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台北老人飞上海10天，看完菜市场后沉默了：这才是人该过的

70岁台北老人飞上海10天，看完菜市场后沉默了：这才是人该过的

楔子

陈永昌站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本绿色封皮的台湾居民来往大陆通行证。女儿晓萍在出口处等着他，挥着手，喊了声爸。他看见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穿件米色的风衣，跟台北街头的姑娘一个样。她带他坐地铁，换了两趟，又走了十分钟，到了她住的小区。路上他看见很多楼，很高，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窝。进了小区，电梯上了十二楼，开了门，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女婿在厨房做饭，外孙女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叫了声外公。他点了点头，把带来的凤梨酥搁在桌上。那天晚上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高架桥上的车声，嗡嗡的，一直不停。他想起台北的公寓，安静得很，有时候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那套房子他和美惠住了三十五年。美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住着，也没搬。他今年七十了。这是他第一次来上海。

一

陈永昌退休前在台北邮局干了四十年，从投递员干到科长，每天跟信件包裹打交道。退了以后日子清闲，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杯咖啡，看看报纸，中午随便吃点，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看电视。一天一天，跟复印机里印出来的一样。美惠在的时候，两个人还能说说话。美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了。女儿晓萍嫁到上海那年他六十五，女婿是上海人，在台企工作，两个人是在台北认识的。晓萍嫁过去以后，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每次回来住几天就走，说上海那边工作忙，孩子上学也走不开。

陈永昌这次来上海，是晓萍叫了他三年，他推了三年。头一年说腿不好，第二年说怕坐飞机，第三年没啥好说的了，就来了。他想着，去就去吧，待十天，看看闺女，看看外孙女，就回来。他带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几盒凤梨酥，还有一瓶美惠生前爱用的桂花香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香水，就是觉得该带点什么。

二

到上海的第二天早上，晓萍去上班了，女婿也去上班了，外孙女去上学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全是大陆的频道，说话又快又闹，他听不太懂。关了电视，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个小区花园，有老头老太太在遛弯，有带孩子的，有推着轮椅的。他看着看着，觉得跟台北的公园也差不多。可又觉得不一样，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中午他自己下了碗面，吃完睡了一觉。下午醒了，他寻思着出去走走。他揣了张晓萍给他写的地址条，上面写着小区名字和楼栋号。他想着不走远，就在小区周边转转。出了小区大门，左拐，是一条小街，两边全是小店，卖水果的、卖卤味的、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他慢慢走，走到街口，看见一个菜市场。

那菜市场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头写着“XX菜市场”。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见一排排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制品的，满满当当。人来人往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推着小车的中年妇女，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犹豫了一下，进去了。

三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一个卖菜的大姐嗓门大得很，老远就喊：“新鲜的小青菜，早上刚摘的，两块五一斤，来一把不？”旁边卖鱼的大叔手里攥着条活鲫鱼，鱼尾巴甩得啪啪响，嘴里喊着：“活鱼活鱼，现杀现卖，熬汤最鲜。”卖豆腐的摊位前摆着一板一板的白豆腐，嫩得冒水，老板娘拿刀切了一块，递给一个老太太，说：“阿姨你拿好，回去拌小葱，香得很。”

陈永昌站在过道里，被人流挤来挤去。他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台北的菜市场他也去过，可台北的菜市场安静得多，摊主们说话轻声细语的，不会这么大嗓门。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前挑青菜，一根一根地拣，把外头的黄叶子剥掉，摊主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还跟旁边摊位的人唠嗑。他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买菜，车停在摊位旁边，孩子睡着了，她一边挑西红柿一边回头看孩子。他看见一个老头拎着一兜子菜，走两步歇一下，走两步歇一下，旁边路过的小伙子伸手帮他拎了一段。

他走到一个卖面条的摊位前，看见案板上摆着好几种面条，宽的、细的、圆的、扁的，还有一种绿色的，他没见过。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她看见他盯着面条看，笑着说：“大爷，这是菠菜面，用菠菜汁和的，煮出来又筋道又好看。来点不？”他说来半斤。她麻利地称了半斤，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他掏钱的时候，她看见他手里的台币，愣了一下，说：“大爷你是台湾来的吧？”他说是。她说：“来上海玩啊？”他说来看闺女。她笑了笑，说：“那你多住几天，上海好吃的多着呢。”他把台币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人民币递过去。她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两毛，他递回去，她又推回来，说：“拿着拿着，一块两块的，不碍事。”

四

陈永昌拎着那半斤菠菜面往家走。路过一个卖熟食的摊位，玻璃柜里摆着酱鸭、熏鱼、卤猪蹄、盐水鹅，红亮亮的，冒着油光。摊主是个老头，穿着白围裙，戴着套袖，手里拿着把斩刀，正给一个顾客剁鸭子。刀起刀落，笃笃笃的，节奏稳得很。他剁完了，把鸭块码在塑料盒里，浇上卤汁，盖上盖子，递过去。顾客接过来，说：“老张，你这鸭子比上回咸了点。”摊主说：“是吗？那我下回少放点盐。”顾客说：“不用不用，咸点下饭。”说完就走了。

陈永昌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有意思。在台北，他买菜都是去超市，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拿起来就走，跟谁都不用说话。收银员会跟你问声好，可也就问声好，不会跟你唠家常。可在这儿，买菜跟走亲戚似的，谁跟谁都认识，谁跟谁都能说两句。他忽然想起美惠在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去菜市场，回来跟他说这个摊子的菜新鲜，那个摊子的老板实在。他那时候嫌她啰嗦，说超市啥都有，何必跑那么远。美惠说你不懂。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五

接下来的几天，陈永昌每天都去菜市场。早上跟晓萍他们一起出门，他们上班上学，他就往菜市场走。去了也不买啥，就是看。看摊主们出摊，看他们摆菜，看他们跟顾客打招呼。那个卖菜的大姐认得他了，每次看见他都喊：“大爷，又来啦？今儿的小白菜好，来一把？”他就买一把。卖豆腐的老板娘也认得他了，见他来了就笑，说：“大爷，今天的豆腐脑可嫩了，来一碗？”他就来一碗，站在摊位旁边，用小勺挖着吃，咸的，放了虾皮和紫菜，热乎乎的。

他看见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每天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筐鸡蛋，一筐白的，一筐红的。她不爱说话，有人来买就称，没人来就坐着打毛衣。有一回一个年轻姑娘来买鸡蛋，挑了半天，嫌鸡蛋小，老太太也不恼，说：“小的嫩，炒着吃好。”姑娘就买了。陈永昌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美惠。美惠买鸡蛋也爱挑小的，说小的嫩。他以前老笑她，说鸡蛋大小跟嫩不嫩有啥关系。现在他想问问美惠，可没人可问了。

六

第五天的时候，陈永昌在菜市场碰见一个老头，姓周，七十多了，比他大两岁，本地人，天天来买菜。周老头见他一个台湾来的，觉得新鲜，就跟他聊。两个人坐在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刚买的青菜，聊了大半个钟头。周老头问他台湾啥样，他说就那样。周老头说你去过外滩没，他说还没。周老头说那你得去，晚上去看，灯亮起来，好看得很。他说好。周老头又说，你闺女孝顺，把你接来。他说嗯。周老头说，我闺女也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各自拎着菜走了。

那天晚上他让晓萍带他去外滩。晓萍开车带他去了，停了车，走了好长一段路。外滩人山人海，全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的，吃冰棍的，嘻嘻哈哈的。他站在栏杆边上看对岸，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上海中心，一栋栋高楼亮着灯，五颜六色的，倒映在黄浦江里，跟画似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看，可心里头想的却是早上菜市场里那个卖豆腐的老板娘，还有她递过来的那碗热豆腐脑。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才是过日子。

七

第八天的时候，晓萍休息，带他去逛城隍庙。城隍庙也是人挤人，卖小笼包的、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还有各种小商品，花花绿绿的。晓萍给他买了一笼小笼包，他吃了两个，觉得还行，可不如菜市场旁边那家早点摊的包子香。那家早点摊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男的揉面，女的包包子，蒸笼冒出来的白气把半条街都罩住了。他头一回买的时候，女的问他：“大爷你吃啥馅的？”他说随便。女的说：“那就来鲜肉的，我家鲜肉的卖得最好。”他吃了，确实好。后来他天天去，女的认得他了，见他来了就喊：“大爷，老样子？”他说嗯。她就笑，给他多盛一碗粥。

从城隍庙出来，晓萍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晓萍说那去南京路走走，他说不去了，想回家。晓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车带他回去了。到家以后他坐在客房里，把带来的桂花香水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美惠的味道。他把盖子拧上，搁回包里。

八

第九天晚上，晓萍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外孙女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女婿在旁边给晓萍夹菜。陈永昌坐在桌上，吃着饭，忽然说：“晓萍，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我做顿饭给你们吃。”晓萍愣了一下，说爸你会做饭？他说会一点。美惠在的时候，他跟着学过几道菜。美惠走了以后，他自己也做，可做得不好吃，就凑合着吃。现在他想试试。

第十天早上，他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又买了把芹菜、几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问他：“大爷，今儿买这么多，家里来客人？”他说不是，给闺女做饭。大姐说：“那你可得好好做。”他说嗯。卖豆腐的老板娘给他称豆腐的时候多切了一块，说：“大爷你拿着，送的。”他不要，她硬塞给他。他拎着菜往回走，路上碰见周老头。周老头问他：“今儿咋买这么多？”他说给闺女做饭。周老头说：“你会做饭？”他说会一点。周老头说：“那你闺女有口福了。”

那天中午他做了一桌菜。排骨玉米汤、芹菜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凉拌豆腐。晓萍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菜，愣了一下。她坐下来尝了一口排骨汤，说爸，这汤好喝。他笑了笑，说多喝点。外孙女也喝了一碗，说外公做的汤比妈妈做的好喝。晓萍瞪了她一眼，他笑了，说那我以后常来给你做。外孙女说好。

九

第十一天早上，陈永昌要走了。晓萍送他去机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机场，他拎着包要进去的时候，晓萍叫住他，说爸，要不你再多住几天。他说不了，该回去了。晓萍说那你啥时候再来。他说再说吧。晓萍眼圈红了，说爸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他说知道了。他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晓萍还站在那儿，朝他挥着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进去了。

飞机上，他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的云。他想起这十天，想起菜市场里那些摊主，想起那个卖菜的大姐、卖豆腐的老板娘、卖面条的女人、那个送他豆腐的老太太。他想起菜市场里闹哄哄的声音，想起那些挑菜的人、聊天的人、帮忙拎菜的人。他想起那碗热乎乎的豆腐脑，想起那些包子、面条、卤鸭。他想，台北的超市真安静啊，安静得没人跟你说话。他以前觉得那样挺好，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十

回到台北以后，陈永昌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一圈，回来煮咖啡，看报纸。可他开始去菜市场了。台北也有菜市场，就在他住的巷子尽头。以前他很少去，嫌闹。现在他去了。他走到卖菜的摊位前，学着上海那个大姐的样子，挑了一根萝卜，递给摊主。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接过来称了称，说：“阿伯，三十块。”他掏了钱，接过来。摊主又说：“阿伯你一个人吃？”他说嗯。摊主说：“那买半颗高丽菜就好，一颗太大。”他说好。摊主给他挑了半颗，装进袋子递给他。他说谢谢。摊主说不会啦。

他拎着菜往回走，走得很慢。路过一家早餐店，他进去要了碗豆浆，一根油条。豆浆是热的，油条是脆的。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美惠。美惠以前也爱来这家店，她爱喝咸豆浆，加辣油，加醋，加虾皮。他以前不爱喝咸的，觉得怪。现在他想尝尝，可老板娘问他要甜的还是咸的，他说甜的。吃完了，他站起来要走，老板娘说：“阿伯，明天来吃咸的啦，我家的咸豆浆也不错。”他说好。

回到家，他把菜搁在厨房，坐在客厅里。屋里很静，跟以前一样。可他觉得没那么静了。他想起上海菜市场里那些声音，那些脸，那些热气。他想，人活着，不光是过日子。还得跟人说话，还得有人跟你说话。美惠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五年。他以为习惯了，其实没习惯。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了。

十一

晚上晓萍打来电话，问他到了没。他说到了。晓萍说爸你吃饭了没。他说吃了，在菜市场买了菜，自己做的。晓萍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你去菜市场了？他说嗯。晓萍说你不是不爱去菜市场吗。他说现在爱去了。晓萍笑了，说爸你变了。他说是吗。晓萍说那你以后常来上海，我带你去逛更多的菜市场。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桂花香水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双布鞋，拎着钥匙出了门。楼下的巷子里，卖菜的声音还没歇，有人在喊：“高丽菜，新鲜的高丽菜，一颗五十，两颗八十。”他走过去，站在摊位前，看着那堆绿油油的高丽菜。摊主是个老太太，见他来了，说：“阿伯，买高丽菜？”他说嗯。老太太说：“一颗五十，两颗八十，你一个人吃，买一颗就好。”他说好。老太太给他挑了一颗，装进袋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付了钱，说了声谢谢。老太太说：“不会啦，阿伯你慢慢走。”

他拎着那颗高丽菜，慢慢往回走。路灯亮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他想，明天还来。后天也来。菜市场就在那儿，跑不掉。卖菜的人也在那儿，跑不掉。他走了七十年，绕了一大圈，最后发现，人该过的日子，其实就在菜市场里。就在那一声声叫卖里，在那一个个塑料袋里，在那碗热豆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