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是那种老机关家属院,六栋楼围成个院子,中间一个花坛,夏天蚊子多,冬天风大。谁家炒什么菜,谁家孩子考多少分,在楼底下坐一下午,全知道了。
苏琴住三号楼二单元,四楼左边那户。她搬来是前年秋天的事,听说是离婚后从省城回来的,老母亲留下的房子。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楼下快递柜那儿。她穿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弯腰取快递时,裙摆扫过水泥地。旁边老李头的老伴儿本来在唠嗑,当时就住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是真漂亮。四十九的人了,脸上没一道褶子,皮肤白得透光,走路腰身笔挺,像以前练过舞蹈。可那种漂亮跟电视上的漂亮不一样,带着一股冷气,看人的时候眼睛像隔着层玻璃。
按说这么个美人,又是单身,小区里该有不少热心人张罗。但没有。一个都没有。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最先出状况的是对门的老孙家。苏琴搬来第一个月,老孙家那口子——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姓陈——有天晚上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在开门,回头冲他点了下头,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
第二天陈老师就跟他老婆吵了一架,原因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老孙媳妇跟楼下赵婶哭诉,说老陈从那天起就魂不守舍,吃饭时筷子停在半空,问他话,半天才“啊”一声。后来陈老师两口子把房子租出去,搬走了。走的时候老孙媳妇路过苏琴门口,往地上啐了一口。
第二件邪门事,是小区门口保安小刘说的。有天夜里两点多,他值夜班,看见苏琴从外面回来,穿一身白裙子,怀里抱着个包袱。他打招呼,苏琴没理他,径直往里走。小刘说,她走过的地方,路灯闪了一下。
这话传出去,越传越玄。有人说她半夜去坟地了,有人说她抱的是骨灰盒,还有人说她家里供着东西,半夜能听见念经声。
我本来不信这些。可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加班回来晚了,快十二点。进单元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她从楼上下来。楼道灯昏黄黄的,她穿着那件墨绿丝绒裙——大冬天穿丝绒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
她看见我,侧身让路。我上楼,她下楼,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中药味,很浓,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像是什么东西熬糊了,又加了糖。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弯腰把垃圾袋放在门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放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对着那袋垃圾,嘴唇动了动。
像是说了句话,又像是叹了口气。
我后背一激灵,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真正让全小区炸锅的,是今年夏天。
楼下李奶奶的外孙女,五岁,在花坛边玩。李奶奶跟人聊天,一转头,孩子不见了。找了半个钟头,最后在四号楼后面那片荒废的绿化带里找到的。孩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摆得整整齐齐。苏琴蹲在她对面,正在教她摆下一颗。
李奶奶冲过去抱起孩子,脸都白了。苏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这孩子对图形很敏感”,就上楼了。
当天晚上李奶奶家就烧了纸,在门口撒了米。第二天全小区都知道了:苏琴会“那个”,她教孩子摆石子是在“布阵”。
我被拉进小区的微信群,群里刷了上百条消息。有人说亲眼看见她半夜在阳台上站着,一站就是两个小时,一动不动。有人说她家的窗户从来不开,但窗帘是白的,白天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还有人翻出两年前的旧事:她搬来之前,那套房子空了三年,因为上一个住户死在里面,好几天才被发现。
“她就喜欢这种房子。”有人发了一句。
下面跟了一串冒冷汗的表情。
可我不信。或者说,我不全信。
有一回我下班早,在院子里碰见她遛狗。她养了条小土狗,黄毛,瘸了一条腿,是捡来的。狗走得慢,她就跟着慢,绳子松松地握在手里。路过花坛时,那条狗停下来闻一朵月季,她就站着等,弯腰摸了摸狗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冷气全化了,眉眼弯弯的,跟任何一个爱惜小动物的人没什么两样。
她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一半,点了点头。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苏姐,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沉默了几秒。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正准备走,她开口了。
“教书的。教了二十年。”
“那怎么……”
“出了点事。”她低下头,看着那条瘸腿狗,“有个学生,从楼上跳下来了。我没拉住。”
说完她就走了,狗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学生是个女孩,十四岁,父母离异,长期抑郁。苏琴是班主任,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家长闹到学校,她辞了职,离了婚,从省城搬回老房子。
那些半夜不睡的日子,那些摆在阳台上的身影,那些像念经一样的低语——她大概是在跟谁说对不起。
这话我没在群里说。说了也没人信。他们更愿意相信她会“布阵”,会“招东西”。人就是这样,漂亮女人身上发生点解释不了的事,就全往歪处想。
前几天我又碰见她。她提着菜,我提着水果,在单元门口互相让了一下。她冲我笑了笑,这回没隔着玻璃。
“苏姐,最近还好吗?”
“好多了。”她晃了晃手里的菜,“今天炖排骨,来家吃?”
我说改天。
她上楼了。楼道里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然后是关门声。
小区群里,又有人在发她阳台的照片。说昨晚又看见她站那儿了,半夜两点。底下有人回:又开始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她那栋楼的四楼,那扇窗亮着暖黄的灯。跟所有人家一样,一点不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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