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站在云栖路那个小区门口,拎着一兜子苹果和一箱牛奶。苹果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关东煮的汤底换了,一股子海带味飘出来,我站那儿犹豫了大概两分钟,最后还是进去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我中了个什么奖,我删了。电梯里有股狗尿味,角落一摊水渍,我往后退了一步,袜子滑到脚心去了。
我叔是省军区司令。这事说出来挺唬人,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警校大三,放假三天,我妈非让我来吃饭。她说你叔想你了。我说他想我什么,他连我学什么专业都记不住。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去吧,别让我难做。
我按门铃的时候,把肩章往外套里掖了掖。其实掖不掖都一样,我穿的是警校制服,肩章明晃晃的。但我还是掖了。门开了,婶婶周敏探出头,笑着说来了啊,快进来。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头上有面疙瘩,她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蹭。我说婶婶好。她说你叔在书房,一会儿出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堂妹林小满窝在沙发里玩手机,指甲油掉了一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你来了。然后又低头。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沙发有点塌,我陷进去半边。
书房门开了。我叔林国栋走出来,穿着件灰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肩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走到主位坐下,说,来了。我说,嗯。他说,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好好学。我说,嗯。
婶婶端菜出来,说吃饭吃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有一盘凉拌黄瓜,黄瓜切得粗细不一。我叔先动筷子,我们才动。他吃饭不说话,嚼东西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小时候怕他,现在也怕,但怕的内容不一样了。小时候怕他凶,现在怕他那种……说不上来,就是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就觉得自己哪儿做错了。
林小满突然说,姐,你们警校是不是要剪短发。我说嗯。她说那多丑。我说习惯了。她说你以前头发那么长。我说嗯。我叔咳了一声,林小满就不说话了。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有点咸。
02
饭吃到一半,我叔突然问,你爸上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说上周。他说,他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腰不好。他说,让他少干活。我说,嗯。然后他不说话了。
我父亲林国梁,我叔的亲弟弟。他们俩长得像,但性格差远了。我爸话多,爱笑,我叔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笑脸。我爸在老家开个小修理铺,我叔在省军区。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叔叔家,我叔总在忙,我爸就坐在客厅等,等一两个小时,然后带我走。路上我爸说,你叔是干大事的人。我说什么是大事。我爸说,就是……他没说完,笑了笑。
电视里那个卖保健品的还在说,什么千年古方,什么延年益寿。婶婶拿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声音尖尖的。林小满说妈你换回去。婶婶说看这个。林小满说那个好看。婶婶说行行行。又换回去。广告没了,变成了一个唱歌的节目。
我叔放下筷子,说,你肩章换了。我愣了一下,说,学校统一换的。他说,哦。然后他拿起杯子喝水,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他拿纸巾擦了。擦得很慢,把那一小块地方擦了四五遍,纸巾都擦碎了。
我说,叔,我来。他说,不用。
婶婶说,你叔最近手老抖,让他去医院他不去。我叔说,吃饭。婶婶就不说了。
我低头扒饭,米饭有点硬,没蒸透。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蒸米饭也老硬,他说硬点好,顶饱。我叔家的米饭也硬。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传统。
林小满突然说,姐,你那个肩章上怎么多了一颗星。我说,学校发的。她说,别人也有吗。我说,都有。她说,哦。然后她拿出手机,开始拍菜,说发朋友圈。我叔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机收了。
我叔又看了我肩章一眼。这次时间长了一点。然后他说,你爸当年……他停住了。我等他说下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嚼。嚼完了,他说,这排骨炖得烂。婶婶说,炖了一下午。他说,嗯。
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03
我去洗手间。洗手台上有一块玫瑰味的香皂,用了一半,边上粘着头发。毛巾有点硬,挂在架子上。马桶水箱一直在响,滴答滴答的。我拧开水龙头,水有点凉。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短发,脸有点圆,眼睛不大,跟我爸像。
我叔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你爸当年……当年什么。当年也这样?当年也戴过肩章?我爸没当过兵。他修了一辈子车。但他年轻的时候,照片上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得笔直,跟我叔合影,两个人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洗了手,拿纸巾擦。纸巾盒是空的,我甩了甩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想起我妈说,你叔那人,心里有事不说,你爸也是。兄弟俩一个德行。我说那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妈说,看眼睛。我说眼睛怎么了。她说,你们林家人眼睛都小,藏得住事。
我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觉得挺无聊的,就出来了。
回到饭桌,我叔在跟林小满说话,问她期末考了多少分。林小满说,还行。我叔说,还行是多少。林小满说,八十多。我叔说,八十多是多少。林小满说,八十三。我叔说,下次考八十五。林小满说,哦。然后她冲我做了个鬼脸。我差点笑出来。
婶婶在盛汤,汤勺碰着锅沿,叮当响。汤是冬瓜排骨汤,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叔说,你喝汤。我说,嗯。他给我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碗沿有个小缺口,我转到另一边喝。
电视里唱歌的节目结束了,换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多云转晴,局部有雨。我叔说,你明天回去?我说,下午的车。他说,路上小心。我说,嗯。
04
我喝完汤,放下碗。我叔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我。就那种直直地看着,不说话。桌上其他人也停了。林小满嘴里还嚼着东西,慢慢不嚼了。婶婶端着碗,悬在半空。
我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响。他站得很直,比平时都直。然后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标准的,手掌绷得紧紧的,指尖对着眉梢。他就那么站着,敬着礼,看着我。
我傻了。婶婶也傻了。林小满嘴里那口饭差点掉出来。电视里天气预报还在说,明天东风三到四级。
大概过了有十秒,也许更短,也许更长。我叔放下手,坐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嘴里嚼。嚼了两下,他说,菜有点咸。婶婶说,我没放多少盐。他说,嗯。然后继续吃。
林小满说,爸你刚才干嘛。我叔说,吃饭。林小满说,你敬什么礼。我叔说,你看错了。林小满说,我没看错。我叔说,吃饭。林小满不说了,低头扒饭。
我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攥着。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章。那颗星,是我爸留给我的。他去年生病住院,让我回家一趟,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颗旧星徽,铜的,有点发黑。他说,这个你拿着。我说这是什么。他说,你叔认得。我说,什么意思。他说,你就拿着。后来他就把话岔开了。我把那颗星缝在了我的肩章上,学校发的星徽我收起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缝上。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叔认出来了。
他刚才是在敬那颗星。
他敬完了,什么都没说,就坐下来吃饭。我心里堵得慌,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又干又硬,咽不下去。我想问他,你敬什么。你认出什么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说。但你什么都没说。你从来没说过。
婶婶站起来收碗,我说我来帮你。她说不用不用。我说我来。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我用洗碗布擦一个碗,擦了一遍,冲了,又擦一遍。碗是白的,上面有朵蓝花。我擦了四五遍。婶婶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她说,你叔他……算了。我说,嗯。她说,你爸当年也是。我说,也是什么。她说,也是这么犟。然后她走了。
我继续擦那个碗。手有点抖。水有点烫。
05
走的时候,我叔站在门口。他递给我一个铁盒,不大,旧的,上面有锈。他说,拿着。我说,什么。他说,回去再看。我说,哦。我把铁盒塞进包里。他说,路上小心。我说,嗯。他说,别让你妈操心。我说,嗯。他说,有空再来。我说,嗯。
林小满在屋里喊,姐再见。我说,再见。婶婶说,有空常来。我说,好。
我下楼,电梯还是那股狗尿味。出了小区,天有点阴,风刮过来,凉飕飕的。我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把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肩章。跟我的一样,红的,但褪色了,边角磨破了。上面有两颗星,一颗还在,一颗只剩个印子。缺的那颗,大小跟我缝的那颗差不多。肩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我叔和我爸,年轻的时候,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得笔直。我爸肩上就是这枚肩章,两颗星。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写的,洇开了,看不清。只认得出第一个字是“国”,第二个字像“梁”,后面没了。
我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公交车颠了一下,我头磕在车窗上,有点疼。
我没哭。也没什么好哭的。但我鼻子有点酸。我想起我爸把星徽给我的时候,手也是抖的。他什么都不说,就说“你叔认得”。他让我来吃饭,让我戴着肩章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他是不是就想让我看看,我叔到底会不会认。
他认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敬了个礼。
我把铁盒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窗外树往后跑,跑得很快。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没睡着。
06
回学校第二天,我把那颗星从肩章上拆了下来,放回小布包里,塞进抽屉最里面。学校发的星徽我又缝回去了。日子照过。早上六点出操,跑三公里,然后吃早饭,上课,午休,下午训练,晚上自习。我叔没给我打过电话。我妈打了,说你叔那天挺高兴的。我说是吗。她说他跟你婶说,晚晚长大了。我说哦。她说你爸也高兴。我说嗯。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个敬礼。在跑步的时候,在洗碗的时候,在等公交的时候。想了几次,就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我叔还是那个样子,我下次去,他大概还是坐在主位,吃饭不说话,问我学校怎么样。我大概还是说还行。但有一件事变了,虽然很小。我不再掖肩章了。走在路上,我就那么戴着,管他谁看。
那个铁盒我放在书桌抽屉里,和旧课本、充电线、一管快用完的牙膏挤在一起。有时候找东西翻到,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照片背面那行字,我拿台灯照过,还是看不清。也许哪天能看清,也许永远看不清。都行。
今天下午训练完,我在操场边上系鞋带。鞋带松了,我蹲下来,系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操场那头有人在跑步,身影很小。风把沙子吹起来,迷了一下眼睛。我揉了揉,揉出了点眼泪。
然后我继续跑。
我把那颗星徽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照上去,铜锈有点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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