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村寡妇找我借五千,说是给娃看病,她还5500,5年后她成我老婆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镇口修自行车。
铺子是我爹留下来的,三间砖房,一间住人,两间堆着车胎、扳手和废旧零件。铺子门口有棵老泡桐树,夏天树叶遮住半条街,到了秋天,叶子落得满地都是,扫一天也扫不干净。
我没结过婚。
不是没人给介绍,是家里穷,脾气又闷,挣的钱只够吃饭。媒人领着姑娘来过两回,姑娘坐不了十分钟就走。后来媒人见了我,远远绕着走,生怕我再问一句“人家看不上我,是不是因为我没房”。
那天快收摊的时候,天阴得厉害。
我刚把一辆旧自行车的链条装好,街口就走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手里牵着个小男孩。男孩脸色蜡黄,脑袋歪在她胳膊上,走两步就要停一下。
女人走到我的铺子前,没立即说话。
她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车胎,最后把手里的布包往柜台上一放。
“建国,你忙不?”
我抬头看她。
是邻村赵家庄的林秋菊。
她男人三年前在外面打工时出了事故,人没抢救回来,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听村里人说,她男人那边的父母年纪大,家里又欠着债,帮不上多少忙。她一个女人,平时靠种几亩地,再到砖厂干零活养孩子。
“啥事?”我问。
她没坐,手指一直抠着棉袄边。
“我想跟你借五千。”
铺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墙角那只旧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五千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一年的收入,也就七八千。除去吃饭、买药和给我爹修房子,手里根本剩不下多少钱。
我看向她身边的孩子。
那孩子靠着她的腿,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皮。
“孩子咋了?”
“肚子疼,疼了好几天。”她咬了咬嘴唇,“镇医院说要转县里,可能是阑尾,也可能是别的。医生让先交钱。”
“怎么不找你婆家?”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
“找过了。他们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我没说话。
她从布包里掏出几张单据,边角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盖着医院的红章,缴费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也不宽裕。”她说,“我不是白借。我给你写借条。等孩子好了,我去砖厂、饭馆干活,一点一点还。五千我还你五千五,行不行?”
我看着她。
“多出来的五百算啥?”
“算利息。”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也算我求你帮这一回的谢礼。”
“你拿什么还?”
“我有手,有力气。”她抬起头,眼神很直,“总能还上的。”
外面的风把门帘吹得啪啪响。
我爹不在家,铺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那孩子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小声哼了一下。林秋菊赶紧蹲下去,把他抱在怀里。
她的动作很轻,手却抖得厉害。
我转身进里屋,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拖出来。
那是我这几年攒下的全部家底。数了两遍,四千八百六十。又翻了翻抽屉,找到几张零钱,最后凑够了五千一百二十。
我拿出五千,剩下的钱塞回铁盒。
“先去医院。”我把钱递过去,“借条写一张,什么时候还,慢慢还。”
她没接。
“你不怕我还不上?”
“怕。”我说,“可孩子更耽误不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接钱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掌心全是裂口。
“建国,这钱我一定还。”
“先把孩子看好。”
她点点头,拉着孩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又回头。
“我真还你五千五。”
“知道了。”
“说到做到。”
“行。”
她这才走。
那天晚上,县医院打来电话,是她托护士借铺子里的电话报平安。孩子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做完手术,没出大问题。
我挂了电话,心里松了一下。
可第二天开始,我又发愁了。
铁盒子空了一大半,铺子里进货的钱没了。我只能把修车的活接得更多,别人晚上不愿修的,我都修。刮风下雨也不歇,手指被钢丝划开了几道口子,贴块胶布继续干。
林秋菊住了半个月院。
她没回村里借钱,也没来跟我说漂亮话。孩子出院那天,她直接到铺子里,把一张借条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
借条上写着借款五千,归还五千五。还款日期没写死,只写了“分期偿还,绝不赖账”。
字不太好看,笔画却很重,像每一笔都用了力气。
我把借条收进抽屉。
“你不用天天想着这个。”
“我得想着。”她说,“欠你的钱,我睡觉都不踏实。”
从那以后,她开始还钱。
第一回,她送来两百块,说是卖了家里的两只鸡。
第二回,她拿来一百五十,说是在饭馆洗了半个月碗。
第三回,她没拿钱,带来一袋红薯,说是自家地里挖的。
“这个不算钱。”她把红薯放在门边,“你别记账。”
“我没打算记。”
“那你吃。”
她说完就走,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她在镇上饭馆找了个帮厨的活,每月工资不高,却能按时拿到钱。她每次来,都把钱用旧手帕包好,递给我时让我当面数。
“你数清楚,免得以后说我少还了。”
“我信你。”
“账还是要算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笑,眼睛却软了一下。
我按她的要求,把每笔钱都记在本子上。哪天给了多少,什么时候给的,写得清清楚楚。
孩子也慢慢好了。
他叫小河,刚开始见我总躲在他娘身后,后来熟了,放学就往我铺子里跑。有一次他的自行车掉了链子,他把车推到我面前。
“叔,你给我弄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
“叫啥叔?”
他想了想:“建国叔。”
“行,放这儿。”
我把链条装好,又给他打足了气。他骑出去两圈,回来问我:“我娘说你是好人,是真的吗?”
“你娘还说啥了?”
“她说好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说话算数。”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你娘说得对。”
小河笑着骑车跑了。
那年冬天,林秋菊还了三千块。剩下的两千五,她说开春卖了麦子再还。
可春天没等到麦子成熟,她婆家那边又出了事。
她公公摔断了腿,婆家人把电话打到她那里,让她回去照料。她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临走前,她站在我的铺子门口,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里面是五百。”
“你留着用。”
“我还欠你两千。”
“那也不用急。”
她抿了抿嘴。
“建国,你别因为我欠钱,就觉得我会一直来找你。”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她转过身,肩膀瘦瘦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后来她去了外地。
一去就是两年。
她每隔几个月寄一次钱,有时三百,有时五百。信很短,只写几句话:孩子上学了,公公腿好了,饭馆还在做,钱不会少。
我也回信,告诉她铺子换了新招牌,门口那棵泡桐树被雷劈掉了一根枝,镇上又开了家卖电动车的铺子。
我们没说想念,也没说等谁。
可每次街口有女人穿黑棉袄走过,我都会抬头看一眼。
五年后的秋天,她回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
我正在铺子里给人补车胎,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
“建国,还认得我不?”
我抬起头。
林秋菊站在雨里,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剪短了些,脸比以前圆润,眼角却多了几道细纹。小河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站在她身后,个头快赶上我了。
她走进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最后两千五。”
我接过来,打开数了数,正好。
“还清了。”我说。
“本金五千,利息五百,一共五千五。”她看着我,“一分没少。”
“嗯。”
她把那张借条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我。
“你收了吧。”
我接过借条,却没有撕。
“你留着干啥?”
“我想留个念想。”
她怔了一下。
铺子外面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砸在泡桐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秋菊,你以后还走吗?”
她低头看着鞋尖。
“不走了。小河要在镇上读书,我也找了个裁缝铺的活。”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停了停,“换个地方住?”
她抬头看我。
“啥意思?”
“我这铺子后面还有两间屋。”我说,“地方不大,但能住。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她看着我,没立即回答。
小河在旁边咳了一声,故意把脸转到门外。
过了半天,林秋菊问:“你是因为我还清了钱,才说这个?”
“不是。”
“那是因为我欠过你钱?”
“也不是。”
“那你图啥?”
我看着她。
“图你说话算数。图你这些年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图我每次修车修到半夜,抬头还能看见你寄来的信。还图……”我挠了挠头,“我早就习惯等你了。”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带着小河,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我脾气也不好。”
“我知道。”
“家里还有一堆麻烦事。”
“我也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再等我两天。我回去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我笑了。
“好。”
小河在门口转过身来,脸上憋着笑。
“那我以后喊你啥?”
我说:“随你。”
他看了看我娘俩,又看了看林秋菊。
“那就先喊建国叔。等你们领证了,我再改口。”
林秋菊瞪了他一眼。
我却觉得,这场雨下得正好。
两个月后,我和林秋菊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只在铺子后院摆了几桌酒。小河穿着新衣服,忙前忙后地端菜,累得满头是汗。
晚上收拾东西时,林秋菊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旧手帕。
“这是什么?”我问。
她打开手帕,里面是那张已经发黄的借条。
“我本来想还给你。”
“留着吧。”
她点点头,又把手帕重新包好。
“建国。”
“嗯?”
“当年借钱的时候,我真没想过以后会嫁给你。”
“我知道。”
“那你当年借钱的时候,想过吗?”
我想了想。
“没想过。”
她笑了,伸手捶了我一下。
“那你现在后悔不?”
我摇头。
“不后悔。”
屋外,秋雨落在瓦片上,细细碎碎。
五年前,她找我借五千,说是给娃看病。
五年后,她还我五千五,也还了我一个家。
那些钱我后来存进了银行,一分没动。
至于那张借条,我一直留着。
不是因为她欠过我。
是因为从那天开始,我们两个人的人生,终于有了同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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