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一千年,墓被人挖了。
……
第一缕天光刺进墓室时,我正坐在自己的棺椁上,看一群人忙着撬我的棺材。
他们头戴奇怪帽子,衣着鲜艳,手里没有洛阳铲,全是些我不认识的器具。
墙角还竖着几盏白得刺眼的灯,将墓室照得亮如白昼。
“小心点!这可是国家一级文物!”有人痛心疾首地喊。
看来不是盗墓贼。
我低头看向自己,衣袍还是死前那件染血的玄色战甲。
可当手掌穿过棺盖时,我便明白,我如今只是一缕孤魂。
也好,生前护的是江山,死后护一护自己的尸骨,也算有始有终。
“椁盖东南角有松动,先别起吊。”甬道外传来一道男声,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倏然抬头。
墓室里的人纷纷让开,一个年轻男人弯腰走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衣服,眉骨英挺,眼尾上挑,冷峻的五官偏偏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谢老师,您可算来了,主棺保存得太好了,我们没敢动。”有人递上记录板。
他扫了一眼:“没敢动还叫这么急来?我刚梦见食堂加了俩鸡腿。”
众人哄笑,他跟着笑,低头戴上手套。
我坐在棺椁上,一动不动。
一千年太久,久到王朝覆灭,山河易主,久到世间再无人记得我的名字。
可我依然记得这张脸。
大雪封城那日,他一袭青衫被血浸透,还攥着烧毁一半的军报。
他连站都站不稳,却还笑着问我:“将军,我这一计,值不值军中两个鸡腿?”
后来城门守住了,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行止……”我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男人俯身检查椁盖,毫无反应。
我看着他垂下的眉眼,慢慢攥紧手指:“谢行止。”
他手中的刷子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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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还在记录数据,唯有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壁画与长明灯,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我已经死了一千年,本不该有心跳,可那一瞬,胸腔里仿佛又响起了战鼓。
他看得见我。
谢行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半晌,他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眼睛。
我从棺椁上起身,玄色衣摆无声垂落:“你终于来了。”
他沉默两息,碰了碰身边的人:“老周。”
“怎么了,谢老师?”
“墓室氧气含量和有毒气体测过吗?”
“测过啊,都正常。”
谢行止抬手指向我,声音有些抖:“那我为什么看见一个穿铠甲的女人坐在棺材上?”
十几双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穿过我的身体,落在空荡荡的棺盖上。
除了谢行止,无人能见我,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的目光再次撞上,他猛地后退半步,手肘撞翻了工具盒。
金属器械叮当滚了一地,众人愣住:“咋了,谢老师?”
谢行止低头去捡,故作镇定:“没,手滑。”
我走到他面前。
魂魄没有脚步声,他却随着我的靠近,身体一点点绷紧。
一千年前,他总说我太冷,行军时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吓得军中将士见我便绕道。
可唯独他不怕,天天抱着竹简追在我身后讨酒讨肉,还敢在我的军帐里睡觉。
如今,他竟怕我。
我垂眸看他:“你不记得我?”
谢行止压低声音:“姑娘,不管你是什么品种的幻觉,建议你别在考古现场跟我搭话。”
“我不是幻觉,我是姜绾。”
他捡器械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清理墓志铭的工作人员恰在此时念出声:“墓主是大晟镇国将军姜氏,讳绾……”
墓室忽然安静。
谢行止看看墓志铭,又抬头看看我。
我站在千年后的天光里,与他隔着一具尚未开启的棺椁,像隔着一千年的生死。
“姜绾?”他轻声重复。
“是我。”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句:“冒昧问一下,你平时住哪儿?”
我抬手,指向他身后的棺椁:“那里。”
谢行止顺着我的手望去,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真地对老周说:“我觉得你说得对,我可能真的需要睡一觉。”
他转身便往外走。
我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恍惚间又看见千年前的大雪。
那时他替我披上狐裘,说待北境平定,便陪我回京看上元灯火。
可我等到尸骨腐朽,也没等到那一日。
我跟上去,在他身后轻声唤道:“行止。”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停。
我望着他僵硬的肩背,终于露出千年来第一个笑。
“我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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