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我把自己捏成男子汉
——码头·木屑·泥巴·雪窝
李伟
什么才算真正的男子汉?
我查过词典,也问过自己。词典上说,男子汉要有刚强、勇敢、有担当。这些词,让我想起五十多年前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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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和两个同学的分别留影左一李维平中间江亚培
01码头:父亲把“男子汉”交到我手里
一九七0年年底,我刚满十六岁。
那时的我,还是个“初中七一级”的在校生。因为自小爱好美术,被接兵领导看中,执意点名要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我一下没了主张。姐说:“好事噻,至少你不用去当知青了,回来还能安排个工作。”我心想,毕竟我才十六岁呀,嘴唇上还没长胡须呢。姐看出我的犹豫,不断给我打气。就这样,我成了当年全县唯一招收的在校特招兵。
走的那天,全家人一直送我到码头。临上船前,我看见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终究没有落下来。父亲站在她身后一直抽着烟,沉默良久,他掐灭了嘴上的烟,挤到我身边,替我整理行装,轻声对我说:“从现在起,你穿上军装,就是个男子汉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我心里。
02玉松沟:木屑如雪,血泡如印
在成都地质学院新兵训练营集训三个月后,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一日,我们坐上汽车十六团运送新兵的解放牌军车,一路颠簸,历经十七天,辗转到了老部队的驻防地——西藏米林县巴嘎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辆嘎斯车,又把我们拉到了老连队的临时营地——玉松沟。
那年,正赶上全团官兵自建营房。我们连进驻到森林植被茂密的玉松沟,承担起全团伐木任务,我所在的班,专管把粗壮的原木改成方料、檩条、门框。水锯嗡嗡地响着,木屑飞溅如雪。
班长照顾我,让我把从小锯上改下来的檩条码齐、装车。那些檩条太沉,我一次只能抱十几根,每天在水锯和料场之间来回奔跑。稍有迟疑,小锯改出的檩条就会堆成小山。我不敢直腰,一根一根地捡,一摞一摞地码。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掌纹里都是紫红的印子。晚上收工,双臂红肿,十根手指头像十根胡萝卜,弯都弯不过来。吃饭时连筷子都捏不住,只能用手掌托着碗,往嘴里喂。
高原的风裹着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刚来那阵,我常坐在一堆原木上,望着连绵起伏的雪山发呆。雪山在夕阳里变成了玫瑰色,像故乡的晚霞,又不像。故乡的晚霞是温柔的,这里的雪山是冷峻的。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想起父亲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抽烟的模样,想着想着,眼泪自己掉出来,滴在原木上,一小片深色。
记得有一晚,我又对着夜空发呆,班长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他没看我,只是看着远处的雪山,用他那浓浓的甘肃酒泉口音轻轻地说:“坚强点,你是个男子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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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拉萨展览馆工作室
03拉萨:泥是凉的,我是烫的
一九七二年三月,高原的冰雪还未消融,我独自一人去了拉萨。西藏军区要在五月举办美术摄影展,我是带着创作任务去的。在西藏自治区展览馆里,我整天站立在工作台上,和泥巴打交道。捏塑像,泥是凉的,水是凉的,拉萨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也是凉的。可我顾不得这些,心里只有我创作小样上的人物,他们的造型,他们的衣褶,以及他们的神态。
我捏的是创作小样上的像,可捏着捏着,好像也在捏自己。捏一个十六岁就离开家的少年,捏一副还撑不起军装的骨架,捏一个想在军营里站稳脚跟的小兵。
有一天晚上,为了赶进度,我熬到了后半夜。回到军区招待二所我所住的房间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窖。我摸了摸额头,好烫。在西藏高原,高烧意味着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可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孤独。
我踉踉跄跄地摸到西藏军区总医院门诊部,值夜班的军医给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他愣了一下,盯着我:“这么晚了,体温又这么高,你一个人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勉强笑了笑。随后他又赞许地对我说:“嗯,像个男子汉。”
打点滴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高原上融化的雪水。病房的窗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霜花勾勒出窗格的形状,像是谁用刀刻上去的。我忽然想:我这不就是在“刻”自己吗?
04丹甲山:雪窝里,从一数到一百
一九七三年冬,我所在的部队开展了冬季大拉练,全副武装,翻越海拔五千三百米的丹甲山。山顶上的雪很深,一脚踩下去,雪就灌满了鞋窝,风很大,像是要把人吹成一张纸片。呼吸很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胸腔快炸裂。
晚上露营,我们用两块军用雨衣支成人字形帐篷,毛毡垫在雪窝里,皮大衣铺开,全班紧紧挤在里面。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我裹着大衣,蜷缩在雪地上,身上盖着冻得发硬的薄军被。疲乏像高原上的雪,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喊疼,可我知道不能睡,一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我咬着牙,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
“要挺住,”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个男子汉。”
后来,天终于亮了。太阳从雪山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雪就成了金色的。我站起来,抖落掉身上的雪,继续和大部队一道艰难前行。
05回望:肩膀不肿了,骨头还立着
如今,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坐在自家的阳台上,阳台外有株桂花树,桂花开得正好,香气轻轻地飘过来。我回望雪域高原,回望那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回望那红肿的手臂、那孤独的夜晚、那冰雪覆盖的路。
我很庆幸。庆幸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就懂得了一个道理:男子汉,不是没有眼泪的人,是含着眼泪依然往前走的人;不是不害怕的人,是腿抖着也不后退的人;不是不怕孤独的人,是孤独里还能把自己站稳的人。
父亲把“男子汉”三个字交到我手里,班长把它按进我的血泡里,军医在发烧的夜里替我确认了一次。可我心里明白,真正把我捏成男子汉的,不是高原的风,不是雪山的冷,而是那些风雪中站出来的姿态,那些困境里不肯低头的时刻。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曾经红肿过,现在已经不肿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还在,像高原上的岩石,沉默地、坚硬地、永远地立在那里。泥会干,会硬,但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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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冬季训练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伟:重庆丰都人,1971年元月入伍,曾在西藏军区陆军11师31团9连服役,1978年3月退伍。爱好诗歌,摄影,美术,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亦诗亦歌网》等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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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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