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粮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王建国把九毛五一斤的价格拍在桌上,掏出手机按了按计算器,头也不抬地说:“老李,今天这价,你那三百亩地,能出个十一万斤粮,我给你凑个整,十万块。”
我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玉米,没吭声。
我老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卖了吧!这价不低了,村里老刘家今早九毛二就卖了,你再等,万一跌到八毛多,连利息都不够还!”
我甩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也是慌的。
这十一万斤玉米,是我全部的身家。今年包这三百亩地,光流转费就交了二十万,种子、化肥、农药,加上拖拉机的柴油钱,前前后后砸进去三十多万。
手里的现金早见底了,还有农信社二十万的贷款,十一月的利息马上就到期。
如果现在按九毛五卖,算上今年东北这边的减产,连本钱都回不来。等于我白干了整整一年,还得倒贴银行钱。
“老李,想好没?我这车装满就走,下回来就得下周了。”王建国靠在车门上,一边抖腿一边催。他吃准了村里人急着变现还账的心理,这两天满村转,把价压得死死的。
“不卖。”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吐出两个字。
王建国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行,你硬气。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几天。这行情,过两天保准掉到九毛。”说完,他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走了,留下一地烟尘。
老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坐在门槛上抹眼泪:“你疯了是不是?老赵的化肥钱还欠着两万,信用社的贷款利息下个月就扣,你搁这儿等啥呢?等天上掉钱啊?”
我没搭理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脚踩在干瘪的玉米棒子上,咔嚓咔嚓响。我捡起一个棒子,扒开外皮,看着那秃尖的颗粒,心里堵得慌。
今年东北夏天旱得太狠。当时看着棒子长得大,以为是个丰收年,结果实打实收下来,全傻眼了。水分大,容重根本上不去,很多棒子都是秃尖缺粒。亩产比去年少了一百多斤。
不光是我,整个东北的单产都在下滑。优质粮稀缺,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建国他们还在拼命压价。最近几天短期震荡,价格往下走了几分钱,村里人就慌了神,争先恐后地往外抛。
到了晚上,农资店的老赵敲门进来了。他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搓着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老李啊,秋收也完了,你看我那两万块钱化肥款……是不是结一下?我那边也欠着厂里的钱,不好弄。”
我指了指堂屋的椅子:“老赵,坐。喝口水。”
我自己倒了一缸子凉水,一口气灌下去,然后掏出手机,翻出我这两天查的资料,递到他面前。
“老赵,我不卖,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这粮不该是这个价。”
老赵凑过来眯着眼看,屏幕上是一条农业资讯,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美国的玉米,现在正在大面积收割,但这收割进度过半,实打实测的结果出来了,单产远低于预期。”我指着屏幕上一行字跟他说,“之前官方预测每亩产160蒲式耳,现在实际收下来,很多地方连150都费劲。总产量直接砍了6亿多的蒲式耳。”
老赵听得一头雾水:“啥蒲不蒲式耳的,这跟咱们家有啥关系?老李,你别跟我扯闲篇,我就问你要钱。”
“有关系。”我把手机拿回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沉了下来,“夏天干旱的后遗症,美国那边也犯了。看着棒子大,实际秃尖缺粒,容重上不去。跟咱们这边一模一样。一边是收割减产,一边是全球在抢粮。就在前两天,美国农业部公布了一个大单,私人出口商一次性卖给墨西哥10万吨玉米。”
我抬头看着老赵,他知道我不像那种瞎忽悠的人,眼神里多了一丝迟疑:“那又咋了?国外的粮价,跟咱们农民有半毛钱关系?”
“关系大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指着那一堆堆盖着防雨布的玉米,“国际粮价拖着底,进口玉米的成本就降不下来。国内那些饲料厂、深加工企业,看进口粮贵,自然就会转头多买咱们国产的粮。需求一上来,这价格能跌得下去吗?”
老赵没说话,吧嗒着嘴,低头寻思。
“国际粮价现在不但跌不穿,反而是越走越高。咱们东北今年单产下滑,优质粮稀缺,里外里都是涨价的支撑。”我走过去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老赵,你信我这一回。你要是逼着现在按九毛五卖,我还你两万,但我亏得底掉,明年的地我不包了,你上哪赊化肥去?给我半个月,我保准按一块零五以上卖,到时候连本带利给你结清。”
老赵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最后叹了口气:“行,老李,我是看你今年地伺候得好。我就再信你一回,半个月,你要是坑我,我明年真不赊给你了。”
老赵走后,老婆从屋里冲出来,红着眼眶冲我吼:“你真疯了!拿什么保证半个月后能涨?万一掉到八毛,你就是卖了也不够还贷款!”
我没法跟她解释那些复杂的国际供需数据,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这粮我不卖。你如果怕,明天回你娘家住几天,省得看着心烦。”
那一晚,我在院子里守了一宿。风刮起来,冷得刺骨。我把防雨布重新压紧,拿了几个空化肥袋,往里面塞满碎秸秆,压在防雨布边缘。
其实粮仓已经够结实了,但我就是闲不住,得找点事干,不然心里那股火能把人烧透。
接下来的几天,是最难熬的。玉米的短期价格还在震荡,甚至有一天跌到了九毛二。村里人都在传我魔怔了,老刘见我就撇嘴:“老李,种地还得看天,别看手机。那玩意儿骗人的,赶紧出手吧,落袋为安。”
我没理他,每天除了去地里看看冬前墒情,就是躲在屋里翻看各种国内外粮价的数据,计算着供需平衡表。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早上,南方一家大型饲料厂的采购员老周,直接把车开到了村里。他在村口支了个摊子,挂牌价一块零八分,专门收容重达标的优质粮。
村里一下子炸了锅。前两天九毛二抛售的人都悔得拍大腿,但粮已经出手了,只能干看着。王建国的车再也没出现,他手里压了几车低价粮,现在想加价往外卖,结果南方采购员根本不收他那批容重不够的货。
老周拿着水分仪挨家挨户测。到了我家院子里,扒开一棒玉米,测了容重,眼睛亮了:“老李,你这粮不错啊,水分也够干。一块一毛二,全包了,今天能装车不?”
一块一毛二。比王建国给的价格,足足高了一毛七。一毛七乘以十一万斤,就是将近两万块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连日来憋在胸口的浊气瞬间排空了。
“能。”我点了点头。
装车的时候,老赵听说我卖粮了,骑着电动车赶过来。看着一捆捆钞票从老周手里点出来,交到我手上,老赵嘿嘿直乐:“老李,你小子还真看准了。那啥……美国的玉米咋样来着?”
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当场数出两万块钱递给老赵:“老赵,收好,连利息都在里头。明年开春的化肥,还得麻烦你。”
老赵接了钱,乐呵呵地走了。老婆在旁边帮着扫散落的玉米粒,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卖完粮那天下午,天上飘起了第一场小雪。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种地从来都是看天吃饭,但有时候,光看头上的这片天不够,还得看懂天外面的那片天。那几百亩地里的汗水是真的,数据里算出来的供需逻辑也是真的。我们不比别人聪明,只是在别人慌乱抛售的时候,死死咬住了那个理。
雪落在鞋底,化成了水。明年这三百亩地,还得接着种。旱涝保收是奢望,但只要看懂了局,这碗饭,就还能接着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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