清楚了,里面在放一个做菜节目,厨师把一整条鱼放进锅里,油花四溅。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岑那几条没读的消息,一条一条点开。
第一条:“你到了吗。”
第二条:“我跟我妈说了你回老家了。她说让我别告诉你,她其实能自己翻身了,就是翻得慢。”
第三条:“你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
第四条,隔了两个小时:“冰箱里那盒鸡蛋你走之前买的,我煮了。有一个是双黄的。”
第五条,是今天中午的:“轮椅推回家的时候卡在楼下了,三楼那个大哥帮我抬上来的。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差了。”
没有第六条。
我盯着屏幕。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我和周岑结婚时候的照片,玻璃框上有一道裂纹,从右上角一直到中间,但没碎。
06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楼道里还是那个辣椒味,楼下制衣铺子的缝纫机还在响,哒哒哒哒的,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客厅没人。陪护床不见了,茶几上那两只杯子也洗了,并排扣在沥水架上。电视关着。
厨房有声音。我走过去,周岑背对着我在切什么。刀在砧板上剁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她后颈的头发碎碎地翘着,没扎好。
“回来了。”她说,没回头。
“嗯。”
菜刀剁在砧板上,停了一下,又开始剁。砧板旁边搁着一只碗,里面是切好的胡萝卜丁,大小不一,有的切歪了。她一边剁一边说:“妈在次卧。今天早上她自己扶着床头坐起来了,坐了十一分钟。”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背上有面粉,蹭到鼻尖上去了。
“那个护理手册,”我说,“我拿了。”
她停下刀。
“在老家废品站买的。两块。”
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鼻尖上那点面粉还在,她没擦。她看着我,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色,眼袋鼓着,嘴唇干得起皮。
“你翻我东西。”
“在废品站。论斤收的那种。”
她张了张嘴。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
“你不是在老家吗,去废品站干嘛。”
“散步。”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但又什么表情都不太对。像是在生气和想笑之间卡住了。最后她把身子转回去,继续剁胡萝卜。剁了两下,又停下。
“那本书是我去看你妈回来的路上买的。”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砧板听的,“旧的。新的太贵了。我想着反正内容都一样。”
我没说话。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岳母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动,一下一下地抓着空气。她看见我,嘴巴瘪了瘪,像小孩要哭但忍住了那种瘪法。
“回来了。”她说。嗓子是哑的,有力气但提不起来。
“嗯。”
她那只手还在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有一片搭在花盆沿上快折了。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进来的时候那片叶子就晃一晃。
“你去歇着。”周岑在我身后说,“我来弄。”
她端着那碗切好的胡萝卜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转身。
“以后……你花钱不用问我了。”
她把胡萝卜倒进锅里,哧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用铲子翻了两下,动作很大,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走过去把次卧窗台上那盆绿萝往里挪了挪。叶子离花盆沿远了一点。岳母的手还在抓。我伸出手去,把她那只手拢住。她的手很干,指关节突出来,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木梳子,齿都磨圆了。
厨房里周岑把火关小了,开始切葱花。刀和砧板的声音变成闷闷的嗒,嗒,嗒。
电视没开。楼下的缝纫机还在响。
她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多搁了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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