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四月二十四日,山东曹州府菏泽县吴家店附近的一片麦田里,一个身穿黄马褂的蒙古王爷从马上跌落,脖子中刀,已无力起身。
一个十六岁的捻军少年持刀搜索残敌,走到他跟前,手起刀落,这位被清廷倚为“长城”的最后一位满蒙悍将,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僧格林沁,就这样死在了一个连正式名字都差点没留下的孩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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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格林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麦田里?事情要从他追击捻军说起。
同治四年春天,捻军自河南考城进入山东境内,僧格林沁所部尾随其后穷追不舍。当时他的部队已经出了大问题——后方供给不继,将士饥疲交加,“将士死亡者数百,军中多怨言”,但僧格林沁根本没有停下来休整之意。他率军数十日不离马鞍,“手疲不能举缰索,以布带束腕,系肩上驭马”,整个人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状态。身边人劝他歇一歇,他沉着脸回答:追下去,不能让他们喘息。
捻军首领张宗禹看准了这一点,使用“打围战术”,忽南忽北,忽东忽西,日夜兼程百余公里,把僧格林沁的部队拖得精疲力竭。
等高楼寨一带河堰纵横、柳林密布的地形出现在眼前时,捻军决定在这里设伏,与敌背水一战。他们先以小部队在寨前诱敌,且战且退,把僧军主力引进埋伏圈。待到三声炮响,伏兵齐出,马步并进,分三路向清军突击。
这场战斗从午时打到戌时,前后将近六个时辰。内阁大学士全顺、总兵何建鳌、额尔经厄全部战死。僧格林沁率少数骑兵趁夜突围,逃至吴家店时,“从骑半没”,身边人几乎打光了。
《清史稿》对他最后一刻的记载只有短短一句:“僧格林沁抽佩刀当贼,马蹶遇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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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他的那个少年叫张皮绠,涡阳张老家北张楼村人,生于1849年。家境贫寒,父亲和兄长都投在捻军黄旗张正江部下,张皮绠随母在家。张乐行殉难后,张老家一带经常遭清兵抄查,母子不能存身,逃至亲戚家避难。后来张宗禹从定远归雉河集招兵装旗,张母领着张皮绠投了捻军,被张宗禹收为捻童,隶黄旗随营。
那天夜里,张皮绠奉命搜索残敌,在一片麦田里发现一个穿黄马褂的清军军官。他当然不知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僧格林沁,上去就是一刀。杀人之后,他把此人身上的帽、珠、红顶和花翎脱下来,穿戴到自己身上,回到军营。经过反复辨认,大家才确认——被杀的就是僧格林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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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格林沁战死的消息传到北京,清廷上下一片震惊。同治帝与两宫太后亲临祭奠,赐谥号“忠”,配享太庙,图形于紫光阁。
在当时,僧格林沁之死,对清廷影响极大,甚至到了动根基的地步。
清朝的基本军事制度是八旗和绿营,两者并称经制兵。绿营是以汉人为主体的军队,常规保持六十万人;八旗兵力最高时约三十五万人。八旗主力集中防守京畿地区,是满清最后的铁拳。嘉庆之后,无论绿营还是八旗都明显腐败衰落,但基本格局没有变。
太平天国一起,绿营率先垮了。1856年、1858年、1860年三次大营被破,绿营武装基本丧失战斗力,湘军由此兴起,成为南方的主力。而在北方对付太平天国北伐军和捻军的主力,唯有僧格林沁控制的八旗。他活捉了北伐主帅林凤祥、李开芳,全歼北伐军,又接连击败捻军,成为满清最重要的守护神。
换句话说,僧格林沁活着,八旗就还是一支能打仗的力量,满蒙贵族就还能在军事上制衡汉人武装。僧格林沁一死,这个格局就彻底翻转了。
高楼寨一战,蒙古三盟、黑龙江健马劲卒及大批精锐战将全灭,最后的嫡系王牌军消失。战斗结束后仅三天,清廷紧急召曾国藩北上掌战局。曾国藩北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湘军、淮军正式成为清朝的基本军事力量,汉人控制满清军事力量的格局已经注定。
在这之前,僧格林沁实际上是清廷牵制湘军的一枚关键棋子。因为他的存在,八旗军仍然是清军主力,湘军裁撤之后,汉人就很难成为清军主力。但僧格林沁一死,清朝廷就再没有人能够牵制以湘军为首的汉人武装了。说句不太好听的话,这为后来北洋集团做大并终结清朝埋下了伏笔。
所以,僧格林沁之死的最大受益者,表面上看是捻军——他们消灭了最头疼的对手。但从长远看,真正受益的是以曾国藩、李鸿章为代表的汉人官僚集团,尤其是李鸿章。
僧格林沁不死,李鸿章未必能那么快从曾国藩手里接过剿捻的钦差大臣之位;湘军淮军也未必能那么顺利地从地方武装变成国家主力。曾国藩在僧格林沁战死后马上奉命北上,李鸿章署两江总督,逐步扩充淮军,从四万人扩展到七万人,铭军马营增加尤为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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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僧格林沁的那个少年张皮绠,后来的命运令人唏嘘。
他当时只有十六岁,不久后得知母亲病故,父亲和胞兄又都在军中战死,寡嫂在家,生活拮据,于是张皮绠离军返乡,用带回的银子在龙山置地,改名凌云,娶妻生子,又兼营造酒、推油,在新兴集开设粮坊,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如果他就这么安安静静过下去,也许历史就把他忘了。但同治十二年,也就是1873年,出了一件事。山东巡抚丁宝桢派了三名暗探,化装成商贩到涡阳一带搜捕张皮绠。暗探先在永城裴桥查找无着,回涡阳新兴集住进了一家粮坊——这家粮坊的店主,恰好就是张皮绠。
张皮绠那天喝了酒,谈起了当年杀僧王的往事。暗探听在耳里,随后又从他家中搜出了僧格林沁的朝珠,事已至此,张皮绠没办法抵赖,只能从实招供。
清廷看到张皮绠的供状后,下令处以凌迟极刑。刑前,张皮绠没有畏惧,把杀僧格林沁的经过细细描述了一遍,历历如绘。山东一带至今还传有一首民歌:“张皮绠,真正强,麦稞地里杀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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