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把身子在床头靠实,门铃就响了。从医院回来的这半个小时,我浑身虚得像被抽了骨头,连翻身都费劲。女儿李静刚把温水递到我手里,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开门的是李静,门刚拉开一半,她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站在外头的是我儿子李伟和他媳妇王丽。李伟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卖相干瘪,看着像是在楼下打折区挑剩的。
他越过李静,径直走到我床边,喊了声妈。我靠在枕头上看他,没出声。住院这一个月,他统共就来了两趟,一回说单位开会,一回说孩子要开家长会,每次待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够凑足一刻钟。
王丽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我这套老破小的两居室里四处打量。这套房子是我和他们死去的老爸一辈子攒下的心血。
她扫了一圈,开口了:“妈,您病也好了,以后就在家好好养着。我跟李伟商量了一下,您现在退休金一个月不是有一万块吗?以后您就留五百块钱零花,买点菜什么的肯定够了,剩下九千五,您给我。”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每个月那一万块钱天生就是替她挣的。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李静手里的暖水瓶“哐”的一声磕在桌角,她猛地转过头盯着李伟:“哥,你说什么?”
我没作声,静静地看着我儿子。他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自在,但在媳妇的眼神鼓励下,声音反而更大了:“我说错什么了?妈年纪大了,一个人拿那么多钱不安全。再说了,她一个人能花多少?五百块绰绰有余了。”
他指了指自己,挺起了腰板:“我不一样,我这边压力多大!房贷要还,车贷要还,你侄子上补习班一个月好几千。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李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为了这个家好?妈住院一个月,你人呢?你除了送了两趟快烂的水果,你还干了什么?医药费、护理费,哪一分钱是你出的?”
李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不是工作忙吗?我一个大男人在医院照顾也不方便。再说了,你是女儿,照顾妈不是应该的吗?”王丽也赶紧帮腔:“就是啊小静,自古以来都是儿子养老,女儿是嫁出去的人。我们现在替妈管着钱,以后妈老了不还是我们负责吗?”
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我靠在床头,心彻底凉了半截。我的沉默似乎让他们觉得我默认了,李伟走到我床边,语气透着不耐烦:“妈,你就说同不同意吧,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开始,工资卡给我。”
“不行,我不同意!妈的钱凭什么给你?”李静一步挡在我面前。
李伟一把推开李静:“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是妈的儿子,这钱、这房子以后都是我的,你一个女儿有什么资格管?”李静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重重撞在床沿上。
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我心里仅存的那点温度消失了。我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李伟,一字一句地开口:“钱,我不会给你。一分都不会。”
李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王丽脸色难看,话里带上了威胁:“妈,您可要想清楚了,您就李伟这一个儿子,以后养老送终都得指望他。您现在把关系闹僵了,对您没好处。”
我牵了牵嘴角,没笑出声:“养老?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养老的?我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我出院了,你们跑得倒快,开口就要我的救命钱。”
李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开始往李静身上泼脏水,说她见不得哥哥好,想独占我的钱。李静气得眼圈通红,李伟还在那叫嚣:“妈,您别后悔,到时候您求我,我可不一定理您!”说完,他拉着王丽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茶几上那网兜水果都没拿。
门砰的一声关上,李静的眼泪掉下来:“妈,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护不住您。”我把她拉到床边坐下,给她擦眼泪:“傻孩子,这不怪你。是我以前把他惯坏了。”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果不其然,第二天李伟的电话就打爆了我的手机,后来又在亲戚群里散布谣言,说我老糊涂了,被女儿蛊惑,要把财产都给外人,还不让儿子进门。
一时间,亲戚们的电话轮番轰炸,我一个都没接,只是默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账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伟又上门了,这次他带了帮手——我的两个小姑子,也就是李伟的姑姑。
大姑子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痛心疾首:“嫂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李伟才是你的根,你怎么能把钱都给一个外姓人呢?”小姑子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我们可都听说了,你现在连家门都不让李伟进。哪有当妈的这么对儿子的?传出去我们老李家的脸往哪搁?”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李伟站在她们身后低着头,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王丽则不停地给两个姑子递眼色。李静刚想开口理论,被我拦下了。我由着她们说,等她们口干舌燥停下来,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大姑子愣了一下:“嫂子,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我点点头:“我知道。既然你们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那正好,我有些东西想让你们做个见证。”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了那个旧本子,还有一厚叠单据,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住院一个月的花销记录,你们都过来看看吧。”
两个姑子面面相觑,凑了过去。李伟和王丽也伸长了脖子。我示意李静把本子打开,念给大家听。
李静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3月5日入院,住院押金2万元,李静支付。3月6日,妈想吃鱼汤,鲫鱼一条28元,豆腐一块3元,葱姜5元,李静购买并制作。3月7日,李伟来探望,停留8分钟,带来苹果一袋,约15元。”
念到这里,李伟的脸已经变了色。李静没停,继续往下念:“3月8日,购买护理床垫、便盆、水盆等用品,共计320元,李静支付。3月15日,李伟第二次探望,停留5分钟,说孩子要考试,带来香蕉一串,约10元。3月20日,全面检查,费用3200元,李静刷卡支付。3月21日,李静公司有急事,请假半天被扣工资200元,请护工半天费用150元,李静支付……”
账本一页页翻过,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李静的付出。从一日三餐的菜钱,到几千上万的医药费,从请假被扣的工资,到深夜打车回家的车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而李伟的名字,在整整30天的记录里只出现了两次。一次15块的苹果,一次10块的香蕉,加起来总共25块。
李静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两个姑子脸上的理直气壮变成了尴尬和错愕,她们看看账本,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李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丽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指,什么也说不出口。
李静把账本合上,拿起那叠厚厚的单据,“啪”的一声砸在茶几上。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李伟,缓缓开口:“现在你还觉得,让你姐姐照顾我是天经地义的吗?”
李伟的嘴唇哆嗦着,低着头不敢看人。大姑子干咳了两声试图打圆场:“那个……嫂子,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李伟他也是工作忙,有苦衷的。”
我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几张照片,递给她们:“你们看看,这就是他的苦衷。”
那是我托老邻居帮忙拍的。一张是李伟在KTV里搂着朋友唱歌,时间是我做手术的当晚;一张是他和王丽在高档餐厅吃饭,时间是我高烧不退的那天。
两个姑子看着照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李伟看到照片,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王丽尖叫起来:“你……你跟踪我们?”
我收回手机,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我只是想知道,我儿子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到底在忙什么。现在你们还觉得我偏心吗?还觉得我把钱交给这样的人能放心吗?”
大姑子连连摆手:“不偏心,嫂子,是我们糊涂了。”小姑子也赶紧撇清关系,两人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我没理会她们,目光落在李伟身上,从柜子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赡养与财产监护协议。
李伟和王丽的瞳孔猛地一缩。我声音不大,但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年纪大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退休金首先要保证我自己的生活和医疗。这份协议,我已经请律师做了公证。协议里明确规定,我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这套房子、存款和退休金,都由我自主支配。同时,我指定李静作为我的财产监护人。”
“不行!凭什么?”王丽尖叫起来,“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钱?”
李伟猛地站起身:“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你儿子?”
“外人在我病床前端屎端尿,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你们这些开口就要我九千五,说我留五百就够了的亲儿子亲儿媳,又算什么?”我的反问让他们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协议里写得很清楚,赡养是子女应尽的义务,不是交换财产的条件。谁对我尽了赡养义务,谁在我百年之后才能继承财产。这份账本就是第一份证据。以后谁来看我一次,谁给我买了一斤米一斤面,我都会记下来。不光我记,我还会请邻居、社区做见证。
我死后,遗产就按这份亲情账单分配。谁付出多,谁就拿得多。谁不闻不问,谁就一分钱也别想拿到。这就是我的规矩。”
说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李伟和王丽的脸色比纸还白。短暂的死寂后,李伟爆发了:“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他冲过来想抢桌上的协议,李静眼疾手快,一把将文件护在怀里。李伟双眼赤红,伸手去推搡李静。
“住手!”我厉声喝道,猛地一拍茶几。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李伟动作停住了,回头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畏惧。我从小没对他这么严厉过。
“房子钱都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闹也没用。”王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嚎:“您不能这么绝情啊!阿伟是您唯一的儿子,您孙子还那么小,您要是把钱都给了小静,我们一家就没法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看我的反应。这招她以前用过很多次,只要一哭一闹,我心一软就过去了。但今天我心硬如铁。
我低头看着她:“没法活了?你们有手有脚,正当壮年,怎么就没法活了?我住院的时候,李静请假照顾我被扣了工资,她活下来了。我这一万块退休金,养活了你们的懒惰和贪婪,现在我不想养了,你们就活不下去了?”
王丽的哭声戛然而止。大姑子在一旁小声说:“嫂子,要不……要不就算了吧,都是一家人。”
我摇摇头:“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账算清楚。亲兄弟明算账,不清不楚的才容易离心离德。我已经给你们指明了路,是想当个孝顺儿子堂堂正正分家产,还是想当个白眼狼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你们自己选。”
说完,我站起身,在李静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卧室,把客厅留给他们去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那天之后,家里清静了许多。李伟和王丽没再上门,两个姑子也没再打过电话。亲戚群里的风言风语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两个姑子已经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传了出去。
李静还是每天过来照顾我。一天晚上,她给我按摩腿脚时忍不住问:“妈,您说哥他会恨您吗?”
我闭着眼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也许会吧。但他更恨的应该是他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像你一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
李静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图您的钱和房子,我就是看不得他那么欺负您。”
我睁开眼拍了拍她的手:“妈知道。但妈不能让你白白受委屈,这么做不光是惩罚他,更是为了保护你。如果我不把规矩立起来,等我走了以后,他会把所有怨气撒在你身上,觉得是你抢走了属于他的一切,他会纠缠你一辈子。”
李静沉默了,她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大概过了一个月,一个周末的下午,门铃响了。李静去开门,是李伟。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他看到李静,表情很不自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
李静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李伟走到我面前,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低着头不敢看我:“妈,我给您炖了点鸡汤。”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搓着手,局促地站着。良久,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妈,我错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我不该那么跟您说话,不该跟您要钱。我不孝,我混蛋!”他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个耳光。
李静赶紧上前拉住他:“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的忏悔不完全是出于真心,更多的是走投无路后的妥协。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我开口道:“起来吧。”
李伟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鸡汤我喝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我立下的规矩不会变。”李伟的身体震了一下。我继续说,“以后你想来就来看看我这个妈,不想来我也不强求。你的每一份孝心我都记在账上。至于最后你能得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李伟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妈。”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李静的眼圈又红了。
我拉着她的手笑了:“走,尝尝你哥炖的鸡汤,看看手艺退步了没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客厅里,暖洋洋的。我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但一个新的、有规矩、有尊严的未来正在开始,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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