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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点,客厅纯毛地毯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我靠在破损的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边脸颊肿得像发酵的面团,火辣辣地疼,连带着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只要稍稍一抿嘴,就能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的头发散乱着,几缕被硬生生扯断的黑发,还掉落在脚边的碎玻璃渣里。
那是我的丈夫,陈建,五分钟前刚留下的“杰作”。
而递给他烟灰缸,并在旁边煽风点火让他往我头上砸的,是我认识了十年的好闺蜜,孙倩。
你说这世上的事。
荒唐起来。
是不是连最狗血的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我跟陈建结婚十五年,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家。
当年在建材市场租个破三轮送货,大冬天冻得手背全是紫红色的冻疮。
那时候穷,他把我冰冷的手捂在怀里,红着眼眶发誓,说这辈子就算去卖血也绝不让我受委屈。
现在呢?
他为了逼我在那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上签字。
带着他的小三——也就是我的好闺蜜。
一脚踹开了家门。
不仅砸了家里值钱的摆件,还死死按着我的头,往大理石茶几上撞。
“林悦,你别给脸不要脸!”
陈建当时的声音,大得连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
他指着我的鼻子,五官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公司账上早就是个空壳,这两套房子我也已经找人抵押出去了。”
“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孙倩就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A4纸。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穿着我上个月刚陪她去高档商场挑的真丝连衣裙。
那条裙子,一万多块,还是我刷卡掏的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胜利者的轻蔑。
“悦悦,好聚好散吧。你死死绑着建哥有什么意思呢?他早就不爱你了。”
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娇滴滴的,就像以前挽着我的胳膊,一口一个“好姐姐”时一样。
只是现在听起来,像是一条毒蛇在耳边吐信子。
我当时虽然被打得眼冒金星,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死死盯着他们俩,把嘴里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地毯上。
“想让我净身出户,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
我冷笑了一声,死死咬着牙。
“做梦。只要我还没咽气,你们休想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钱。”
陈建一听这话,火气又一次窜了上来。
他几步跨过来,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上。
我疼得瞬间蜷缩成了虾米,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
孙倩却假惺惺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哎呀建哥,别打了,万一打出人命警察来了就麻烦了。她不签咱们有的是办法治她,先走吧。”
陈建恶狠狠地瞪着我,用手指虚点着我的头。
“林悦,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还不签字,我让你在整个江城混不下去!”
说完,他一把搂过孙倩的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孙倩回过头。
对着地上的我挑衅地笑了一下。
那种小人得志的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防盗门被重重地摔上了,发出一声巨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的眼泪,早在半个月前,发现他们俩在酒店开房的那天晚上,就已经彻底流干了。
我摸到掉在沙发角落的手机,手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数字。
但我还是咬着牙,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被丈夫和他的情妇入室殴打了。对,我要验伤,我要立案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挂了电话,我又强撑着拨通了律师的号码,让他立刻开始推进财产保全的程序。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要让这对不知廉耻的男女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可是,老天爷似乎觉得我的动作太慢了。
或者说,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对狗男女的恶毒作派了。
就在我挂断律师电话不到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以为是辖区派出所打来确认家庭住址的,赶紧按了接听。
“喂,请问是陈建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急促,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刺耳的警笛声。
我愣了一下。
“我是他妻子。怎么了?”
“这里是交警大队。陈建在建设路十字路口发生严重车祸,一辆满载渣土的大货车侧翻,把他们的轿车完全压在底下了!”
对方语速极快,透着十万火急。
“车上还有一名女性乘客。现在消防正在用切割机破拆救人,两人伤势极其严重,已经通知120了。你赶紧带上证件去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撞响。
车祸?
渣土车?
压在底下?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他们摔门离开,才刚刚过去十分钟。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到。
前一秒他们还在那辆奥迪车里。
得意洋洋地规划着怎么逼我腾出房子。
怎么拿着我辛苦赚来的钱去逍遥快活。
后一秒,几十吨重的渣土车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对着电话回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声音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
我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心里竟然什么都没想。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对相伴十五年丈夫遭遇横祸的心疼。
我的心像是一口彻底干涸的枯井。
就算扔一块巨石进去。
也溅不起半点水花。
十五年的感情,在这短短半个月里,早就被他们俩一刀一刀地凌迟干净了。
半个月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虽然陈建这几年应酬越来越多。
回家越来越晚。
但他每个月都会按时把生活费打到卡上。
家里的几套房产证上,也端端正正地写着我的名字。
逢年过节,他还会让秘书去专柜给我买名牌包包,定昂贵的鲜花。
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夸他是个事业有成又顾家的好男人。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直到那天下午,我去他的车里拿一份落下的税务文件。
在他的副驾驶座椅缝隙里,我摸到了一支口红。
那是汤姆福特的牌子,色号极其眼熟。
那是我上个月,亲手在免税店买来送给孙倩的生日礼物。
孙倩是我大学时代的室友,曾经关系好得穿过一条裙子。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
前几年她离了婚。
据说是男方出轨让她净身出户。
她哭哭啼啼地一个人跑到江城来投奔我。
我看她可怜。
不仅让她免费住进我家空置的另一套房子里。
还在我们公司的财务部给她安排了个清闲拿钱多的职位。
她嘴甜,长得也娇俏,一口一个姐夫叫着,陈建对她也挺客气。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苟且。
在我眼里,一个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丈夫,一个是落难投奔、楚楚可怜的闺蜜。
我以为我是在做善事,在帮朋友渡过难关,没想到是引狼入室。
发现那支口红后,我并没有像泼妇一样立刻去闹。
我悄悄在他的车座底下装了微型录音笔,又花钱买通了公司里一个跟我关系不错的老会计,查了这半年的账目流水。
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陈建不仅早就和孙倩搞在了一起,他们俩还在密谋转移公司的核心资产。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被陈建以各种假项目、假报销的名目,一点点洗进了一个陌生的海外账户。
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孙倩远在老家的亲妈。
他们甚至找好了专门接脏活的黑律师,做了一份天衣无缝的伪造债务合同。
打算把家里的几套房产都通过地下钱庄抵押出去。
最后让我背上一身巨债。
被扫地出门。
这哪是简单的出轨?
这分明是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最后还要把骨头渣子都榨干!
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不动声色地开始收集证据。
我找了江城最顶尖的离婚律师,把家里的房产证、存款都偷偷进行了单方面保全申请。
在家里,我甚至每天还在装模作样地给陈建炖汤,给孙倩买水果。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在他们面前强颜欢笑。
生怕露出一点破绽。
但我知道,我必须忍,忍到证据链完全闭合的那一天。
就在我准备好一切,打算向法院正式起诉离婚的前一天。
陈建突然撕破了脸。
因为他发现,公司账上最后一笔准备转走的三百万资金,被我通过银行紧急冻结了。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索性不装了。
直接带着孙倩上门,想用暴力逼我屈服,想在事情闹上法庭前强行把一切敲定。
这就是刚才那一幕惨剧的由来。
出租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门口。
我被惯性往前带了一下,才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一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杂的气息。
抢救室门外的指示灯亮着刺眼的红光。
两个交警正站在走廊里做笔录,神色严峻。
我走过去,报了陈建的名字。
年轻的交警看了看我肿胀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愣了一下。
“你这也是在车祸里弄的?你怎么没跟救护车一起过来?”
我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是家暴。我刚报了警,110还没来得及去我家出警,他们就在路上出车祸了。”
交警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同情,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
他合上手里的记录本,长长地叹了口气。
“情况非常糟糕,家属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大货车是为了躲避一个突然违规窜出来的外卖电动车,猛打方向盘导致侧翻的。”
“整整一车的建筑废料,几十吨重,全压在他们那辆奥迪上了。”
交警指了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语气沉重。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被压得严重变形,车顶都贴着座椅了。”
“男的脊椎受损极其严重,腿骨粉碎性骨折,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女的更惨,下半身死死卡在车里出不来,最后是消防把车门切开,用千斤顶撑起一点缝隙才拽出来的,双腿大概率是保不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脑海里浮现出十分钟前,陈建踹我小腹时那跋扈嚣张的嘴脸。
还有孙倩穿着那条昂贵的真丝裙,笑靥如花地让我“好聚好散”。
报应。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我心里那团死气沉沉的迷雾。
我本以为要跟他们打上几年的官司,要经历无数的互相撕扯和恶语相向。
没想到,老天爷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替我结了这桩案子。
“谁是陈建的家属?来签字!病人失血过多,内脏有破裂迹象,马上要进行紧急开胸手术!”
一个护士拿着一叠厚厚的单子,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先去缴费处交十万块钱押金!快点,晚了人就没了!”
我接过单子,冷眼扫了一下。
上面写着陈建的名字,还有一堆我看不懂的严重医学术语。
我拿着笔,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
“我儿子呢!我可怜的儿子啊!建儿啊!”
陈建的妈,我的婆婆,在一大帮陈家亲戚的簇拥下,哭天抢地地冲了过来。
陈建的妹妹陈丽冲在最前面,她一眼就看到了拿着笔的我。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我。
“林悦!你这个丧门星!我哥跟你结了婚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被你克得出了车祸,你赔我哥的命!”
我看着这张和我丈夫有几分相似的脸,突然觉得十分滑稽。
陈建家是典型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
当年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金戒指都买不起。
是我爸妈心疼女儿,东拼西凑,连棺材本都拿了出来,才给我们付了婚房的首付。
后来生意渐渐做大了,有了钱,陈建打着孝顺的名义,把老家的爹妈接进城里享清福。
不仅如此,他还给不学无术的陈丽安排了工作,连陈丽老公做生意的本钱,都是从我们公司账上划走的。
这些年,我像个倒贴的丫鬟一样伺候公婆。
过年过节给他们买金镯子、买进口补品。
甚至连陈丽孩子的学区房。
都是我跑前跑后托关系找的。
但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是个肚子不争气没生出儿子、只会花陈建钱的女人。
我冷冷地看着陈丽。
一点一点。
用力掰开她紧紧攥着我衣领的手指。
“放手。”
我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陈丽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这时候扑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手术同意书。
“我签!我是他亲妈,我能做主,我签!”
护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皱着眉头催促。
“谁签都行,先把字签了,然后赶紧去一楼大厅把钱交了,马上要推进手术室了!”
婆婆胡乱签完字。
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像看仇人一样。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交钱!我儿子要是残了,我今天就跟你拼命!”
我理了理被扯乱的外套衣领,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她们的距离。
“我没钱。”
这三个字一出,嘈杂的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陈家的亲戚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我不认识字,或者突然发了疯一样。
“你说什么?”
婆婆尖叫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我脸上了。
“你个黑心肝的毒妇!我儿子每个月赚那么多钱,全交到你手里,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钱?你把钱都偷偷藏哪去了,是不是养汉子了!”
我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那是刚才孙倩捏在手里的那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虽然被陈建踩了一脚,沾了点灰,但黑纸白字依然清晰可见。
我把协议书展开,直接举在他们这群人的面前。
“看清楚了。这是十分钟前,你宝贝儿子和他包养的小三,逼我签的离婚协议。”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公司账上已经没钱了,两套房子也都被他抵押出去了。”
“他们不仅转移了所有财产,还要让我净身出户,滚出那个家。”
我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和外套上沾染的血迹。
“这是他们为了逼我签字,刚刚合伙把我打出来的伤。”
陈家亲戚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婆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神开始四处闪躲,显然她也知道自己儿子在外面干的那些破事。
但她马上又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你少拿这种假东西骗人!你就是不想出钱救我儿子!”
“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把钱交了,不然我让你走不出这个医院大门!”
几个身强力壮的陈家亲戚立马围了上来,脸色不善地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点都没慌。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刚刚联系过的警官号码。
“喂,王警官,你们到我家了吗?对,我是林悦。”
“我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打我的人出车祸进抢救室了。但是现在他的家属在医院走廊里围堵我,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还要对我动手。”
“麻烦你们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挂了电话。
我看着这群张牙舞爪的亲戚。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们可以继续堵着我。等警察来了,正好把我身上的伤验了,一起立案。”
“你们儿子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伙同小三入室伤人,现在又有你们在这里聚众寻衅滋事。”
“咱们一家人,正好去局子里团聚,谁也别嫌谁孤单。”
婆婆吓得停止了干嚎,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在乡下泼辣惯了,但骨子里还是怕穿制服的警察的。
陈丽眼珠子一转。
见硬的不行。
马上换了副嘴脸。
拉着我的胳膊开始装可怜。
“嫂子,刚才是我太急了,说话没分寸,你别见怪。不管怎么说,我哥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对啊,那十万块钱对你来说就是买个包的钱,你先垫上把命保住,等我哥好了咱们再说嘛。”
我看着陈丽那张虚伪至极的脸,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垫上?拿什么垫?”
我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你们不是都知道他能赚钱吗?你们不是到处炫耀他多孝顺吗?他这些年给你们在老家盖别墅,给你们买车,怎么,现在要救命了,你们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我实话告诉你们,我卡里就剩两千块钱生活费。要交钱,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不管。”
说完,我不管他们铁青的脸色,转身找了个靠窗的长椅坐下。
这场荒诞的大戏,我得留下来清清楚楚地看个结局。
婆婆和陈丽见我油盐不进,没办法,只能拉下脸给在场的亲戚们借钱。
平时跟着陈建吃香喝辣、逢年过节拿大红包的亲戚们。
一听要借十万块救急。
个个开始找借口推脱。
有的说家里刚买了理财取不出来,有的说孩子马上要交昂贵的赞助费。
婆婆在走廊里急得直跺脚,甚至给几个亲戚跪下了。
最后还是陈丽一狠心,把自己包里的几张信用卡全掏出来刷爆了,才勉强把手术费凑齐。
手术做了整整一天一夜。
中间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推门出来的护士都神色匆匆。
与此同时。
走廊另一头的二号手术室里。
孙倩的手术也在进行。
她的家属远在外省,根本没来得及赶到。
是我出于人道主义。
在护士死活拉着我确认身份的时候。
帮她垫了一千块钱的基础抢救费。
多一分我都不会出,我没在她身上泼硫酸,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陈建终于被推了出来。
命保住了。
但是。
主刀医生摘下沾满血迹的口罩,神色凝重地看着围上去的陈家人。
“家属要做好长期的心理准备。病人的颈椎第三、第四节粉碎性骨折,胸椎多处断裂,脊髓神经严重受损,不可逆。”
“虽然命保住了,但大概率高位截瘫。”
“也就是说,脖子以下,可能永远失去知觉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沉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陈家人的头上。
婆婆两眼一翻。
连个声音都没发出来。
直接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陈丽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高位截瘫。
那个昨天还生龙活虎,一脚踹在肚子上,嚣张地要让我净身出户的男人,以后连自己吃饭、上厕所、翻身都做不到了。
他要一辈子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靠别人端屎端尿来维持毫无尊严的生命。
这个惩罚,比让他在法庭上净身出户更狠,更彻底。
没过多久,孙倩也被推出来了。
情况更惨。
由于双腿被变形的车体长时间积压,大腿中段以下肌肉全部坏死。
那双曾经穿着我买的昂贵高跟鞋,在我家木地板上踩出“哒哒哒”声音的腿,被齐根截掉了。
因为伤口感染严重,伴随失血性休克,她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着。
我没再去管陈家的鸡飞狗跳和鬼哭狼嚎。
我走出了医院,打车回了一趟家。
家里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看着让人反胃。
辖区派出所的警察之前已经来拍过照,取过证,录了口供。
我找了专业的保洁公司,把房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把陈建和孙倩用过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张被砸坏的沙发、那些恶心的衣物,全部打包扔进了小区的垃圾站。
然后,我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洗去了一身的血腥和疲惫。
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职业套装,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我拿着陈建出轨的铁证、转移资产的详细流水账单、以及他伙同孙倩对我进行家暴的报警记录和法医验伤报告。
向法院正式提起了离婚诉讼。
并申请了最严格的财产保全。
这个时候的陈建,已经从昏迷中醒了。
当他发现自己脖子以下全无知觉,连一根小拇指都动不了的时候,他在病房里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他试图用绝食来反抗这个残忍的现实,但护士毫不留情地给他插了胃管。
婆婆每天在病床前以泪洗面,老了十岁不止。
陈丽则开始为了每天高达几千块的高昂住院费和特护费到处借钱,亲戚们看到她都绕道走。
我去了医院一次。
不是去看他,是去送法院的传票。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陈建正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
他的眼神空洞浑浊,像是一滩发臭的死水。
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
看向我。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透着一股深深的怨毒。
我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啊,来看看你这副报应不爽的狼狈样子。”
我把法院的传票扔在他的枕头边。
“这是离婚诉讼传票。你转移婚内财产、包养情妇、涉嫌恶性家暴,证据确凿,一样都跑不了。”
“不用你再费尽心机逼我了,律师说,按照你的过错程度,公司和家里的所有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带走。”
“哦对了,你之前处心积虑想套现转移到境外的三百万,已经被法院强制冻结保全了。”
陈建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
他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缺氧的鱼,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声。
“林悦……你……你好狠的心……”
“我狠?”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冷得结冰,没有一丝温度。
“陈建,你是不是忘了你带人踹开我家门,拿烟灰缸砸我头,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连我给女儿存的教育基金都要洗走,想让我们娘俩流落街头的时候了?”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用法律保护我自己。”
“你落到今天这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是老天爷看你作恶多端,亲自下场收了你。”
我直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褶皱。
“好好在这张床上躺着吧。你妈和你妹妹这半个月已经把你卡里剩下的钱榨得差不多了,等你的医药费彻底耗尽,你看她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端屎端尿地伺候你。”
说完,我没有理会他绝望的哀求和无力的咒骂,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我碰到了刚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的孙倩。
她躺在狭窄的推车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盖在她身上的白被子,在大腿处平平地凹陷了下去,空荡荡的。
推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嚣张、得意和算计,只剩下深深的恐惧、懊悔和对未知的绝望。
她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叫我一声“悦姐”。
但我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错身而过,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她。
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我的律师当做笑话讲给我听的。
陈建和孙倩彻底反目成仇,在医院里上演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孙倩的家人得知她双腿高位截肢后,连夜从老家赶到江城。
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孙倩。
没有心疼女儿的遭遇。
反而发现孙倩下半辈子成了个彻底的废人。
失去了继续当摇钱树的价值。
于是,他们把算计的目标对准了同在一家医院的陈建。
孙家父母带着几个亲戚跑到陈建的病房,大闹特闹。
说是因为陈建疲劳驾驶、操作失误才导致车祸,要求陈建赔偿孙倩的后续医药费、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失费,张口就是三百万。
陈建的妈本来就因为儿子瘫痪而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现在看到这个害了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小三的家人居然敢上门要钱,直接像个炮仗一样爆发了。
两个老太太在病房里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挠脸、吐口水。
陈丽更是拿起了病床旁边的开水瓶,差点砸在孙家人的头上,病房里打得一地鸡毛。
最后还是医院保安报了警,警察出面才把这两家人强行拉开。
孙家人见在医院闹要不到钱,直接找了律师把陈建告上了法庭。
半个月后,交通部门的责任认定书也下来了。
大货车司机虽然负次要责任,但陈建因为严重超速和违规变道,要负车祸的主要责任。
这意味着,大货车的保险赔偿十分有限,大部分的医疗费用和高昂的后遗症理疗费用,都要陈建自己承担。
加上孙倩的索赔,陈建瞬间背上了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
而这个时候,我的离婚判决书也顺利下来了。
由于陈建存在重大婚内过错,且有转移隐藏夫妻共同财产的明确犯罪行为。
法院判决,夫妻共同财产中的三套房产、两个车位、公司所有股权以及冻结的存款,全部归我所有。
陈建,迎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净身出户。
不仅如此,他还要独自承担他造的孽,面临孙倩的巨额索赔。
听说判决书送到病房的那天,陈建气急攻心,连着吐了好几口血。
他妈坐在地上又哭又嚎,大骂我不念旧情,是个白眼狼,要逼死她儿子。
陈丽甚至不知死活地跑到我公司楼下闹事,想败坏我的名声。
我二话不说。
直接让保安把她轰了出去。
并且当面警告她。
如果再敢来骚扰我一次。
我就立刻起诉她之前挪用公司款项的事情。
送她去吃牢饭。
陈丽吓得脸色惨白,灰溜溜地跑了,再也没敢露面。
至于孙倩。
她满心以为打赢了官司就能从陈建那里拿到一大笔钱下半生无忧。
但陈建现在是个身无分文、还欠了一屁股债的高位截瘫患者。
法院虽然判了赔偿,但根本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孙家的父母见要钱彻底无望,又不想带着一个需要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残废女儿回老家丢人。
竟然在一天夜里。
偷偷办了出院手续。
把孙倩一个人扔在了医院。
连夜坐火车跑回了老家。
孙倩连每天一百块的护工费都交不起,最后被医院强行安排转到了城郊的一家极其廉价的私人残疾人收容所里。
她才三十多岁。
下半辈子。
只能坐在散发着霉味的轮椅上。
闻着劣质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看着铁窗外的日升日落了。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了。
江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我把公司的业务交给了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团队打理,自己带着女儿,搬到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
女儿很争气,换了新环境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学习成绩反而提高了。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海边散散步,或者在阳台上泡一壶热茶。
有时候,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会恍惚想起半年前那个满地是血的下午。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被那辆渣土车撞到。
如果那天,我真的被他们的拳脚逼着签了那份协议。
现在的我,可能正住在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为了下个月女儿的伙食费发愁。
但生活永远没有如果。
人这辈子。
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种下的每一个因。
最终都会结出相应的果。
陈建贪图新鲜,背叛了我们的婚姻,还心狠手辣地想将我赶尽杀绝。
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一辈子被困在那具毫无知觉的躯壳里,连死都做不到。
孙倩为了不劳而获,插足别人的家庭,算计曾经倾囊相助她的姐妹。
她也得到了惩罚,失去了双腿,被亲生父母像垃圾一样狠心抛弃。
我没有原谅他们。
我也不觉得老天爷有多残忍。
我只是庆幸。
自己在跌入谷底的时候。
没有放弃挣扎。
死死抓住了老天爷递过来的那根绳子。
上周,我以前在江城的一个老同事给我发微信闲聊。
他说,陈建的妈因为照顾瘫痪的儿子太累,加上天天生闷气,突发脑中风进医院了,现在半身不遂。
现在陈家乱成了一锅粥,陈丽不仅要管瘫痪的哥哥,还要照顾半瘫的妈,天天在朋友圈里倒苦水,抱怨生活太难。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淡淡地笑了笑。
顺手把那个同事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过去的人和事,就像那些被秋风吹落的枯黄梧桐叶。
烂在泥里,就再也与我无关了。
我端起桌上的温热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这人间,其实还是挺值得好好活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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