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手术姑姑家没一个人到场,我没吭声。半个月后姑姑来电话求助
楔子
手术室外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姑姑李秀兰的号码——第七次拨打,依旧是忙音。病房里,刚做完心脏手术的父亲正闭眼躺在病床上,嘴上说“不来就不来”,可我分明看见他转头时,眼角的褶皱轻轻颤了一下。我收起手机,没吭一声。只是不知道,半个月后,这通电话会重新打来。
第一章 手术通知
医生从检查室出来时,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摘下口罩,朝我点了点头:“你是李建国家属?”
“我是他儿子。”我赶紧站起来,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你爸二尖瓣狭窄已经到重度了,主动脉瓣也有问题。现在的情况,保守治疗撑不了多久,我建议尽快手术。”医生把一沓检查单递到我手上,“下周三前定下来,越快越好。”
我低头看着单子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脑子里嗡嗡响。父亲去年还跟我说,厂里返聘请他回去带徒弟,他觉得自己身体硬朗,还能再干几年。谁能想到,一次普通的体检,就查出这么大的事。
回到病房,父亲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老花镜看窗户外的天。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医生怎么说?”
“良性。”我脱口而出,又赶紧补了一句,“医生说不太严重,但建议做个手术,彻底解决。”
“手术?”父亲皱了皱眉,“要多少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有办法。”我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爸,您还记得我姑姑家的电话号码吗?我手机里存着,但怕存错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复杂:“你姑姑家的号码,你自己不会看通讯录?”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只好掏出手机,翻到姑姑李秀兰的号码。通讯录里存的是“姑姑”,备注栏里还写着一行字:“卖小卖部的,白天打手机,晚上打座机。”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喂,谁呀?”
“姑姑,我是李明。”
“哎呀,明明啊!”姑姑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咋想起给姑姑打电话了?你爸还好吧?”
“我爸住院了。”我顿了一下,“医生说他心脏问题挺严重,需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接着姑姑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啥病啊?严不严重?在哪家医院?”
“二尖瓣狭窄,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我报了医院的名字和科室,“医生说最好下周三之前定下来。姑姑,您看您和姑父,还有浩浩,能不能来一趟?”
“来,肯定来!”姑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爸就我这一个妹妹,他做这么大的手术,我哪能不去?你放心,我回头就跟你姑父说,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提前过去,你只管把医院的事安排好就行。”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老板娘”,姑姑应了一声,又赶紧对我说:“明明啊,我这会儿有点忙,等晚上打烊了再细说。你爸的病房号你待会儿发给我,我记着。”
挂了电话,我转头对父亲说:“姑姑说他们一家都来,提前到。”
父亲“嗯”了一声,脸上没显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她小卖部忙,走不开的话也别勉强。”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父亲的性子。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当年奶奶去世得早,姑姑几乎是父亲一手带大的。那时候父亲二十出头,在工厂上班,每天下了班还要去学校门口接姑姑回家。姑姑高考那年,父亲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拿出来给她交学费,自己连着吃了三个月的馒头咸菜。
“爸,姑姑刚才说了,肯定来。”我把手机收起来,“她说一家三口都来。”
父亲没接话,只是侧过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我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护士进来量血压,问我:“手术同意书看了没有?如果确定手术,明天就可以签字。”
我说好,送护士出去的时候,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有个老太太正扶着老伴慢慢地走。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姑姑的号码。这回是关机。
可能是没电了。我在心里替她找了个理由,转身回了病房。
父亲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但我看得出他没睡着。我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翻着医生给的那沓检查单。单子最后夹着一张手术风险告知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可能的意外情况。
“明明。”父亲忽然开口。
“嗯?”
“你姑姑要是真来不了,也别怪她。”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她有她的难处。”
我没吭声,盯着那张风险告知书看了很久。窗外不知道从哪儿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姑姑答应得那么爽快,没理由不来。
可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护士查房的动静把我惊醒时,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我摸过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
姑姑昨晚说打烊了再细说,这一夜,竟然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父亲醒得比我早,正坐在床边喝温水,见我盯着手机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你姑姑联系你了?”
“还没。”我把手机放下,“可能是忙了一整天,睡得早。”
父亲没再说话,但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这人藏不住心思,越是表面上不在乎的事,越会不自觉地用这些小动作表露出来。
我打了一盆热水,拧了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毛巾擦脸,忽然又说:“她要是忙,你就跟她讲,不用非得赶在手术前到。术后来看也一样。”
我“嗯”了一声,却没打算照着做。洗了毛巾回卫生间的路上,我听见父亲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他低头系着病号服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我走到病房外,又拨了一遍姑姑的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姑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睡醒:“明明,有什么事?”
“姑姑,我昨天把病房号发您了,您和姑父定好哪天来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姑姑在翻身:“哦,我看到了。你姑父这不是在外头跑车嘛,我说等他回来商量商量日子。你放心,肯定来得及。”
我握着电话没吭声。姑姑又说了一声“放心”,就匆匆挂了电话。
晨光更亮了些,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响。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沉了几分。父亲还在里面等我打水回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窗台上的水杯映着初升的太阳,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父亲正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地问:“你姑姑说了?”
“说了,她说等姑父回来就定日子。”
父亲点了点头,从床头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起那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儿,你姑姑要是真来不了,你也别难过。”
我端着水盆,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涌进来,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黎明前的黑暗就像走廊尽头的长夜,漫长得让人心慌。
第二章 术前签字
我把水盆搁回卫生间的架子上,伸手拧干了搭在边沿的毛巾,才又走回病床前。父亲正低头摩挲着杂志边角,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视线却没有落在纸面上。我假装没看见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头,把床头柜上凉掉的水换成了温的。
“爸,医生说今天要做几项术前检查,我陪你去。”
父亲把杂志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不是三岁孩子,做个检查还要人陪。”
“我正好请了假,闲着也是闲着。”我说着,拿起床尾夹着的检查单看了一眼,“先抽血,然后是心电图,还有心脏彩超,约的是九点半。”
父亲没再推辞,慢吞吞地从床边站起来,弯腰去穿鞋。他系鞋带的动作比以前笨拙了不少,手指头在鞋带上来回绕了两圈才算系好。我心里一酸,上前一步想蹲下去帮他,他却摆摆手站直了身子,说了一声“走吧”。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刚过八点,住院部已经热闹起来,有护士推着发药车挨个病房走,也有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忙忙地往电梯方向赶。父亲走在我前头半步,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后背微微弓着,再也没有从前在车间里那副挺直腰板的样子。
抽血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父亲排在队伍末尾,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姑姑早上回你电话了吗?”
“回了。”我说,“她说等姑父跑车回来就定日子。”
父亲点了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前排一个老大爷正跟老伴抱怨血糖高,声音洪亮,父亲听得认真,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掏出手机翻到姑姑的号码,想再打一通,想了想还是锁了屏。
抽完血,父亲按着棉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我陪他坐在旁边。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落在我们脚边。对面心电图室的门口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女的低头抹眼泪,男的握着她另一只手,谁也没说话。父亲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收了回来。
“你小时候生那场肺炎,你姑姑也是这样守在我旁边。”父亲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些。
“那年你才四岁,高烧退了又烧,烧到快四十度。”父亲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厂里请了假,抱着你跑卫生院,你姑姑那时候刚嫁过去不久,听说你病了,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赶了十几里山路过来,到了卫生院,头发全散了,鞋也掉了一只。”
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太小,记忆已经只剩下零星的碎片,但姑姑焦急的脸好像还留在某个角落。我从小就知道姑姑疼我,只是不知道她为我做过这些事。
“后来你住院住了七天,你姑姑就在卫生院陪了七天,白天帮着你妈给你换衣服擦身子,晚上就趴在你床边眯一会儿。你姑父那时候还跑来送饭,说你姑姑顾着娘家连自己家都不管了。”父亲说到这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你姑姑当场就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说你侄子病成这样,我能安心回去?你姑父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把饭盒放下走了。”
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心里忽然软了一角。父亲又说:“你妈走的那一年,你姑姑怕你想不开,隔三差五就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到县城来看你,每次来都带一袋子你爱吃的炸果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真的软。”
“我知道。”我说,“姑姑对我一直很好。”
父亲没有再往下说,正好叫到他的号了,他起身走进心电图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关上的门,心里那团淤了几天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我掏出手机,又翻出姑姑的号码,这次没有犹豫就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三声,电话就通了。
“姑姑,我明儿个下午要陪我爸做术前检查,您那边要是有空,要不明天就过来?”我的语气比早上平和了许多。
“明明啊,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匆忙,像是手头正忙活着什么事,“我跟你姑父商量过了,铁定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你姑父说了,他后天早上可以不动车,让工友替他跑一趟,我们一家子都过去。”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心里踏实了些:“行,那我跟爸说一声。”
“你跟你爸讲,让他放心手术,这边有我呢。”姑姑说完这话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该带的东西我都备好了,你别操心我这边,好好照顾你爸。他啊,就是嘴上硬,心里其实是怕的。”
我“嗯”了一声,姑姑又絮絮叨叨地问了几句父亲的状况,才挂了电话。
心电图室的门正好开了,父亲走出来,手里捏着检查结果。我迎上去,把姑姑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父亲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眉心那层紧巴巴的皱纹好像松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说:“知道了,她就是爱操心。”
做完心脏彩超已经快中午了。父亲回到病房躺下,护士送了午饭过来。白米饭配一份芹菜炒肉,还有一碗冬瓜汤。父亲拿着筷子拨了两下,说没什么胃口,我便去楼下小卖部给他买了一碗他爱吃的皮蛋瘦肉粥。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忽然说:“明儿,你以后真娶了媳妇,也得跟你姑姑学,家里人的事,要放在心上。”
我坐在床边,听着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柜子上的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午后的病房安安静静的,邻床的老大爷被护工推出去晒太阳了,只剩下父亲均匀的呼吸声。我靠在陪护椅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父亲手背上。那双手曾经能扛起一整袋水泥,现在却连拧个瓶盖都要使上半天劲。
我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父亲上午说的那些事。姑姑的身影在我记忆里慢慢鲜活起来,像一张旧照片被重新上了色。我忽然觉得愧疚,昨天夜里那些暗暗抱怨姑姑的话,实在太不应该了。她有自己的家要顾,有自己的难处,却从来没有落下过我们。
傍晚的时候,父亲醒了,精神好了不少。我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了两圈,回来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这是早些年我跟你妈存钱的时候记的单子,也没几个钱。你收着,真用得上的时候,别跟你姑姑家分那么清。”
我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些数字,零零散散,却一笔一笔都记得很工整。我忽然有些接不住那溥溥的一张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爸,你安心做手术,钱的事我另外想办法。”我说着,把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他床头柜最底下一层。
父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晚上查房之后,病房的灯熄了。我躺在那张窄窄的陪护椅上,翻了个身,面朝父亲的方向。窗外城市的光微微映在天花板上,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石头。
我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半边脸。姑姑的微信头像在联系人列表里静默着,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姑姑,我爸今天状态挺好的,明天检查完就等手术了。”想了想,又删掉了。明天再发吧,她这会儿估计已经打烊歇下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忽然都落到了一个实实的地方。不管姑姑家明天能不能赶早到,也不管手术台上会发生什么,我都得撑住。从明天起,父亲要面对的每一道关卡,我都会站在他前面。
黑暗里,父亲翻了一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在呢。”我轻声应了一句。
他没有再出声,沉沉睡了过去。我望着他蜷缩的轮廓,暗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爸,你放心,这回换我守着你。
第三章 手术当天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走廊里传来保洁推车的轱辘声,我被那声音从浅梦里拽出来。病房的灯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晨光在楼群后面刚扯开一条缝。父亲侧睡着,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下了陪护椅,拿起保温杯去水房接热水。
冷水扑在脸上,我清醒了不少。靠在水池边,我摸出手机,开始拨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走廊里传来保洁推车的轱辘声,我被那声音从浅梦里拽出来。病房的灯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晨光在楼群后面刚扯开一条缝。父亲侧睡着,呼吸平稳。我轻手轻脚下了陪护椅,拿起保温杯去水房接热水。
冷水扑在脸上,我清醒了不少。靠在水池边,我摸出手机,开始拨姑姑的电话。
嘟——嘟——嘟——,机械的忙音响了三遍,随即被一道电子女声截断:“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我又拨了一遍,结果一样。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五点五十二分。我切到微信,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姑,今天上午九点手术,我和爸已经在医院了,你如果过来直接上五楼手术区找我。”
消息发出去,像投进一口枯井,连个“已发送”的回音都听不见,只有旁边那个小小的“等待发送”图标一直转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热水回了病房。
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慢吞吞地往身上套那件蓝白条的病号服。“爸,你再躺会儿,手术还早。”我放下保温杯,过去帮他系背后的带子。他瘦了,肩胛骨硌在布面下头,棱角分明。
“嗯。”父亲应了一声,眼神往门口方向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六点多,护士进来量了血压和体温,交代了我几句手术前注意事项,无非是去掉金属物件、假牙之类。我一一记下,把父亲的手机和手表收进柜子。到七点半,父亲输上葡萄糖,护工推来平车,说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提前过去。
我扶着父亲换到平车上,替他掖好被角。他的目光又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里的电梯门开开合合,只有陌生人进出。父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推平车穿过走廊时,我一只手搭在车栏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姑姑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我试着又拨了一次,还是那个机械女声。发出去的消息依然停在“等待发送”,像一条游不出去的鱼。
八点十分,我跟着平车到手术区门口。护士在门口核对信息,递过一沓单子:“家属,手术同意书签一下。”我接过笔,指尖有点发凉。那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责任条款一条条排着往下走,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不等了?”身后的父亲忽然开口。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攥了攥笔杆,低头在签名栏写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不等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姑姑的消息:“你爸爸怎么样了?”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像一句话扔过来就没了下文。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没有回。九点十七分,护士推开了手术区的大门。
父亲躺在平车上,突然朝我伸手。我弯下腰,近他的脸。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被旁人听见:“你姑姑肯定有难处,别怪她。”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护士推着车往里走,门在父亲身后合拢,顶上的红灯“手术中”亮起来。
走廊一下子空了。我把后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管,耳边只剩机器低低的嗡鸣声。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姑姑那条消息,屏幕上“你爸爸怎么样了”六个字安静地躺着,像一句被隔在玻璃窗外的招呼。我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到走廊的长椅上,等着那盏灯熄灭。
走廊很长,此刻却一个人都没有。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轱辘声,很快又消失在拐角。墙上的电子钟跳成十点一十七分,我盯着那排红色数字看了很久,才意识到时间才过了整整一个小时。
手机螫了下掌心。我掏出来,屏幕上是姑姑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我今天单位有事,走不开,你多费心。”
没有问手术几点开始,没有问父亲精神怎么样,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看了两遍,把屏幕按灭,锁屏界面上映出我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回。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碎花外套的阿姨,手里攥着个布袋,里头露出半截饭盒。她大概也看出我等得紧张,扭头冲我笑了笑:“你家人做手术?”我点点头。“我爸,切胆囊。”她“哦”了一声:“小手术,别担心。我家老头子去年切胃,大半个全没了,现在能吃能喝。”
我喉咙动了动,回了句“那就好”。她又说:“你看着一个人来的,家里其他人呢?”这话问得轻,像随口说说,可我的耳根还是发了一下烫。我垂下眼:“嗯……都在忙。”阿姨似乎听懂了什么,没再追问,只从布袋里掏出个橘子递过来:“吃点甜的,压压心慌。”
我接过来,橘子皮凉凉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清苦气。我没剥,攥在手心里。
十一点二十分,手术室的门推开一道缝,一个戴蓝帽子的护士探出头喊:“李建国家属!”我腾地站起来,那橘子从掌心滑下去滚到椅脚边。我两步跨到门口:“在。”护士递过一个小托盘,里面是切下来的标本:“胆囊,挺大一颗,结石堵满了。手术很顺利,正在缝合,再过半小时就能回病房。”
我低头看了一眼托盘里那块暗红色的组织,眼眶忽然有点发酸。父亲那句“你姑姑肯定有难处”又浮上来。我把视线移开,冲护士点头道谢,弯腰捡起那个橘子,坐回长椅上。
手心里的橘子被攥得温热。我低头拨开皮,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牙龈一缩,甜味也跟上来。我嚼完那瓣橘子,把果皮握在手心,看着手术室顶上那盏灯——它终于熄了。
第四章 漫长等待
那盏灯终于熄了。
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先探出来的是麻醉医生的脑袋,蓝帽子歪到一边。他声音带着疲倦:“李建国家属?手术做完了,正在复苏室观察,清醒了直接回病房。你去病房等着就行。”
我说了声“好”,看着那扇门重新合拢。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低低的电流声。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橘子皮,皮已经干透了,边缘卷起来,黏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果汁。我想扔,又觉得不合适,左右看了看,才把它丢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回到病房那层楼时,邻床的阿姨正在收拾碗筷,她抬头看见我,笑着问:“出来了?”我点头:“手术顺利,等会儿就上来。”她连声说“那就好那就好”,又回头朝床上的老伴努努嘴:“你瞅人家,做手术多利索。”
我勉强笑了笑,在父亲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病房里阳光很好,午后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照得发亮。我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心里却安静不下来。四个小时,从九点十七分进去,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头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着的时候,我没觉得时间长得熬人,等到它灭了,那股劲儿反而一下子就散了。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
我拿起来一看,是表弟王浩发来的微信。只有五个字:“明哥,对不起。”
没有解释,没有下文。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串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
发出去,我下意识按了一下语音通话的按键,想听听那边到底是什么动静。响了四声,被挂断了。我没有再打。
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我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王浩那小子打小就没跟人道过歉,小时候把我玩具车摔坏了,宁可自己哭也不说一个“对不起”。现在他主动发了这五个字,却连一通电话都不敢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通。姑姑三天前还在电话里满口答应,说“你爸手术这么大的事,我们全家肯定提前到”。早上八点那通电话,手机关机,消息不回。等到九点十七分,父亲进了手术室。然后她发来两条消息,推说单位有事走不开。现在,王浩又突然来这么一句“对不起”。
我攥紧手机,右手的骨节微微发白。
邻床的阿姨大概看出了什么,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我面前:“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低血糖?我早上蒸的包子还热着,给你拿一个?”我忙站起来道谢,说不饿。她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回身去翻床头柜里自己的东西。
我重新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床头柜上,不想再看。可是不看,心里反而更烦。我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个来回。病房门外的走廊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三十来步,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值班护士从护士台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
走到第三十五个来回的时候,我站定,透过玻璃窗望了一眼楼道尽头的那个窗台。阳光从外面斜斜落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那会儿,每到过年,姑姑
总是提前一天过来帮母亲包饺子,姑姑手巧,捏的饺子边上带花,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像一排胖乎乎的小元宝。那时候父亲坐在灶台前烧火,姑姑在案板边忙活,母亲端着一盆馅从厨房进进出出,嘴上念叨着“你姑姑手艺就是好,比我这当嫂子的强多了”。姑姑就笑,说她从小在家就爱做饭,嫁了人也没改。
后来母亲病了,姑姑三天两头往医院跑,送饭送汤,帮着擦身翻身,从未说过一个“累”字。母亲走的那天夜里,姑姑握着母亲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又贴,哭着说:“嫂子,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妹妹。”母亲闭上眼那刻,姑姑哭得比我还凶。那些年,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世上除了父亲,最亲的人就是姑姑了。可如今呢?
楼道里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激灵,把思绪拽了回来。
“你爸爸推回来了。”邻床阿姨喊了一声。
我扭头一看,两个护工正推着平车从电梯口拐了过来。父亲平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我快步走上去,喊了一声“爸”。
父亲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眨了一下,算是应我。嗓子里像有东西堵着,半天才发出哑乎乎的声音:“顺利?”
“顺利。”我帮忙把平车推进病房,和护工一起把父亲平移到病床上,“医生说了,手术成功,这两天好好养着就成。”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目光却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我清楚他在找谁——他那个妹妹。他没开口,我也没说破,只低头给他掖了掖被角,又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喂他抿了两口。
父亲那目光,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口。他不问,是怕我为难。我更不敢提姑姑半句,怕他心里不痛快。父子俩就这么一个递水,一个喝水,谁都不开口。病房里只听见隔壁床老人轻轻打着鼾,阳光慢慢斜下去,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等父亲沉沉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替他盯着输液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王浩那句话始终横在心底。我盯着父亲熟睡的脸——那张脸黄瘦,眼角皱纹很深,手术之后更显得疲惫,像老了十岁。
我轻轻握了握父亲搭在床边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周围泛着青紫,指头干枯,但温热还在。我忽然很想问他一句:“爸,你怨不怨?”可我到底没问出口,只是把那半块橘子皮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了口袋。
第五章 手术成功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通通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我从早上九点十七分父亲被推进去到现在,已经在这条走廊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脚底板发麻,小腿酸胀,却怎么都坐不住。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都说:“你坐下来歇会吧,这样走,等病人出来你自己先垮了。”我嘴上说好,脚步却没停。
四个钟头后,手术室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喊了一声:“李建国家属在吗?”
我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在,我是他儿子。”
医生摘掉手套,朝我点了点头:“手术很顺利,瓣膜置换完成了,心脏复跳得也挺好。现在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明天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我这颗悬在嗓子眼整整四个小时的心,终于顺着胸腔滑回了原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伸手扶着墙:“谢谢您,谢谢您医生。”医生说都是应该的,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转身回了手术室。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该给姑姑发个消息。掏出手机,解锁,翻开姑姑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王浩那句“对不起”,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央,没有后文。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指头悬在键盘上方,想打“手术成功”四个字,却怎么都按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我退了出去,点开通讯录,姑姑的电话号码排在第二位,上面是父亲,下面是单位同事老赵。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冰凉的屏幕,我按下去的力气始终没攒够。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里。
父亲被送到重症监护室。那地方不让家属进,只在每天下午四点到四点二十允许探视二十分钟。护士说,今天特殊情况,病人麻药还没完全退,让他好好睡,家属明天再来看。我隔着玻璃望了一眼——父亲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接着各种管线,嘴唇上盖着氧气面罩,脸色纸一样白,但胸口稳稳地一起一伏。够了,活着就好。
从ICU出来,我拖着步子回到原来那间病房拿东西。邻床阿姨见我就问:“手术怎么样?”我笑了一下:“挺好的,成功了,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上。”阿姨拍了一下大腿:“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你爸面相好,有福气的人。”她把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递给我:“亏得我给你留着,自己倒点水喝,嘴唇都干裂了。”我接过水杯,没急着喝,拧开盖子,热气往上冒,眼睛有点发酸。
“真的是……”我端着杯子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又问我:“你姑姑她们呢?早上我好像听你说今天家里人要过来?”
我低着头,喝了一口水,半天才说:“她们有点事,没顾上。”声音发闷,自己听着都没底气。阿姨没再多问,叹了口气,转回自己床上去剥一个橘子。橘子皮那种清苦微甜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来,我想起母亲生前也爱在病房里剥橘子,说这个味道提神。
趁着病房里没旁人,阿姨边剥橘子边跟隔壁床来探视的亲戚聊天。那个亲戚是来看她老伴的,五十多岁,黑黑瘦瘦,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嫂子,你家那些孩子今天怎么没来?”阿姨摆摆手:“大儿子出差,闺女带孩子上补习班,都忙,我也不让他们来,来了也帮不上忙,医院这地方待着揪心。”那人接话:“也是,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啊,亲戚还不如邻居实在。前年我亲哥生病住院,我给伺候了半个月,我嫂子一次没来看过。等回头我自个儿住院,亲戚们都来看我了,说是怕我多心,这不扯淡吗?真上心的反倒是我旁边那户邻居,天天帮我接送孙子。”阿姨说:“是啊,有些亲戚是指望不上的,你也不能跟她计较,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
我坐在这边的床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没插嘴,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那笑停在脸上,一阵风就能吹掉似的。阿姨改年茶热腾腾地端过来,我便低头喝水,让那点热气把表情遮住。
晚上八点多,ICU那边通知我去签一个术后用药知情同意书。我签完名,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下楼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姑姑的电话号码还停在通讯录里,我盯着“李秀兰”三个字,指头又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身上的土腥气味很重,肩膀上也蹭着灰。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路。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门板映出我的脸——眼睛有点红,嘴角抿得紧,说不上是难过还是生气。那上面没写着答案,她也看不见。我明明知道父亲手术成功是好消息,该告诉她一声,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堵着:“你连手术都不来,我凭什么给你报平安?”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收起手机,走出去。
回到普通病房把那床被褥卷起来放到柜子里,收拾好父亲换下来的旧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准备明天带回去洗。然后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没再亮过。我也没有再去碰它。
夜里十点多,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的值班灯亮着惨白的光。我靠在墙边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爸,您放心,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您别担心。”我睁开眼,是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楼梯口,手机贴在耳朵上,鼻子冻得通红,跟电话那头的人不住地重复:“顺利,特别顺利,您就等着出院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父亲要是明天醒了,睁眼看不见姑姑,会不会问我?要是问了,我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下午四点的探视,我要早点到ICU门口等着。
第六章 沉默的照顾
第二天早上,我从医院旁边的早餐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三口两口吃完,便骑着电动车往单位赶。风刮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冷。到办公室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同事看我脸色不好看,问:“你爸怎么样?”我说手术顺利,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同事拍了拍我肩膀:“那就好,你这一晚上没睡吧?要不今天请个假回去歇歇。”我摇头:“不用,坐着上班比在医院等着踏实。”
上午的工作总是忙乱的,我盯着电脑屏幕,手上的活没停过,可脑子里时不时闪过父亲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的样子,还有手机通讯录里那个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中午吃饭时,隔壁桌的同事聊起家里的事,说周末要陪老婆回娘家,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我没搭话,扒了两口饭,又看了一眼手机,姑姑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下午三点半,我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提前二十分钟去医院。ICU的探视时间是四点到四点半,我到门口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伸着脖子往那扇玻璃门里望。我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站着,两手揣在口袋里,手心有点出汗。门开了,护士叫到床号,我跟着前面的人走进去,换鞋、穿隔离衣、戴帽子,一步一步,像执行一种肃穆的程序。父亲躺在靠窗那一张床上,身上的管线少了几根,脸上的氧气面罩换成了鼻导管,眼睛闭着。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爸。”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珠有些浑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很:“……你姑姑呢?”
我没料到他一睁眼就问这个,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我低下头,替他掖了掖被角,说:“她没来。”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我几乎以为他又睡着了。他喉咙里滚了两下,然后说:“别怪他们。”
就这三个字。他说话很费劲,气若游丝,可这三个字清清楚楚。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我说:“我知道,爸,你安心养着,别操心这些。”
他没再说话,闭了闭眼睛,像是又睡过去了。护士在旁边轻声说:“病人现在需要休息,尽量少说话。”我点点头,退到一边,就那样站在床尾,看着他胸口平稳地起伏,呼吸声隔着口罩传过来,粗重又踏实。
出了ICU,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很久。那句“别怪他们”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我爸的脾气我清楚,他这一辈子不爱跟人计较,小时候姑姑抢他的糖,他不吭声;姑姑后来嫁人,家里不同意,他还是不吭声;如今自己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妹妹连个面都没露,他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别怪他们”。我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说他傻。我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可到底也没把那个电话拨出去。
晚上我回了一趟家,把父亲的旧衣服扔进洗衣机,又煮了一锅粥,盛进保温桶里,带到医院。ICU晚上不让陪护,我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等到十点多,护士出来说病人各项指标平稳,让我先回去。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骑车回出租屋。屋里冷冷清清的,灯一亮,墙上的影子孤零零地贴着我。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洗了澡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是这样过的——白天上班,下午赶去医院等四点的探视,进去站半个小时,晚上回家煮粥、洗衣服、收拾屋子。父亲的恢复情况一天比一天好,第三天拔掉了引流管,第五天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他每次都问我:“你姑姑来电话没有?”我摇头。他就不再问了,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一幢灰扑扑的楼,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下午,医生通知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我办好手续,推着轮椅把父亲从ICU送到原来的病房。邻床阿姨已经出院了,新住进来一个老大爷,也是心脏毛病,正躺在床上看电视。父亲坐稳之后,把病号服的领子理了理,忽然说:“明儿,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看你那黑眼圈,比你妈当年熬我还狠。”
我愣了一下,说:“我不困。”
父亲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道涟漪,转眼就不见了:“你小时候感冒发烧,你妈抱着你整宿整宿不睡,第二天还照样上班。现在我这点事,你也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别过头,假装去倒水。水杯是空的,我举着杯子,半天没有放下。
夜里走廊的灯亮了,我躺在陪护椅上,裹着从家里带来的旧羽绒服,迷迷糊糊听见父亲翻了个身,又听见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很轻,像是在梦里发出来的。我没有睁眼,也没说话,只在黑暗里把眼睛闭得紧紧的,怕一睁开,什么东西就会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睁眼时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父亲侧着身子,正艰难地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我一下子从陪护椅上坐起来,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咳声慢慢平息下来。我看着他泛白的指节,说:“爸,你以后要拿什么叫我一声,别自己动,身上还有管子呢。”
父亲把杯子放下,笑了笑:“又不是瓷器做的,哪那么金贵。”
我没接话,弯腰把被子替他往上拉了拉。他瘦了很多,手腕上青筋凸起来,皮肤松松地包裹着骨头,跟半个月前比像是换了一个人。我心里一紧,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七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量体温、换输液瓶。父亲靠着枕头,安静地配合着,等护士走了才问我:“你吃早饭没有?”
我说:“一会儿出去买。”
“去买两碗粥,一碗咸菜一碗白粥,咸菜那个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仿佛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我应了一声,拿着饭盒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我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意生生压了回去。
第七章 半个月的失望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到那股酸意退下去,才端着饭盒下楼买粥。卖粥的大姐认得我,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多舀了半勺咸菜。我笑了笑,说声谢了,提着粥往回走。清晨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清醒,我深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稳住。父亲还在楼上等我。
回到病房,父亲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问:“你姑姑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我摇头。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粥,没再说话。那碗粥他喝了很久,喝到后来都凉了,我拿过来倒掉,说:“爸,下午医生查房,我问问啥时候能出院。”
他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父亲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再观察一阵就能出院。我白天回单位上班,下了班直接骑车到医院,打水、带饭、陪他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在床边削一个苹果。水果刀从果皮上滑过去的声音细细碎碎的,父亲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仿佛没在看,又仿佛什么都看在眼里。
姑姑那边始终没有动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响了,没人接;第二次直接关机。微信发过去,先是没回,后来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被拉黑了。这个消息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的提着饭盒,有的扶着输液架,谁也没注意到我。我把手机装进口袋,进了病房,父亲问:“谁找你?”我说:“单位同事,问个事。”他信了,我也没再解释。
其实我心里反复在琢磨这件事。手术前姑姑在电话里说得明明白白,声音亮堂堂的,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拍胸脯的样子——明儿你放心,你爸的手术,姑姑全家都到场。可现在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就像是凭空化掉一样。我下班路上骑车经过她家小卖部门口,卷帘门拉着,招牌歪了一块,玻璃窗上贴着张停业通知,落了不少灰。我看了一眼,没停车,蹬着踏板过去了。
有一回中午,我回老房子拿换洗衣服。父亲卧室的窗台上摆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嘴角微微弯着,像还在跟人说话。我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站了一会儿。母亲走那年我还在念高中,她生病住院,也是在这家县医院,那样的走廊,那样的药水味。那时候姑姑天天来,炖汤、陪床、替我妈擦手擦脸,忙前忙后,像亲姐姐一样。她说话声音大,笑声能从病房这头传到那头,护士都认得她。
可是后来母亲走了,家里就慢慢变了。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姑姑来得越来越少,逢年过节打个照面,坐下来吃顿饭,话也不像从前那么多。我不知道是哪里变了,是母亲走了把什么东西也带走了,还是人长大了,心就远了。我盯着母亲的照片看了许久,最后轻声说:“妈,你要还在,咱这个家是不是就不会散?”
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照片里的人静静地望着前方,什么也没说。
第十天,父亲能自己下床走了。他扶着墙,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步子缓,但稳当。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窗户边停下来,望着外面,忽然说:“明儿,我好了。你看,能走了。”
我喉咙里发紧,笑着说:“能走了还不快回来躺着。”
父亲回头看我一眼,也笑了。那是我这些天来头一回看见他笑得这么松快。
又过了三天,医生来查房,说各项指标基本恢复正常,可以出院,回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我办好手续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了。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换下来的拖鞋装在袋子里,一把牙刷一支牙膏塞在床头柜的抽屉中,连水杯都洗干净倒扣着。他看着我说:“走吧。”
我刚要伸手扶他,他没让,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稳,回头冲我摆摆手:“我能走。”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夕阳正好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父亲走在那片光里,脚步缓慢,却没有停顿。
出了住院部大门,迎面碰上一个亲戚——按辈分我叫她表姑,姓周,家住在隔壁街。她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见我们,先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过来,拉着父亲的手问长问短。父亲笑着应了几句,说恢复得挺好,劳你惦记。表姑帮着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安顿好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明儿,你姑姑呢?你爸住院这些天,她一次也没来过?”
我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表姑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平:“你姑姑也太不像话了,亲哥哥动这么大的手术,连个人影都不见。平时嘴上说得好听,关键时候靠不住。”
我下意识看了父亲一眼。他正在低头整理副驾驶座上的袋子,手指慢慢把塑料袋提手绕了一圈,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我收回目光,平静地说:“她肯定忙。”
表姑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县城主路。路边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说:“你表姑那人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方向盘,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又开了口:“你姑姑她,打小就那个脾气,忘性大,你别怪她。”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嘴上却应了一声:“我知道。”
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我把父亲扶进屋,替他倒了水,把药按剂量分好。他吃了药,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我坐在旁边,哪里也没去,就那么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可神情是踏实的,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晚饭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茶几上。父亲吃了一半,忽然问我:“你请了几天假了?”
我说:“没关系,单位那边我安排好了。”
他搁下筷子,看着我:“明儿,辛苦你了。”
我愣住了。他这一辈子,很少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低下头,拿筷子把面搅了搅,说:“爸,说这些干啥,我是你儿子。”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夜里我收拾完厨房,准备回自己屋里躺下时,听见父亲房间里传出一阵咳声,我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那咳嗽声慢慢压下去了。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姑姑的名字还是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像半个月来一样。
我关了手机屏幕,转身走进房间,合上门。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心里那句话没有说出口——姑姑,你到底怎么了。
第八章 姑姑来电
夜里十一点刚过,我刚躺下,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我摸过来一看,屏幕显示“姑姑”两个字。
半个月没亮起的名字,这个时间忽然跳出来,我愣了一下,指头悬在屏幕上空顿了顿才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拼命压着什么。过了几秒,我才听出一丝压抑的哭声,带了极大的委屈和惊恐。
“姑姑?”我坐起身来。
那头终于出声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形:“明儿……明儿……”
她的尾音发颤,哭腔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下去。我握着手机,手心里慢慢沁出一层汗。
“姑姑,你别急,慢慢说。”我压着嗓子,自己也听得出声音紧了。
电话那头她在喘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姑父……出事了。”
我心跳一沉:“哥出了什么事?他现在在哪?”
“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栽下来了……”她的哭声忽然大起来,又像是怕被远处人听见,硬生生咬住了,只剩闷闷的呜咽,“医生说脾脏破了,肋骨也断了三根,要马上动手术,再不手术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混杂在医院特有的那种走廊回响里。她呼吸又急又乱,像是一边快走一边打着这通电话。
“钱……不够。”她的声音更低下去,几乎嵌进听筒的杂音里,“工地那边的人只丢了一千块钱就跑了,家里的积蓄都交了,还差一大截,医生催着缴费,我实在……实在想不到别人了……”
她顿住了。
我攥着手机,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黑暗中天花板上。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拉出淡淡的一条。我没说话,喉咙里堵着半个月前那天的画面。
早上六点半,我站在医院等候区,手里捏着手术同意书,手机贴在耳边。一遍,两遍,三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挂了电话,给姑姑发消息:手术九点开始,你们来了直接上三楼。消息发出去,像丢进一口枯井,连回音都没有。八点半,手术室的护士出来叫李建国家属,我站起来走过去,看到椅子上那一排空荡荡的座位。八个蓝色塑料椅,整整齐齐,没有人坐。
签完字,我转过身,走廊尽头一个人也没有。
“明儿?”姑姑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颤巍巍的,“你在听吗?”
“在。”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剩下她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我听见墙那边有男人哼哼的呻吟声,大约是病床上的姑父在不受控制地喊疼。她拿了手机往前走几步,那呻吟声弱了些,她又说话了,声音软得像要碎了:“明儿,姑姑知道,你爸住院那次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脸给你打这个电话……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姑父他……”
她的声音又断掉了。
我靠着墙壁,闭上眼。胸口有什么东西拧着,左右都使劲,疼得发闷。半个月前那几个小时,我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手机屏幕上反复划过表弟那句“明哥,对不起”,然后再无下文。我在走廊里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东墙,坐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
现在姑姑的声音就悬在耳边,枯涩的,哑的,和那天空荡荡的等候区搅在一起,混成一团说不清的滋味。
我静了几秒,把那些东西咽下去,开口问:“哥现在在市医院?”
“嗯。”
“手术要多少钱?”
“还差四万。”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我,“医生说今晚上就要……明儿,姑姑这辈子没求过人,你帮帮我这一回。”
手机烫贴着我耳朵,我在黑暗里坐得笔直。窗外起了一阵风,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屋子里静成水。我想起父亲出院那天说的话,“你姑姑不是那样的人。”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车窗玻璃倒映出他的脸,一点怒气也没有,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笃定的事。
我不敢说自己信,可我按不下那句“不”。
“姑姑,”我说,“你们现在在哪个楼,哪个科室?”
“外科楼十二层,四床。”她赶紧答了一声,又好像怕我挂了电话,声音紧起来,“明儿,你爸身体……还好吧?”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意思,像是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绕了很久才敢吐出来。
我喉咙动了动,说:“他挺好的,已经能下地走了。”
电话那头,姑姑没接话,半晌,她的哭声忽然又涌上来了,压不住的呜呜声顺着听筒灌进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对不起,只是哭。
我停了一会儿,轻轻说:“我明天过去。”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钟才像被惊醒一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哎,明儿……谢谢……姑姑谢谢你……”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头的听筒大概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我又听到一阵压得极低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要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才忍得住。
我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回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哥。”便挂断了。
手机屏幕熄灭,屋子里重新暗下来。我坐在床沿上,动也没动。
半个月前手术室里,我签完字,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耳边是护士推床进手术间的滑轮声,脚下是冰凉的地砖。而现在,我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姑姑的号码又暗了下去,像没有亮过一样。
可我知道她哭过。
我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最终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那半个月的什么东西一起送了出去。
第九章 内心的挣扎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弯着腰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窗外黑沉沉的,梧桐叶还在风里沙沙响,屋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滚着姑姑刚才的话——“还差四万”“医生说今晚上就要”“明儿,姑姑这辈子没求过人”。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一遍一遍,像要把那几句话揉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再揉碎。
四年了,我妈走之后,家里就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亲戚们逢年过节也走动,但总隔着一层什么,像是薄冰下面流的水,看得见,踩不实。姑姑家办年货的时候会给我们捎一份,我送父亲去医院复查的时候也会绕路去她的小卖部坐一坐。但也就到那份上了,二十几年的兄妹情,变成一年几回见面时问一句“吃了没”的客气。
我没有开灯。黑暗里人的情绪反而更清楚。
半个月前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那天等我父亲从手术室推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出头,日头从走廊西边的窗户斜斜打在墙上。我站在推床边,低头看着父亲麻醉未消的睡脸,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一块。他嘴唇干裂,眼皮紧紧阖着,眉心有一道竖纹,连睡着了都像在操心什么。
我那时候想着,等他醒了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还好他没问。
晚上我守夜,他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喊了一声“秀兰”。我当时坐在床边削苹果,手一抖,果皮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喉咙紧得说不出话。他也就没有再问,睁着眼看了我几秒,又阖上眼睡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握着苹果愣了很久,直到手心里的果肉都泛了黄。我没有告诉父亲,那天姑姑没来,表弟也没来,偌大的等候区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没告诉他,我在微信里回表弟那句“没事”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明儿?”
我一顿,回过头。
父亲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毛衫,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他手术后瘦了不少,肩胛骨把布料顶起来一条棱。
“还没睡?”他问,声音哑哑的。
“嗯,接了个电话。”我说得轻描淡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是你姑姑打来的?”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过了两秒才说:“是。”
他沉默了一阵,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走出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动作慢,坐下的时候用手撑着沙发扶手,缓缓松了气。灯没开,他坐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她说什么了?”父亲问。
“姑父在工地上摔了。”我顿了顿,“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了,要做手术。钱不够。”
父亲没说话,像在消化这件事。隔了一会儿,他问:“在哪个医院?”
“市医院外科楼,十二层。”我说着说着,自己都没发觉声音冷了下去,“四床。”
父亲“嗯”了一声,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明天去一趟吧。”
我没接。
黑暗里,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开口。水管里的水“滴答”落了一滴,砸在厨房的不锈钢水槽里,清脆的一声。
“我不想去。”我说。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我原以为这种话只会在心里打个转就咽下去,可它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落在了空气里。
父亲没作声,像是在等我把话说完。
“手术那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我等了一上午。电话打了七八个,关机。消息发了没人回。我一个人坐在那排凳子上,你知道那有多长吗?那排凳子能坐八个人,我一个人坐在正中间,两边的位置空着的。我坐那儿想,哪怕他们来一个也好,来一个人坐在我旁边,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我停了停,父亲还是没说话。
“他们来不了,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说完,喉咙里像梗了一个硬块,“表弟那条微信,就八个字,我还是后来才看见的。到那个份上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可现在姑父出了事,他们就想起我来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声调有点往上走,但我很快压住了,抿着嘴角,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一口气喝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父亲开口了。
“你姑姑不是那样的人。”他说。
这句话我听过一次了,出院那天他在车上就是这么说的。可那一次他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次,他是说给我听的。
“那是哪样的人?”我问,语气里带堵着的东西。
父亲没急着答。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说:“你小时候,你妈上夜班,我在厂里倒班。你姑姑一个人带着你,白天看店,晚上把你哄睡了才回去。有一回你发高烧,半夜惊厥,她抱你上医院,王强背着你爬了三层楼,鞋都跑掉了一只。”
那些事我知道,听过不止一遍。我小的时候,姑姑确实照看过我。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人和人之间的账,是不是算清了过去的情分,就能一笔勾销?
“那是以前了。”我说。
“以前是以前。”父亲声音不高不低,“可人不会变的,明儿。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要真是那不靠谱的人,你妈走的那年,我们爷俩这个年,她不会大年三十从家里端来一锅热汤面,搁门口没进来,放下就走了。”
我不说话了。
我心里不是不动摇,可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着:那你手术那天为什么不扛不住给我们打个电话?你倒下了,你儿子和你弟弟连个信儿都不知道,这叫自己扛着?
这话在我舌尖上转了两圈,转来转去,还是没出口。
我又倒了杯水。凉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把胸口那股火气往下压了一压。
父亲没有再劝我。他坐了一会儿,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也不回头,说:“你姑姑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不是真到了绝处,她不会打这个电话。你要是不想去,爸不逼你。可你自己想想,她开口的时候,得有多难。”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杯水。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白白的一条,落在地砖上。我看着那道光,脑子里来回转着一件事:姑姑开口的时候,得有多难。
可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我坐在那里,盯着一屋子的黑暗,睁着眼,一直到天边发白。
第十章 赶往医院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我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睑,没有多做停留。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去不去单位。我回了条消息说请假一天,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拿上外套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亮光。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腾腾的豆浆味儿浮在晨风里。我买了杯豆浆,站在摊边几口喝完,又买了一杯,放在父亲床头柜上,他没醒,我没叫他。
开车去市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昨天夜里父亲说的那些话。他说姑姑不是那样的人,说她从小就喜欢自己扛事。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马路上,嘴里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车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着往前滚,零星几点停在路沿石的缝隙里。
到了市医院外科楼,已经八点半了。电梯人太多,我改走楼梯,一口气爬到十二层,肩膀微微发酸。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迎面扑来,带着一种清扫过后湿漉漉的凉意。护士站前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在翻手里那摞病历,没顾上抬头。
我沿着墙边走,路过病房门,偶尔有家属端着碗进出,碗里冒着白汽。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角,那儿挨着楼梯间,光线暗下去一截,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王浩。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起了球,袖口卷了一层,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毛衣里子。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两膝之间,肩膀轻轻抖着,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雀。头顶上那盏灯坏了一半,黯淡的光斜斜落在他身上,把他身上的轮廓压得格外单薄。
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往前走。
这个表弟小我四岁,从小就被姑姑宠着长大。小时候他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像两道月牙,我那时候老气横秋说他傻笑,他也不恼,咧着嘴喊“哥,哥”,跟在我后头跑。前年他毕业,在县城找了个公司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每个月都要给姑姑买点东西回去,有时是一箱牛奶,有时是一兜苹果。姑父嘴上埋怨他乱花钱,背地里却见人就夸,说他儿子有孝心。
可眼前蹲在地上的王浩,跟我记忆里那个爱笑的人像是两个模样。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凹下去一层,青色的胡茬从下巴冒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瘦了一大截。
他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肩膀顿了一下,慢腾腾地从膝盖间抬起头来。
看见我,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红得发肿,眼底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着,起了白皮,哆嗦了两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又轻又哑的声音来。
“明哥……”
两个字像被水泡透了,一碰就要碎。
我没答话,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拼命想往外涌,又被我死死压住。我看着他,目光从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移到裤兜上——那里露出半截手机,屏幕碎了,大概是摔过的。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收到的那条微信,“明哥,对不起”。八个字,干干净净,没头没尾,我盯着看了好半天,最后回了一个“没事”。
那个“没事”,我当时以为是宽慰,如今转头来看,倒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上,漫不经心拍了一把灰。
我攥了攥拳头,松开,往前走了一步。王浩撑着墙想站起来,蹲得太久,腿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我伸手虚扶了一把,他站稳了,却没敢再抬头看我。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明哥……那天……”
我没有站住,没有回头。
“我先进去看看。”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话说完,我抬手去推病房的门。门把手上有一层防滑纹,凉丝丝的抵在掌心里,我停了一瞬,指节微微收拢,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吐出来。
身后没有再传来王浩的声音。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像一只大手被拧紧了,抽动的声音被压在喉咙底,发出极其短促的一点动静。
我没有回头看他。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床在靠窗的位置,白色的被子被窸窣的灯光照着,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我本以为自己会先看到姑父王强的脸,可那个侧躺在枕头上的人让我脚下像踩了棉花似的顿住了,那双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像老树根一样蜿蜒。腕子细得端不住碗,不是我印象里姑父那双粗壮的手。
床沿边,一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来。那毛巾是淡蓝色的,边角洗得发白,我认得那条毛巾。
那是姑姑用了好几年的东西。
病床上的姑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睁开一条缝。看见我,他怔了怔,随即想撑着坐起来,被我用一个快步赶过去按住了。
“别动,躺着。”我说。
他嘴唇发白,干裂起皮,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我没答这个,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铝制水壶,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他看了我一眼,颤巍巍地接过去,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拇指摩挲着杯沿,半晌才开口:“你姑姑她……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我说,“我今早自己过来的。”
姑父没再问,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条露着角的淡蓝色毛巾上,像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你姑姑那人,一辈子就要强。她不肯告诉你们,是怕你们跟着操心。”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声响,像是有人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压着声气在忍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板底下有一道短短的影子,一动没动。
第十一章 病床上的姑姑
门外那道影子晃了晃,像犹豫了很久,终于被一只手轻轻推开门。王浩站在门框边,脸色灰白,没敢往里走,只把两只手垂在身前,指尖绞在一起。他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低地开口:“明哥……妈她……”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憋了半天,眼圈又红了一圈。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气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泄了一半。
我转过头,重新看向床上的人。
姑姑瘦了很多。以前她虽然个子不高,但脸上总是红润的,嗓门也大,逢人就笑。小卖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她一年四季坐在那里,手里织毛衣,嘴里跟路过的人拉家常。我小时候放暑假去她家,她总变戏法似的从冰柜里摸出一支雪糕递给我,然后板着脸说:“别告诉你爸,省得他念叨你吃凉的。”
可是眼前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了,嘴角微微歪着,左边眉眼舒展,右边的眼睑却像挂着一根看不见的钩子,沉沉地往下坠去。
她感觉到有人进了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泪水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下来,滑进耳后的头发里,她却像是没有力气抬手去擦。
嘴唇抖了抖,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你怎么……来了……”
我鼻子一酸,在床沿坐下,伸手去帮她把被角掖好。她那只还能动的左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颤颤地搭在我手背上。那手又凉又干,指节凸起,骨头发硬,像一把干枯的柴草。她攥着我,力气不大,却不肯松开。
“姑姑。”我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哑。
她又哭了,眼泪不值钱似的往外涌。她不停地用力眨眼睛,像是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越眨越多,最后干脆把头偏过去,拿后脑勺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动。
王浩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明哥,对不起,那天……”
他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像是把一口气狠狠咽了回去:“你爸手术那天,八点多,妈从家里出来,刚走到巷子口,人就倒了。邻居打了急救电话……等我们到医院,查出是脑梗,医生说再晚送二十分钟,人就没了。”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又低了一些:“那天抢救了十个小时,我从早上八点一直蹲到晚上六点。姐夫的电话,我在走廊里接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就听到你说……你爸手术要做完了,我就赶紧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想跟你说清楚。可是妈从ICU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舅舅那台手术怎么样了’,我说成功了,她才松了口气,然后让我别告诉你。”
“她说,你爸才下手术,心脏那么大个事,医生说最怕情绪波动。要是让她哥知道她这边倒了,怕他情绪上来扛不住。”
王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含在嘴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那时候脑子里全是乱的,一条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就发了一句对不起……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解释了之后,你还能不能信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姑姑依然偏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发抖。我攥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指头微微勾着,掐进我的掌心里。
我没有松手。
床上的姑姑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转回头来。她那张僵着的脸像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一向开朗利落的人,此刻嘴唇歪着,眼角垂着,连笑都扯不成完整的弧度。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对我笑一笑,却没有成功。
她含含糊糊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爸……好吗?”
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手术很顺利,出院了,这两天在家养着,能吃能睡,还念叨你呢。”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又滚下来,顺着颧骨流到耳际,像是收不住似的。她的手在我掌心里紧了紧,嘴里呜呜咽咽的,含糊地说了三个字:“那就好……”
王浩靠在门框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他不敢看我,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等我发火,等我把这些天攒的委屈全部倒出来。可我发现自己心里那团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酸又涩的滋味,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起二十多天前,我站在医院走廊里一遍一遍拨她的电话,听筒里一遍一遍重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想起我把手机摔在椅子上,又捡起来,指尖发抖地回了王浩那条“没事”;想起父亲醒来第一句话问我姑姑来过没有,我说没有,父亲沉默了半天,只说“别怪他们”。
那句话当时我不懂,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我握着姑姑的手,替她把滑到眼睛前面的头发拨到耳后。她半边脸没有知觉,我一碰,她的眼圈又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小……明……”
我应了一声:“诶。”
“姑父呢?”我问王浩。
王浩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一层。他偏过头,哑着嗓子说:“爸他……在楼下,外科那边。”
我没再追问。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一盏灯被什么东西碰到了,摇摇晃晃地闪了好几下,终于稳住了。
“哥,”王浩忽然叫了我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带着卑微和哀求,“妈这半个多月,天天念叨你,念叨舅舅。她不让我打电话,说怕你们分心。可我知道……”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哽住了,低下头去,肩膀深深地塌下来。
我站起来,没说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身形一颤,抬起头,眼底全是血丝,愣愣地看着我。我朝他扯了一下嘴角:“先去洗把脸,我看着姑姑。”
他呆了几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尽头的盥洗室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沙子里。
我回到床边重新坐下,姑姑已经侧过头来,那只还能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进心里去。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像风里飘着的一根线:“别怪你弟弟……他也不好受……”
我摇摇头,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不怪他,谁都不怪。”
她嘴巴一瘪,眼泪又淌了下来,这回没有偏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翻来覆去,只剩下两个字:“好孩子……好孩子……”
我别过脸去,鼻子酸得厉害,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把那股热意压回去。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吹得窗帘鼓了鼓,又落下。
第十二章 真相还原
王浩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鬓角的头发湿了一片,像是连头一起浸了水。他在床尾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裤缝,嘴唇抿了好几回,才慢慢坐到旁边的塑料凳上。
我没有催他。病房里的灯管低低地嗡鸣着,姑姑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眉头还蹙着,像连梦里都压着心事。
王浩双手交叉夹在两膝之间,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那天早上……我们本来是要出门的。”
他停了停,像在组织语言:“妈头天晚上就不舒服了,头疼,一阵一阵的,她说没事,早点睡就行。我爸还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不肯,说第二天要去医院陪你爸做手术,不能耽误。”
我手里攥着姑姑的手指,没有说话。
“那天早上我们五点多就起来了。妈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水果和牛奶都装进袋子里,说要在你爸进手术室之前跟他说几句话。”他说到这儿,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从家出来,还没走到公交站,她忽然就不走了。我回头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就直直地看着我,然后整个人朝地上倒下去。”
他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路上有个司机师傅帮忙,把人送到医院。到急诊一做检查,大夫说是脑梗,脑子里有根血管破了,要马上抢救,不然命都保不住。”
“抢救了十个小时。”他说,“我和我爸就站在手术室外面,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来回走,连饭都咽不下去。十个小时,比十年还长。”
我的喉咙发紧。姑姑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像在睡梦里听到什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哥……”
我俯下身,轻声说:“舅舅在家呢,手术做完了,好好的,你睡你的。”她的眉头还是皱着,却安静下来。
王浩接着说:“妈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问几点。我以为她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做手术,就说你别管了,好好躺着。她愣了半天,忽然攥住我爸的袖子,嘴里含混着念,‘别告诉建国,他今天动刀子呢,别让他分心。’”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一层:“她那会儿说话说不利索,半边脸都是僵的,怕我们听不懂,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不停地比划。我爸说要打电话跟你说一声,妈一下就急了,说不出话,只能摇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医生说她不能激动,我们就没有打。”
“那条微信……”他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是妈刚进手术室那阵子,我一个人蹲在走廊角落,脑子乱成一团,打了很多字,删了打,打了删,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发出去一句‘对不起’。发完我就把手机关了,一直不敢开。我怕你打电话来问,怕自己一听见你的声音就绷不住,又怕开着机看到你问我、骂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没有抬头,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妈的情况稳定了一点,我用她手机录了一段话,想发给你。那段话我们录了七八遍,她说话说不清楚,总是一句说一半眼泪就下来了。录好的那条,她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让我删掉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整个人泄了气一样靠在椅背上,手指
指还插在裤缝和膝盖之间,抠得指节泛白。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和姑姑平稳的呼吸声。我的手心里还握着姑姑那只冰凉的手,指腹能摸到她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微微跳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挣扎着呼吸。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忍了很久,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原来那半个月里,我怨过的每个人都比我更难过。姑父守着自己昏迷的女人,连一句话都顾不上往外传;王浩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手术室外头,在人生最慌乱的时刻给我发了那句“对不起”,然后关掉手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而姑姑,躺下来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能耽误去陪你爸做手术”。
我低头看着姑姑的脸,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太阳穴那里凹下去一个小坑。她这辈子都是这样,有什么病痛都自己扛着,见不得家里人受一点委屈。她记得我爸手术的日期,却忘了自己的脑袋里有一根血管撑不住了。
我哑着嗓子问王浩:“姑父呢?他在哪儿?”
王浩抹了一把脸:“我爸还在宾馆呢。他这半个月守夜守得多,腰上的老毛病犯了,我说今天我守着,让他睡一觉。他本来也想来看舅舅的,但腰弯不下去,走路都费劲。我妈说等她能站起来,她带着我爸一起来看舅舅。”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哑了:“其实我爸也挺难受的,那天在手术室门口,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抖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妈醒了,他才把嘴唇咬破了,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
我闭上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我住院这些天,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抛下的那个。可到头来,真正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是我姑姑。她没有抛下我,她是在赶来看我爸的路上倒下的。
我低头,把额头抵在姑姑手背上,她那根手指又轻轻动了动,像是感应到我心里的滋味。
王浩站起来,去走廊里打了壶热水回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哥,我妈这些天老念叨你爸,说她跟哥哥从小一起长大,谁欺负她都姐姐冲在前面。她说她这个妹妹不称职,关键时候没能站在手术室门口。”
我摇头,嗓子里像堵着团棉花:“她站着了,她一直站着的。”
王浩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没有再说下去。他坐回凳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像一只走了一整天路终于能歇脚的小兽。
我由着他靠着我,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翻出半个月前那条“对不起”的微信。我就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打出两个字:“知道。”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又替姑姑掖了掖被角。窗外天光大亮,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
我想起小时候,姑姑也是这样替我掖被角的。她会用拇指尖刮一刮我的鼻梁,说“睡吧,哥哥在呢”。她管我爸叫哥,管我叫她哥家的小子。
这一回,换我守着她。
第十三章 姑父的伤势
李秀兰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还不太听使唤,但眼睛已经能转过来看人了。她望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明……明啊……”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水,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就碎了。
我坐到床边,把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摸到虎口上厚厚的老茧。那是她常年搬货、开小卖部、给人扛箱子磨出来的。我小时候最爱拿手指去抠那些茧,觉得姑姑的手跟铁一样硬。
现在这只手瘦了,茧还在,皮肤却松了。
“姑姑,你别说话,歇着。”我嗓子发紧,尽可能把声音放平,像哄小孩一样,“我爸那边都好了,出院了,能吃能走,你不用担心。”
她的眼泪又下来,从眼角滚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使劲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说什么都晚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真的好了,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让我带话给你,说他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你好了回家吃。”
李秀兰眼泪流得更凶,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王浩从旁边递了张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替姑姑擦了擦眼角。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目光慢慢稳住了,看了一眼王浩,又看我,用那只能动的手轻轻地推了推我,嘴里囫囵吐出一个字:“去……去看……你姑父……”
王浩连忙站起来:“哥,我带你去。”
我帮姑姑掖好被角,又站了片刻,确定她情绪稳下来,才跟着王浩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带。
王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到有点像在跑。他带着我穿过门诊楼,绕到后面一栋旧住院楼的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掩着,还没进门,我闻见一股膏药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王浩推开门,示意我先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王强躺在上面,闭着眼,左半边脸上带着一道还没脱痂的擦伤,嘴角青紫了一大块。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两只胳膊,粗壮的小臂上也全是蹭破的皮,有的结了痂,有的还透着新鲜的粉色。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脸颊上的肉凹下去,颧骨支棱着。眉心拧出几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在扛着疼,嘴唇干得起了皮,却睡得极不安稳,呼吸声粗重,像老旧的鼓风机。
我站在门口,脚下灌了铅一样沉。
王浩走过去,低低叫了一声:“爸。”
王强猛地睁开眼,目光先是一阵茫然,接着聚到焦,看见站在门口的我,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坐起来,刚撑了半个身子,脸色瞬间白了,闷哼一声,又重重地砸回枕头上。
“别动!”王浩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医生说你再动,骨头会扎到肺。”
王强咬着牙,脸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好半晌才缓过来,睁开眼,看向我,嘴唇抖了抖,挤出两个字:“明……明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那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指节却抖得厉害。
“你姑姑……”他嗓子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怎么样?”
“稳定了。”我说,“刚才我还跟她说话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慢慢能好。”
王强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松开我的手腕,转开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过了好久才开口:“那天……我们本来是要去的。”
“我知道。”我说,“王浩都告诉我了。”
王强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摸了摸自己腰侧,又叹了口气。王浩蹲在床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包工头跑之前扔了一千块钱,说是营养费。医院说手术费少说六万,还不算ICU的钱。这些天我跟我爸把攒的、借的钱都数了一遍,四万出头,缺口还差一大截。”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我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的。是我妈非要打,说实在没法子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爸……”
他说到这儿停了,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着。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王强身上。他闭着眼,眉头还是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把所有话都咬碎吞进肚子里。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右侧三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伴腹腔积液,建议尽快手术。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蹲在手术室门口的自己——心里满怀怨气,想着姑姑一家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那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缺席,是拼了命想赶来,却被一堵墙拦在半路上。王强守了自己女人十几天,嘴角咬破了也没跟人诉一句苦;王浩蹲在走廊角落,用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只敢发那三个字;姑姑躺在急救台上,连话都说不了,还在念叨别耽误她哥的手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笔帽硌出的印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强睁开眼,像是攒够了力气,侧过头来看我,声音沙哑:“明,你爸的医药费……要是不够,你说话,家里还剩点……”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自己躺在病床上等着手术,第一个开口问的,居然还是我爸的钱够不够。
“我爸的钱早就够了,”我说,“你别操心这个。”
我站起来,把凳子挪回墙边,又看了一眼床头病历卡上的手术日期,转头问王浩:“医生说手术安排在哪天?”
“排在后天上午。”王浩抬头,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但还没交钱,床位紧张,院方说先交钱才能上手术。”
我点了点头,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又在心里算了算:“我知道了。你在这儿好好守着姑姑和姑父,别乱跑,钱的事我想办法。”
王强猛地睁大眼,费力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王浩按着又躺了回去:“明!不行!你自己的日子也紧巴巴的……”
“你闭嘴。”我看着他,话一出口,声音有点哑,“当年我爸下岗那年,是谁把来买烟的邻居都招呼到我们家的?你说分不清真假烟,其实一包也没赚,就是为了让我爸有口饭吃。”
王强愣住,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要哭。
“别说了。”我转过身,朝着门口走,“你和我姑姑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细细的裂纹,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午睡刚醒的哑:“喂?”
“爸,”我张了张嘴,又说,“姑姑家的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麻烦一些。”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父亲开口,声音很平静:“知道了。你先把情况摸清楚,晚上回家咱爷俩再坐下来合计。”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电线杆上,叫了两声就没有动静了。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风。
第十四章 凑钱
晚上回到家,父亲正在厨房里忙活。他把一碟清炒丝瓜端上桌,又转身去端汤,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毕竟手术完才半个月,身上那股虚劲儿还没彻底褪干净。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回家没歇几天,又开始张罗起饭来。
“坐下吃吧。”父亲把汤碗放稳,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姑姑家的事,说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盛了碗粥,把这几天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王浩和他妈攒的四万二是怎么来的,包工头扔下一千块怎么跑的,医院催了多少次缴费,手术排在后天上午,钱不到位床位就保不住。我说着说着嗓门有点发干,低头扒了一口粥。
父亲没动筷子。他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转来转去,半晌才问我:“还差多少?”
“差小两万。”我说,“就算凑够手术费,后续ICU的费用也是个无底洞,他们的情况比我想的复杂。”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把我的存款全取出来,再跟同事借一圈,能把手术费顶上。可这笔钱交上去之后,姑姑家那头的日子谁来接?姑父要养伤,姑姑要吃药,表弟还得顾着读书。总不能让他们手术做完就喝西北风。
父亲没吭声,放下那根烟,慢慢站起身,拉开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那抽屉已经很旧了,拉起来吱呀一声响。他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存单,又翻了好一会儿,从一沓旧发票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钱我早就备好了,就是给你姑姑的。十万块,在这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底下的存单是备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
我一愣,拿过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面上有些磨损,一看就是放了挺久的。“爸,你哪来的十万块?”
“退休金攒的,加上以前厂里买断工龄那笔钱,还有这几年你给我的生活费,我没怎么花。”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烟,还是没点,“原想着等哪天你姑姑家真过不去坎了,再拿出来。没想到这次真用上了。”
我攥着那张卡,半天没说出话。犹记得父亲手术前几日,有天夜里我起身上洗手间,看见他坐在床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灯底下鼓捣一张纸。当时我困得迷糊,以为他是在看手术注意事项,没多想,随口说了句“爸你早点睡”,他应了一声,把纸塞回枕头底下。现在想来,他那会儿一笔一笔写的,恐怕一直是这些数字。
那阵子他自己的心脏瓣膜坏得厉害,走两步路就喘,夜里常常憋醒,半个背都是汗。他连自己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都不知道,却还有心思盘算妹妹家将来可能遇到的难处。
我没见过谁像他这样,把自己的病放在后头,先把别人的日子往前掂量。那个人是他的妹妹,从小到大跟他吃一口锅里的饭长大。他信她,也疼她,哪怕对方半月没露面,他嘴上说不怪,心里也一直记挂着。
我把那张卡攥在掌心里,卡边硌着肉,有点疼。“爸,那你当时做手术的钱……”
“也够了。”父亲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厂里报销了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攒得有。你不用担心我。你姑姑那头是急事,先紧着她来。”
他说完又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你姑那个人脾气硬,嘴也硬,能不求人她绝不会开口。这次给我打电话,哭成那样,八成是真被逼到墙角了。你去帮她,别让她觉得欠你什么。就说是我安排的,让她安心。”
我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爸,你自己那张卡里还剩多少?”
“还够花。你甭操心我。”父亲终于捡起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又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剩下这么一点儿能照应自家人的心了。你姑姑在婆家这些年,没少受委屈,也没跟咱诉过苦。我这个当哥的,要是连这点儿都不替她兜着,还配当什么哥。”
烟雾从他指尖升起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就散了。我坐在那儿,握着那张银行卡,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父亲下岗,家里穷得只剩一屋子愁。那阵子姑姑每天骑着三轮车来送菜,也送米,每次都说“乡里亲戚捎来的,吃不完”。母亲后来告诉我,那些东西哪是吃不完,那是她妹妹从邻居那儿收来的,自己舍不得吃,全往我们家搬了。
这么多年,他们兄妹俩从没明说过一个“谢”字,可谁也没落下谁。
我把卡揣进兜里,又摸了摸那张存单的位置,把它收好。“爸,那我明天就去医院,把费用结了。剩下的事你甭操心了。”我说。
父亲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去吧。见了你姑姑,就说……就说让她放心,天大的事,有哥在呢。”
我应了一声,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快要凉的粥喝完了。窗外天已经黑透,路灯的光斜斜地映在窗帘上,像是一条薄薄的路。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银行卡,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些。
那一夜父亲睡得比往常早。我路过他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轻轻的鼾声,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稳稳当当。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我揣着那张卡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几回,是姑姑发来的消息:“明子,你爸还好吧?我白天一直想打电话,又怕他休息。”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姑,我爸好着呢,你放心。你那边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还在筹钱。”后面跟着一个哭脸。我盯着那个表情,鼻子猛地一酸。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在气他们全家不露面,可此刻躺在病床边的是她亲哥,她能不难受吗?她大概也是真的走投无路,才硬着头皮拨出那个电话。
我翻身坐起来,把那张卡放在床头柜上,掏出手机定了明早去医院的闹钟。窗外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银行卡上,映出细细一道白。我想好了,明天见着姑姑,就把钱给她,就说爸安排的,让我送过来。她要抹不开面子,我多说几句软的,她总能接下。
至于那张存单,我打算谁都不提。爸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它,那就让它好好躺在抽屉里,当个念想也当个底气。
我关了灯,黑暗中握着银行卡,心里头那根弦终于松了。
第十五章 垫付手术费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手机闹钟还没响,我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姑父的手术费。我起来洗了把脸,把那两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了。
到市医院的时候快九点。住院部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有人推着轮椅从我身边过去,轱辘在地上碾出沉闷的声响。我走到姑父病房门口,没急着推门,先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姑父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比半个月前我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姑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一只手搭在床沿,指尖轻轻碰着姑父的手背。她头上还戴着医院的蓝色手术帽,半边脸看着有点僵,嘴角微微往下耷拉。我鼻子一酸,赶紧收回目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推门进去。
姑姑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我,先愣了一下,随后眼圈就红了。她想起身,手按着床沿撑了一把,没撑起来,我几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姑,你别动,坐着。”
“明子……”姑姑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像钝刀子拉锯子,“你爸他……他真的没事?你可别骗我。”
“真没事。”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我爸昨天还吃了一碗粥,胃口比我都好。他让我来的,让我跟你说一声,别担心他,先把姑父这头弄好。”
姑姑垂下头,肩膀轻轻抖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低着头,一滴眼泪啪嗒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缩手。她上午脑梗发作那回已经够悬的,现在又守着姑父,换成谁心里都撑不住。我想说几句宽心的话,可那些词在嘴里滚了一圈,一个都说不出口。半晌我站起来,使劲握了握她的肩膀:“姑,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她抬头茫然地看我,我没多解释,抬脚出了病房。走廊尽头就是缴费窗口,这会儿人不多,我排在一个老大爷后面,掏出兜里的两张卡。父亲那张卡是昨晚给我的,里面十万块,他攒了不知多少年。他自己做手术都舍不得多花一分,反倒给妹妹备了这么一份厚实的心意。我自己的卡里还有四万多,原本是攒着以后买房用的,眼下也顾不上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报了个数字。我点了一下头,把卡递进去。屏幕上的数字蹦跳着,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从缴费那天起,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替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刻,没想到竟然是在这儿。
办好手续,我把回执单折好揣兜里,转头往回走。刚拐过走廊,就看见王浩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又把头埋下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后背:“行了,别蹲这儿了,地上凉。”
“明哥……”王浩声音发颤,“我、我真没用,我爸躺里头,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钱的事解决了。”我说得轻描淡写,“我刚才去把手术费交了,你安心照顾你爸。”
王浩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交了?那得多少钱?明哥,你哪来那么多钱……”他说着说着又低下头,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我、我以后一定还你,连本带利地还。”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那点郁气早散干净了。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还什么还。”
王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别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没催他,就蹲在旁边,等他哭够了,才站起来,把他也从地上拽起来:“走,去看看你爸去。”
我们俩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姑姑还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回执单上,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哽住了。我把回执单轻轻放在她手边:“姑,手术费我交完了,你让大夫放心安排手术就行。我爸说了,天大的事,有哥在呢,你啥也别想,先把人治好了再说。”
姑姑盯着那张回执单,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落了满脸。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攥得死紧:“明子,姑这辈子……欠你们父子俩的,还不清了。”
“啥欠不欠的。”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爸当年下岗,你骑着三轮车往我们家送米送菜,说是乡里亲戚捎来的,你当我和我妈不知道啊?那都是你省下来给我们的。这些年你帮我们家多少,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怎么轮到我们帮你一回,就成欠了?”
姑姑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硬挤出一个笑来:“你这孩子……记那些老账干什么。”
“好账赖账我都记着。”我说,“反正今天这账,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我爸说了,他是你哥,他要管。我这个当侄子的,跟着跑跑腿,应该的。”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被单上。姑父还在昏迷,脸色依旧蜡黄,但呼吸听起来平稳了一些。姑姑坐在那片阳光里,一只手握着回执单,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腕,眼泪慢慢止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又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我拍拍她的手背:“姑,啥都不用说了,一家人,说多了就见外了。”
她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过头去悄悄擦眼泪。
我站在病床边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忽然想起昨晚父亲那句话——“你姑姑不是那样的人”。他早就算准了。他这辈子信他妹妹,哪怕半个月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动摇过。他不光信她,还疼她,疼到连她自己将来的难处都提前一步替她兜着了。我以前不懂这种不动声色的感情,现在蹲在病房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看着姑姑慢慢平静下来的侧脸,忽然就懂了。
这世上有些话不用放在嘴边,有些情分也不用天天挂在微信上聊。一家人,就是哪怕被误会、被冷落,真到要紧关头,该伸的手还是会伸出去的。就像父亲,就像姑姑,就像我。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了墙角,这回没哭,只是低着头,来回搓着手指。我走过去,在他旁边那床的空位上坐下:“你歇会儿,我在这儿看着。你去给姑姑打壶热水,再买点早饭上来。”
他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明哥,谢谢你。”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当多了。
“快去吧。”我朝他挥挥手,等他拎着暖瓶出了门,才转头看姑姑。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回执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那上面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字。阳光落在她鬓边,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大片。前些日子她还说要去染发,嫌白头发显老。这才几天功夫,那些白的都呲出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帮她把被角掖了掖。姑姑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颤了颤,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有些凉,可在阳光底下晒着晒着,渐渐就暖过来了。
第十六章 姑姑的道歉
王浩出门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楼道里偶尔传来几声护士换药的动静,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概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起伏。姑父躺在里侧的病床上,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做一个不那么安稳的梦。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地走着,滴、滴、滴,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节奏。
姑姑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弹。我以为她是累极了在打盹,便没敢吵她,只把桌上的暖水瓶往里头挪了挪,又给她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像是把积了半个月的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吐出来,又细又长。
我回头,看见姑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拿眼睛望着我。她右边那半张脸还微微有些僵,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比生病前明显深了不少。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姑父,嘴唇颤了两下,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
“姑姑,你躺着就行。”我赶紧两步走过去,伸手去扶她。
她没听我的,胳膊使了使劲,硬是靠着床头坐直了。这个动作显然花了她不小的力气,坐下来以后喘了好几下,胸口起伏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抬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坠着,像一个装了太多口子的布口袋,稍微一晃就要溢出来。
“明子,”她开了口,嗓子又哑又涩,像是砂纸磨在木头上,“你爸……他这些天还好吗?”
“好,恢复得挺好的。医生说再换一次药,就能自己下地走两步了。”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今早还念叨着要吃你包的那个酸菜馅饺子,说外面买的没你做的那味儿。”
姑姑愣了愣,红了眼圈。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捏着被单的边,捏得指节都泛了白。
“你爸从小就这样。”她说,“他嘴上一句软话不说,可心里头……比谁都记着别人的好。小时候家里穷,我上学走包子铺门口,馋得走不动道,他不知道从哪儿攒了零钱,买了一笼给我,说是小卖部抽奖抽的,让我别告诉妈。后来我才知道,他连着半个月没吃午饭。”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年才肯讲出来。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答、滴答,砸出细小的响动。
“这些年,我没少受你们爷儿俩照顾。”姑姑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可你爸动手术那天……我却……”
她停住了。接下来想说的话像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过不去。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打颤,眼眶里蓄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洇进被单里没了踪影。
“明子,姑姑对不起你爸。”
这一句话说得有些含混,因为她一边说一边哭,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可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似的,肩膀塌下来,靠在床边,眼泪一串一串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我没脸给你们打电话,也没脸去见他。”她拿手背擦了一把脸,可越擦越多,“这些天我在病床上躺着,睁着眼闭着眼都是你爸做手术那天的样子。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我再添上这么一档子事……我真是……”
“姑姑。”我蹲在她跟前,握住她放在被单上的手。她的手瘦了不少,指节分明,凉得厉害,像在井水里泡过似的。我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捂着,看她哭得喘不上气,自己嗓子里也跟着发紧。
“我爸让我跟你说,”我停了一下,等她抬起头,才把那句话一字一字说出来,“啥都别想,先养好身体。”
姑姑的哭声猛然哽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他早在手术前就把钱备好了。”我说,“十万块整,一张存单,放在我妈相框底下的盒子里,用皮筋捆得结结实实。他跟我说,那笔钱就是给姑姑你留的。他说哪家没有个为难的时候,你姑姑一辈子要强,可她再要强,也是我妹妹。”
姑姑的眼泪没有停,可是她整个人的神色变了,那哭里夹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像是委屈终于有人听懂了,又像是这辈子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有人替她顺了顺。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那只手瘦极了,青筋一条一条浮在手背上,可是抓着我的时候……
“你爸那话,你再说一遍。”她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你爸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说,“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这辈子不会说好听的,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他自己做到了的。”
姑姑坐在那里,眼泪滚滚地往下流,却不再出声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淌着泪,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一只手攥着被单,像是抓着什么终于落到了手里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着她发凉的手,没再说话。有些话到了这个份上,再说就多余了。
病房里的光渐渐亮起来,太阳又升高了些,从窗台一直铺到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姑父还在睡着,呼吸平稳均匀,像是这场风波终于也要慢慢过去了。姑姑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鼻尖红红的,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我,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攒着话不说。”她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告诉他调理好身体,等我好了,我上家里给他包酸菜馅饺子去。包他个两三顿,吃到他腻歪了为止。”
“那敢情好。”我说,“他都馋好几天了,回去我让他先把胃口养好了,等着您。”
姑姑点了点头,终于松开我的手,转过头去擦了擦脸。她低头看着姑父的睡颜,伸手把被角掖了掖,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我这会儿才注意到她的头发从耳侧滑落下来,那几缕灰白的发丝贴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阳光照上去,竟有些透亮的光泽。
我站直了身子,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又给她续了点热的,搁在她手边。姑姑没有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门外传来王浩的脚步声,远远的,还夹着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响动。他买了早饭回来了。我朝门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姑姑,她低着头,侧脸映在阳光里,眼眶还红着,但眉间那道拧了半个月的结,已经不知不觉松开了。
第十七章 出院相聚
一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姑姑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瘦了不少,可精神头比住院那会儿强多了,走路也不用人扶,自己拎着个塑料袋就出来了。姑父还要晚些,医生说他毕竟摔得重,得多养半个月。姑姑嘴里念叨着“他那身子骨没我结实”,眼睛却一直往病房方向瞟,坐在副驾驶上,半晌没说话。
父亲在家养了这些天,人也利索不少。他算着日子,提前两天就跟我念叨:“等你姑出院,叫她上家来吃饭,我做几个菜。”我说您心脏刚动完手术,锅铲子抡得动吗?父亲瞪我一眼,说炒个菜又不费劲,你就知道拦。
菜是父亲亲手做的。头一天下午他就开始备料,打电话让隔壁张婶从菜市场带了两条活草鱼回来,又翻出柜子底下的酸菜坛子,洗了手抓了一把泡得透亮的酸菜出来。我下班回家,厨房里热气腾腾,父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对着一锅咕嘟冒泡的老汤撇沫子。
“你妈活着的时候,你姑最爱吃这个。”他没回头,像是跟锅说,又像是跟我说,“酸菜炖鱼,晒干的红辣椒往上一铺,那味儿……她一个人能吃半锅。”
我说那得炖够时间。父亲说那是,火候不到,味儿出不来。
姑姑来的时候是正午,屋里已经摆了满满一桌。王浩跟他爸还在市里医院养着,姑父没出院,王浩陪着。姑姑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兜子香蕉,还有一袋白糖。进门先没看桌上,倒先朝父亲脸上看了几眼,看了半天,嘴一撇,说:“哥,你瘦了。”
父亲摆摆手,说瘦了好,太胖了心脏有负担。姑姑又说你脸怎么那么白,父亲说天天在家焐的。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接不住谁的话,最后都笑了,一个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站在客厅中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假装没看见,说菜齐了,上桌吧。
姑姑把香蕉和白糖放在茶几上,洗了手过来坐。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低头看了半天,说哥你这手艺见长。父亲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说多吃点,都是你爱吃的。姑姑筷子上夹起一块酸菜,放在灯下看了看,夹到嘴边咬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滚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拿指头在眼窝上按了按,嘴里含含糊糊说:“哎呀,这酸菜够味儿,入味儿了。”
父亲像是没看见那滴眼泪,转过头来招呼我:“明子,把鱼端过来,锅底还有一勺汤,留着拌饭。”我也装作没看见姑姑泛红的眼圈,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端鱼。
席间没人再提手术,没人提脑梗,也没人提那天上午谁没到谁打了电话谁关机了。姑姑就一个劲儿往父亲碗里夹菜,说哥你多吃点,补补身子;父亲就一个劲儿往她碟子里夹鱼肚子上的肉,说她打小就爱吃这块。两个人你来我往,碟子都快堆成山了,还在那儿互相招呼。我看不过去,说您俩别让了,再让下去菜都凉了。姑姑这才歇了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轻轻“嘿”了一声:“还是家里饭香。”
饭后我收拾桌子,姑姑抢着要洗碗,被我挡下了。我说您坐着跟我爸说会儿话,这些我来。姑姑坐在沙发上,跟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小卖部的事,说王浩这孩子也大了,老在医院陪着也不成,该找个正经营生干。父亲说年轻人慢慢来,不着急。姑姑叹了口气,说不急不行了,这次住院家里攒的那点底子都掏空了,总得想想往后怎么办。
我洗了碗出来,擦着手走到阳台收衣服。没一会儿,王浩发来微信,说:“明哥,我爸今天能下床走两步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回了个“那就好”。刚要锁屏,他又发来一条:“明哥,我有个打算,跟你说说。”
我端着手机看完那条消息,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给他回了一句:“行,你好好干。”
客厅里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问姑姑要不再添碗汤。姑姑说饱了饱了,吃不下了。父亲说不像,你看看你那碗底才吃了几口。姑姑说,那是留着肚子回去想呢。
晚上送姑姑下楼。初夏的天黑得晚,楼下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色。姑姑走了几步,忽然站住,转过身来,望着我。她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头,说:“明子,回去让你爸早点儿歇着,厨房里的火,睡前再好好看看。”
我说哎,记住了。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小区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虚,可脊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慢慢地收拢,心里忽然涨潮似的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走出好远了,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大声说了句:“下回你爸生日,我提个蛋糕来。”
我站在楼下,也挥了挥手,说:“姑姑,我们等你。”
一个月后,姑父也出了院。医生嘱咐还得养,说脑梗这病,三分治七分养,急不得。姑父坐不了太久,搬了张藤椅靠在阳台上晒太阳,姑姑在旁边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倒也安稳。
这顿饭是两家人头一回聚齐。姑姑提前一天就打电话来,说她来做饭,别让父亲累着。父亲哪肯,说你们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最后还是折中,姑姑提前把菜洗好切好,父亲掌勺。我帮着跑腿,楼上楼下搬了好几趟,把姑姑家炖好的排骨、蒸好的扣肉都端了过来。
到了开饭的时候,父亲把桌子中间的转盘转了转,说今天人多,菜也多,吃起来热闹。姑父坐在上首,拿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点点头说好喝。姑姑在旁边替他擦了擦嘴角,说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席间大家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没提手术那茬,也没提脑梗,更没提那天上午的事。就听见姑姑一边夹菜一边招呼:“吃菜吃菜,这鱼凉了就腥了。”父亲便接一句:“你多吃点,这几天在医院瘦了不少。”姑父也点头,说都吃都吃,别光看着。
吃到半途,王浩放下筷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爸,妈,我打算摆摊去。”桌上静了一下。姑姑看了他一眼,说摆摊?摆什么摊?王浩说,早市卖早点,晚上去夜市,东西我都看好了,先从小推车干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欠明哥的钱,一定还上。”
我正要开口说不用急,王浩已经端起杯子,冲我举了举:“明哥,你信我。”我看着他,点头,说行,好好干。父亲没说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说先吃饭,挣钱的事,吃完了咱再合计。
姑父放下筷子,看了王浩半晌,慢慢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姑姑眼眶有点红,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抬头。
饭后我帮着收桌子,王浩跟进来,搭了把手擦灶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明哥,谢谢你。”我摆了摆手,说谢什么,都是一家人。他笑了笑,说对,
第十八章 没说完的话
他笑了笑,说对,都是一家人,有些话不用讲透,心里头有数就行。
晚上八点半,姑姑一家起身要走。姑父伤口还没好利索,坐久了腰上发酸,被王浩搀着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姑姑在玄关处弯腰换鞋,边换边冲厨房喊:“明子,碗你别洗了,放着明天我来。”我擦着手出来,说已经洗好了,碗橱里收着呢。她愣了一下,又念叨了一句你手脚真快,便没再说什么。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要走过来送。姑姑赶紧摆手:“你坐着,别动,你比我还不经折腾。”父亲没听她的,还是一步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说我不下楼,就送你们到这儿。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姑姑走在前头,王浩扶着姑父在后头。我跟在最后,手里提着一兜刚才收拾出来的剩菜。姑姑回头看见,呀了一声,说你怎么还提这个。我说放冰箱里也是占地方,你们带回去省得做饭了。她笑了笑,没再推辞。
小区楼下的夜风带着些微凉意。初夏的天黑得晚,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姑父走得慢,王浩也放慢脚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爸的胳膊。姑姑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走着,时不时回一下头,看看姑父跟上来没有。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姑姑忽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就那样站了两三秒钟,然后慢慢转过身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映出眼角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停住,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明子,你爸生日,是下个月十二号吧?”
我嗯了一声。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到时候我提个蛋糕来,再来家里做顿饭。你爸爱吃的菜我都记着。”
我说好,到时候我提前把菜买好。她点点头,却没有马上走,李秀兰站在那里,嘴张了张,又闭上,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停了一瞬,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在我肩头上按了按,声音有些沙哑:“明子,你爸有你照顾,姑放心。”
她又停了一下。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薄薄一片。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句话说出了口:“以后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爸人在,我这个妹妹就在。不管哪一天,你只管来找我。”
她这话说得平静,声音也轻,我却觉得像有什么东西撞在胸口上,一下子就堵住了喉咙那种感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反倒笑了,松开手,朝我摆了摆:“行了,回去吧,你爸一个人在上面。”
王浩扶着姑父也走到跟前。姑父冲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王浩空出一只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他这会比前阵子瘦了一大圈,眼睛下面还有淡青的印痕,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姑姑走出几步,又转回头来,冲我喊了一句:“明子,给你爸说,让他把那件厚睡衣穿上,夜里凉。”
我说记住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三个人的影子慢慢往前移动。姑父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王浩就陪他站着。姑姑走在最前头,走了几步又绕回来,替姑父把外套领子拢了拢,然后三个人才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姑姑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比以前矮了一些。我小时候,姑姑牵着我去小卖部,步子迈得很大,我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扛得起成箱的汽水,搬得动几十斤重的米袋,说话嗓门也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跟人招呼的声音。可此刻她走在路灯下,肩背微微往前弓着,步子慢了许多,也没有以前那条干脆利落的感觉。仿佛这半个月里,她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压矮了一截。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那背影慢慢走远,忽然想起父亲在手术前夜跟我说过的那句话。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不住问了一句:“爸,你心里真不怪姑姑?”父亲当时闭着眼,好久没有答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关灯,他忽然开口了:“你姑姑从小性子强,遇到事从来不跟人说。她要是没来,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要信她。”
那时候我嘴上没吭声,心里其实不信。我甚至觉得,父亲是在替姑姑找台阶下。一家人,一百多公里的路,车子也有,怎么就能一整个早上连个电话都打不通?我想不通。我也不敢跟父亲争,看他刚做完手术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此刻,梧桐树影子底下,姑姑那句“以后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还在耳边。她自己也才出院没几天,说话的时候嘴角还稍微有点歪,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认认真真的,没有一丝含糊。
我忽然就懂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他不是替姑姑辩解,他是真的了解她。
风吹过来,把一片梧桐叶从树上卷下来,打着转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翻过面看了看,叶子还没干透,绿着,只是边缘有一点点发黄。我攥着那片叶子,站在路灯下,又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还没回屋,坐在沙发上泡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走了?”我点点头。他又问:“没说什么?”我说没有,就是嘱咐您穿厚点,夜里凉。父亲低下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蹲下去试了试桶里的水温,有点偏凉了,又去提了半壶热水来兑上。父亲把脚往水里泡了泡,舒服地叹了一声长气。我看着他那半白的头发,想起姑姑刚才说话时压低了的哑嗓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起身,走到阳台,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了叠好。又去厨房,把灶台上的油烟擦了一遍。做完这些,父亲已经泡完脚,慢吞吞地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要早点儿歇,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哎,您睡吧。
我关了客厅的灯,坐在自己床上,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犹豫了一下,我点开姑姑的对话框,上面还保留着半个月前那条没拨出去的通话记录。我慢慢地打了三个字:“到家没?”想了想,又删掉了。时间才过九点,她们应该还在路上。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慢慢散开,像一团被水泡开的茶叶,最后只留下一股安静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明晃晃的。我洗漱完,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窗边站了站。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远处早餐铺子的笼屉冒着白色的蒸汽,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开始。
我拿起手机,点开姑姑的对话框。想了片刻,打出一行字:“姑,早上好。”
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转身去盛粥。还没等我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看,姑姑回了一个笑脸符号,旁边附了一行字:“早上好。你爸睡得好吗?昨晚到家了,你姑父睡得也还行。”
我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端着粥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喝了一口。窗外那棵柚子树的叶子被早晨的光照得油亮油亮的,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那片更亮的天光。
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心里安安静静的,像这碗粥一样温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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