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北海合浦月饼厂老板：今年中秋，我真的亏惨了

今年中秋，我真的亏惨了

陈师傅站在冷库门口，望着码到天花板的月饼礼盒，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也没察觉。三斤装的双黄莲蓉，两斤重的五仁叉烧，还有今年新开发的流心奶黄——一共八千多盒，全部贴着“黄记永发”的商标，在冷气里沉默地陪他过完了中秋。

“老陈，电费单。”妻子阿芬从办公室探出头，声音沙哑。

他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三万七千四百块。冷库温度打到零下十八度，光这个月的电费就够买一台新烤箱。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把烟头摁灭在门口的易拉罐里。

1997年，陈永发在合浦县城西郊盘下这间铺面的时候，整个合浦做月饼的不过十来家。那时候中秋前两个月，街坊邻居就提着面粉和猪肉上门来“代加工”，老陈师傅——他爹——光着膀子揉面，一天能做三百斤馅料。五仁叉烧的香味能从城西飘到城东，路过的人没有不咽口水的。

合浦大月饼，五仁叉烧是根。本地黑毛土猪的梅肉腌成叉烧，配橄榄仁、核桃仁、瓜子仁、杏仁、芝麻仁，五种果仁一样不能少。糖浆要提前两个月用菠萝和柠檬熬，饼皮才能松软油润。老陈师傅常说：“做月饼跟做人一样，偷工减料的事，天地良心。”

后来老陈接手，厂子从作坊变成了食品公司，产量从一年几万斤做到了几十万斤。最好的年景是2018年，合浦大月饼拿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外地订单雪片一样飞来，中秋节前半个月，厂门口的货车排到了马路对面。

“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好下去。”陈永发把烟盒攥扁了扔进垃圾桶。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原料。做叉烧的土猪肉从十二块一斤涨到了二十二，橄榄仁从四十多涨到八十多，连面粉都贵了两成。五仁叉烧大月饼的成本价从每斤十五块一路涨到了二十五块，出厂价却不敢同步涨。“你涨别人不涨，客户扭头就走。”

再是渠道。合浦全县有月饼生产企业一百多家，光县城叫得上名字的就有“黄记”“黄家月”“长子黄记”“珠乡橄榄”好几家。大厂有直播团队，有电商运营，抖音专场对接会一场接一场地开。陈永发去年也试着开了直播，请了个小姑娘对着镜头吃月饼，播了三个晚上，最高在线人数十七个人，卖了六单。

价格战是最要命的。同样的五仁叉烧大月饼，网上能搜到七八个“黄记”，有的标价二十八块一盒，包邮。陈永发算过一笔账：一盒三斤装的五仁叉烧，光原料成本就七十多，加人工水电包装，出厂价最少得八十五才能保本。那些卖四五十的，要么偷工减料，要么就是仿冒的。“可消费者不认这些，人家只看价格。”

今年中秋前，他咬牙做了八千盒，比去年多了三成。

“不多做不行啊，大客户要货你得有量，不然人家下次找别人了。”阿芬当时劝他少做点，他摆摆手，“合浦大月饼一年销量两万多吨，年产值二十五亿，光广西市场就占八成，还怕卖不掉？”

怕。

中秋前十天，往年这时候厂里电话响个不停，货车排队装货，工人加班到凌晨。今年电话安静得让人心慌。老客户一个都没来——有的去了电商平台直采，有的被大厂以“买十送三”的力度挖走了。陈永发亲自跑了几个老关系，人家握着茶杯为难地说：“老陈，不是我不帮你，现在上面要求采购正规化，都得走平台竞价……”

中秋当天，厂里给工人发了月饼和工资，提前放了假。阿芬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掉眼泪：六千多盒没发出去，剩下的两千盒是散客零零星星买走的。冷库电费、工人工资、原料欠款、包装厂的尾款，加起来三十多万的窟窿。

节后第二天，陈永发开着皮卡车拉了一百盒月饼到县城集市上甩卖。“三斤装五仁叉烧，原价一百八，现价八十。”旁边摊贩瞅了他一眼，扯着嗓子喊：“大牌子黄记月饼，十块钱一盒，买三送一——”

陈永发愣住了。那些月饼的包装跟他厂里用的一模一样，红色的“黄记”两个字，烫金的花纹，连侧面印的“合浦特产”都如出一辙。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生产厂家写着“合浦县某某食品厂”，地址就在月饼小镇隔壁那条街。

“兄弟，这月饼咋这么便宜？”他问摊贩。

“厂家直销，中秋过了清库存呗。”摊贩头也不抬，“你要多少？十盒起还能再少。”

陈永发把月饼放回去，开车回了厂里。

阿芬正在办公室接电话。是银行打来的，问贷款展期的事。陈永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挂的那张发黄的照片——1997年，老陈师傅站在第一间作坊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三斤重的五仁叉烧大月饼，笑得满脸褶子。

“不做了。”他忽然说。

阿芬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他。

“今年做完这八千盒，不做了。”

“那厂子怎么办？”

“盘出去。有人想收。”

那天晚上，陈永发一个人在车间里转了很久。烤箱是去年新换的，花了六万；和面机是前年买的，两万三；墙上贴着的那张合浦大月饼制作技艺非遗传承人的证书，是老陈师傅2019年拿到的，还没挂够五年。五仁叉烧的配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猪肉要选本地黑毛土猪的梅肉，腌料里要加一点点陈皮，果仁必须提前三天用糖浆拌好，让每一颗都吸饱了甜味。

这是老陈师傅用一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陈永发把阿芬叫到办公室，推过去一张纸。

“不盘了。”

阿芬低头一看，是他连夜写的方案：调整产品线，只做五仁叉烧和双黄莲蓉两个经典款；开拓社区团购，跟北海和南宁的小区团长合作，省掉中间商；把直播团队换成自己人，阿芬出镜——她做了二十多年月饼，讲起五仁叉烧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亏了怎么办？”阿芬问。

“最多再亏一年。”陈永发说，“但厂子不能倒在咱们手里。”

他拿起手机，给上次在月饼小镇认识的抖音电商负责人发了条微信：我想再试一次直播，这次我自己上。

对方秒回：来。合浦大月饼这块牌子，不能让做真货的人没路走。

中秋过了，冬天来了，但离下一个中秋还有十个月。

陈永发把冷库里剩下的六千多盒月饼全部拆了包装，取出馅料，重新加工成小规格的散装月饼，以成本价卖给本地超市当日常糕点。亏了十几万，但冷库清了，电费停了，工人放了假。

他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给老陈师傅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爸，今年没做好。明年重来。”

照片里的老人还是笑着，手里捧着那个三斤重的五仁叉烧大月饼。

窗外，合浦的冬天不太冷，阳光照在“黄记永发”那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再往南边走几条街，月饼小镇里的工厂正赶制着明年的春季节令糕点。整个合浦的烘焙产业没有因为某一个中秋的盈亏而停下脚步——一百多家月饼厂，三万多从业人员，二十五个亿的年产值，仍在转着。

陈永发把方案叠好放进抽屉，打开手机开始写第一条短视频脚本。

标题他想好了：一个合浦月饼厂老板的自我救赎。

他写了一个字：亏。

然后删掉，重新写——

“我爸做了四十年月饼，我接了二十七年。今年中秋，我亏了三十万。但我想再试一次。”

发送。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弹了出来：“老板，五仁叉烧的，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