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脖颈却全是汗。
转盘上的清蒸东星斑没人动筷子,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我老公周建明的顶头上司赵总刚端起酒杯,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从传菜口那个加座拽起来,硬往主桌正中间按。
真皮椅背还带着上一个客人的体温。
“我媳妇坐这儿。 ”周建明的声音带着酒气,领带歪到一边。
主桌坐的都是公司副总级别,我穿着早上从菜市场直接赶过来的外套,袖口沾着干掉的泥点。
旁边财务总监的太太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真丝披肩蹭过我的胳膊。
“周经理真是疼老婆。 ”说话的是坐在赵总另一侧的女人,三十出头,指甲做得亮晶晶,端着红酒杯晃了晃,“不过这种场合,家属坐主桌不太合规矩吧? 赵总您说呢? ”
她叫陈莉,周建明部门新来的副经理。
上个月我在他手机里见过这名字,连着三天半夜十一点半发来“周哥,方案改好了,方便通个电话吗”。
赵总哈哈一笑,拍了拍周建明肩膀:“小周啊,你媳妇坐这儿没问题,我特批。 ”
陈莉夹了块龙虾肉放自己碟子里,嘴角翘着:“赵总您就是太随和了。 有些家属啊,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男人给个笑脸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坐主桌,也不怕折了福气。 ”
我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茶叶沫子粘在杯壁上。
周建明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意思是别吱声。
“周太太平时在哪高就? ”陈莉歪过头看我,耳坠子晃得人眼晕。
“菜市场。 ”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菜市场? 卖菜啊? ”
“买菜。 ”我把茶杯放下,“家里四口人,一天菜钱控制在四十五块,早市收摊时能买到三把一块五的菠菜。 ”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总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陈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转头跟旁边人嘀咕:“难怪这身打扮就来了。 ”
周建明脸上挂不住,扯了扯我袖子:“少说两句。 ”
我看着他手指上那枚婚戒,磨得发亮,内圈刻着我名字缩写。
当初买这对戒指花了八百六,他半个月工资。
售货员说能免费刻字,他趴柜台上写了四十分钟。
“我说错了吗? ”我问他。
“你……”他压低嗓子,“陈莉是赵总跟前红人,你别得罪她。 ”
陈莉听见了,故意抬高声音:“周哥,你老婆挺有意思。 不过这种场合,以后还是别带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公司什么人都能上桌呢。 ”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脆响。
“陈副经理。 ”我看着她,“你脖子上这条项链,是周建明上个月去香港出差买的吧? 卡地亚,一万八千六。 ”
陈莉脸色变了。
“那天他回来跟我说,客户送了条烟,转手卖了三千。 剩下的钱他自己添了买了个包,说是送给赵总太太的。 ”我转向赵总太太,“您收到了吗? ”
赵总太太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扭头看赵总。![]()
赵总脸沉下来。
陈莉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你胡说什么! ”
“我胡说? ”我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莉戴着那条项链在办公室自拍,脖子上白晃晃的,配文是“谢谢周哥,懂我”。
“这照片是你自己发的朋友圈,仅同事可见。 我不在那个分组。 ”我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但我有截图,你要不要看看发送时间? ”
周建明脸白了,伸手要抢手机。
我收回手,看着陈莉:“你说我不知羞耻。 那你脖子上这条链子,是用我老公的钱买的。 我老公的钱,是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去早市讨价还价、一件羽绒服穿六年省下来的。 你说谁不知羞耻? ”
陈莉嘴唇哆嗦,转头看周建明:“周哥,你说句话啊! ”
周建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赵总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小周,怎么回事? ”
“赵总您别急。 ”我替他回答,“还有更精彩的。 上个月十八号,周建明跟陈莉去香港出差,住的酒店是尖沙咀那家。 双床房,房费三千七一晚,公司报销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邮件截图,“陈副经理发报销单的时候,把房费填成了两间,多报了一千八。 钱去哪了,您自己问。 ”
赵总太太站起来,拎起包就走。
赵总追出去两步,回头指着周建明:“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
包厢里乱成一锅粥。
陈莉在哭,说是我陷害她。
周建明拽着我胳膊往外拖,指甲掐进我肉里。
我甩开他,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一张银行卡,一张离婚协议书,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
“周建明,你半年前偷偷把咱家定期存款取了,说是借给同事应急。 二十万,转给了陈莉。 ”我看着他眼睛,“你妈上个月住院装心脏支架,跟我说钱不够,让我回娘家借了五万。 那五万是你妈自己的退休金,你弟拿着呢。 ”
周建明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我说,“房子归你,孩子归我。 二十万你吐出来,吐不出来拿房子抵。 你选。 ”
陈莉还在哭,赵总已经走了。
财务总监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周建明蹲在地上,领带彻底散了,头发耷拉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半夜躲在厕所发微信,蹲四十分钟。 你以前蹲十分钟就出来。 ”我看着他头顶那块秃了的地方,“你换手机密码,用孩子生日。 你没想过孩子生日我记得比你还清楚。 ”
陈莉拎起包想走,我拦住她。
“项链摘下来。 ”
“什么? ”
“那是我家的钱买的。 摘下来。 ”
她不动。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早上在菜市场剪菜根用的,刀刃上还带着泥。
陈莉往后退,手抖着解项链扣。
扣子太紧,她指甲长,掰了半天没掰开。
我上前一步,捏住链子一扯,金链子断在手里。
“滚。 ”
她跑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路响到电梯口。
周建明还蹲在地上。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二年,当初他骑着二手电动车来我家提亲,车筐里放着一束塑料花,说真花太贵了不划算。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说,“你妈装支架那五万,我跟同事借的。 同事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下个月发工资。 今天早上我买了三块五的鸡蛋,收摊价,破了壳的。 我蹲在菜市场地上挑了半天。 ”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
“你带她吃日料,一顿两千三。 刷卡记录我看到了。 ”
我站起来,把剪刀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 你迟到一分钟,我把这些东西发到你们公司大群。 哦对了,你公司群我进不去。 但赵总太太微信我有,上个月她拉我进太太群,我还没退。 ”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以为我傻。 ”我说,“我跟你过了十二年,你手机里存了谁的电话,银行卡绑了谁的微信,你妈偏袒你弟多少回,我都记着呢。 我不说,是因为孩子还小。 现在孩子大了,懂事了。 上礼拜她问我,爸爸为什么总不回家吃饭。 ”
周建明哭了。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拿袖子擦,西装袖口上全是亮晶晶的。
我没哭。
这半年眼泪早流干了。
他加班不回来那几十个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纳鞋垫,一针一针扎手指头,扎出血来贴上创可贴接着纳。
纳了六双,孩子两双,我两双,他两双。
他那两双我扔了。
“你选吧。 ”我又说了一遍。
他选了房子。
孩子归我,二十万他分期还。
我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小雨。
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放着我早上买的菜——三把菠菜、两斤土豆、一块豆腐。
豆腐上盖着湿布,还没坏。
手机响了,是孩子发来的语音:“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饿了。 ”
我蹲在路边,把菜重新码了码,菠菜压在最底下,豆腐放上面。
雨点子砸在雨披上啪嗒啪嗒响。
“马上到家。 ”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稳得很,“给你做菠菜豆腐汤,再摊个鸡蛋。 ”
骑车路过民政局,我扭头看了一眼。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建明准时来了。
穿得挺干净,胡子刮了。
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
问孩子抚养权,他说归女方。
签字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笔掉在桌上。
我捡起来递给他。
“你那个同事,借钱那个,其实没借吧。 ”他突然说。
我没接话。
“我就是……”他咽了口唾沫,“我就是觉得,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我。 ”
“所以你拿二十万给她买项链。 ”我把笔帽合上,“周建明,你不是觉得我不会离开你。 你是觉得我就该受着。 ”
办完手续出来,他去停车场开车。
我站在台阶上,把那本离婚证揣进外套内兜。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光从缝里漏下来。
我掏出手机,给赵总太太发了条微信:“王姐,上次说的那个保洁工作,还能帮我问问吗? ”
她秒回:“随时来。 ”
我收起手机,走向菜市场方向。
今天收摊早,能买到五毛钱一堆的蔫黄瓜。
孩子爱吃拍黄瓜,多放蒜。
走到半路我又停下来,把那张离婚证掏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我板着脸,周建明眼神发直。
十二年,换来这么个本子。
我把它塞回兜里,进了菜市场。
卖豆腐的老刘正在收摊,看见我招呼:“最后两块,一块钱拿走。 ”
“八毛。 ”
“九毛。 ”
“成交。 ”
我拎着豆腐往家走。
路过药店,橱窗里贴着会员日打折海报,维生素C买二送一。
我摸了摸兜,钱够。
进去买了一瓶,给孩子补补。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
把药瓶塞进菜兜,跟菠菜挤在一起。
到家楼下,看见孩子趴在阳台栏杆上等我。
五楼,她嗓门大:“妈! 我煮了米饭! ”
“知道了。 ”我仰头喊回去,“别趴那儿,危险。 ”
上楼的时候,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妈,今天有肉吗? ”
“有豆腐。 ”
“豆腐也行。 ”她接过菜兜,“我帮你择菜。 ”
我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上个月过生日拍的。
我、她、周建明,三个人。
她拿奶油往周建明鼻子上抹,他笑着躲。
我把照片扣在鞋柜上。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孩子在哼歌。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菜兜里掏出豆腐。
塑料袋上沾着水珠,豆腐还温着。
刀切下去,方方正正一块,没碎。
吃饭的时候孩子问我:“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
“不回来了。 ”
她扒饭的筷子停了,抬头看我。
“以后就咱俩。 ”我给她碗里夹了块豆腐,“吃吧。 ”
她低头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说:“那我能跟你睡吗? 我怕黑。 ”
“行。 ”
吃完饭洗碗,水槽里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
我洗着洗着,手停在半空。
十二年,头一回只洗两个人的碗。
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
我拿杯子接了点水浇上。
叶子底下冒出一片新芽,嫩绿嫩绿的。
第二天去赵总太太介绍的写字楼做保洁。
早上六点半到,拖地擦桌子倒垃圾。
一个月两千四,双休。
干了半个月,赵总太太来公司办事,在走廊碰见我。
她站住脚,上下打量我:“瘦了。 ”
“精神了。 ”我说。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朋友开家政公司,缺个主管。 你要愿意,去试试。 ”
我把名片攥在手里,塑封边角硌着手心。
“谢谢王姐。 ”
“别谢我。 ”她摆摆手,“那天你摔项链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种人,给条路就能走。 ”
晚上回家,孩子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家政公司的资料。
台灯是暖黄的,照着纸上的字。
她写完数学,伸头看了一眼:“妈你要换工作? ”
“嗯,挣得多点。 给你报个舞蹈班。 ”
“真的? ”她眼睛亮了,“我们班李思思就学舞蹈,她那个裙子可好看了。 ”
“买。 ”
她跳起来搂我脖子,铅笔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我弯腰去够,看见床底下有个纸盒子。
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周建明那两双鞋垫。
纳得密密的,一针一线。
我没扔。
塞回床底下,关上灯。
“妈,你哭了? ”
“没有。 睡觉。 ”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过,怎么过,都得自己拿主意。
别人给的委屈咽下去会烂在肚子里,吐出来才能腾出地方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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