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国药企如何重塑中国战略——专访诺华公司中国李尧

未来五年，中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孕育和验证新医疗健康模式的重要创新场

文｜孙爱民

编｜王小

图源/视觉中国

中国医药产业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十多年来，数千家生物制药公司孕育出百余家创新药研发主力军，头部的多家公司正在迈向国际化大型药企；而在华深耕数十年的跨国药企，也正在经历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市场：审批加速、创新药国谈常态化、本土创新力量崛起、AI浪潮兴起。

这也给跨国药企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当中国从一个重要的医药市场，逐渐成为全球创新的重要来源，跨国药企应该如何重新理解中国？

2026年，中国市场对跨国药企来说更加复杂。从上半年的公开财报看，多家跨国药企在中国区的营收增长承压，仅有少数几家中国区营收同比增长，更多的是停滞甚至下滑。

财报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诺华在中国取得25亿美元的销售额，同比增长7%。 这样的逆势增长是如何实现的？从1987年设立北京办事处，在深耕中国市场近40年的诺华眼中，中国市场发生了哪些显著的变化？面对正在崛起的本土创新力量，诺华如何融入其中？

诺华公司中国区总裁兼董事总经理李尧

近日，《财经》专访诺华公司中国区总裁兼董事总经理李尧。2024年6月，李尧正式出任诺华中国区总裁兼董事总经理。此前，他曾先后在默克雪兰诺、艾尔建、默沙东等跨国药企担任管理职务，并于2020年加入诺华担任日本区总裁。

在李尧看来，中国正在从一个重要的医药市场、逐渐发展成为全球创新的重要来源，一个能够孕育和验证新的医疗健康模式的地方。

No.1

从“中国愿景”到战略落地

诺华2026年上半年在中国取得25亿美元的销售额、7%的增速，不是靠单一产品或者短期的市场机会驱动的。“这反映的是我们过去几年，持续的创新投入和患者可及性方面的投入，尤其是，我们的产品组合真正聚焦中国市场需求。”李尧表示。

心血管、肾脏及代谢，免疫，神经科学和肿瘤，是诺华聚焦的四大治疗领域。在中国，这些领域仍存在大量尚未满足的需求。在心血管领域，《中国血脂管理指南（2023年）》显示，我国成人血脂异常人数占比已超过三分之一；在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的人群中，LDL-C（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达标率仅为6.8%。此外，2024年中国新发癌症约515万例，其中乳腺癌新发病例约37.58万例。

“我们清楚地知道，中国有哪些还没有得到满足的医疗需求，并把这些洞察带回到研发过程中，思考应该如何开发更符合中国患者需求的药物，建立更丰富、更有针对性的产品组合。”李尧说。得益于中国加快创新药审评审批速度，2025年，诺华在中国有13项新药和新适应症获批，包括6款新药。而今年以来，又有6项新的批准。

产品获批只是进入市场的第一步，如何快速完成商业化落地，是创新药真正惠及患者的关键。2025年11月，诺华的放射配体疗法在中国获批两项前列腺癌适应症，两个多月后便正式商业化落地，全国多地首批患者陆续接受治疗。

“这得益于团队从获批到商业化上市之间快速、高效的执行能力。”李尧表示，中国越来越成为诺华创新药物在全球最早上市的市场之一，缩短产品获批到商业化上市的时间，不仅关乎患者能否及时获得治疗，与业务增长也息息相关。

2025年，诺华的药物惠及了约8600万中国患者，其中国家医保为提升药物可及提供了很大助力。目前，诺华有40多款药物被纳入国家医保目录，在跨国药企中位居前列。比如，降脂药英克司兰，以及瑞波西利用于早期乳腺癌的适应症，都在去年国谈后进入了2025年版医保目录。

在今年的第十二批国家药品集采中，诺华的沙库巴曲缬沙坦钠片中选，引发行业与患者关注，本次集采中选涉及该产品心衰适应症。这是一款心血管疾病治疗药物，此前其核心专利之一已基于原发性高血压适应症的上市许可获得1826天的药品专利权期限补偿。在李尧看来，进入集采、持续扩大药物的可及性，能让更多患者从创新治疗中获益。

这些变化背后，是诺华全新中国愿景的具体实践。2025年6月，诺华发布了全新的中国愿景：成为在中国最有价值、最值得信赖的医药健康合作伙伴。李尧表示，这一战略落到业务上，重点是四件事：打造面向未来的产品组合，打造强劲的新产品上市引擎，加强运营能力，以及共建创新生态。

“我们在做的，不仅仅是加快一款新药的上市，同时还关注如何把新的平台技术带到中国，从而真正推动创新生态向前发展。”以放射配体疗法（RLT）为例，这类平台型技术需要早期大量投入。作为一种精准治疗，通过将放射性核素与表达特定靶点的细胞结合形成配体，聚焦靶肿瘤部位。与传统药物相比，RLT对供应链提出了更高要求。由于放射性核素半衰期有限，药物必须在有效时限内完成制备、检验、放行和配送，才能及时送达患者。

2024年进博会期间，诺华与上药控股有限公司、重药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借助其全国医药供应链网络，加快完善RLT药品在中国的供应网络。目前，全国配送网络合作规模已拓展至十余家经销商伙伴。

这种从药物研发、生产到供应和配送的提前布局，也需要相应的长期投入。今年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上，诺华宣布将持续加大在华投资，扩大在中国研发、生产及运营布局，预计投入金额超过33亿元。

“新的中国愿景，是诺华的长期战略。”李尧表示，中国愿景下一阶段的实施，将继续致力于为患者创造更大的价值，支持整个医疗健康生态系统的发展，支持健康中国2030，“我相信，随着中国创新能力不断发展，我们会继续扩大在这里的布局和能力建设。”

No.2

创新加速度，成为增长新变量

近些年，不少跨国药企加大在中国的投入。这背后既有市场规模的因素，也有中国创新能力快速提升的推动。庞大的患者需求和市场空间，为创新提供了应用场景；与此同时，中国在基础研究、临床开发、生产制造和数字健康等领域的能力也在持续增强。

李尧对全球尤其是亚太医药市场有着长期观察。在他看来，中国医药行业最显著的变化之一，是创新速度正在成为新的竞争变量。“这两年在中国，我最明显的感受是中国创新的速度，已经在改写竞争格局和基本盘。”

在创新药领域，10年前，全球大约只有2%的创新来自中国，那时中国刚从创新药全球排行的第三梯队走进第二梯队；如今，大约三分之一的全球生物医药研发管线来源于中国。2025年，全球授权交易中大约有五分之一来自中国。

创新速度、市场规模与多样性，以及不断完善的医疗健康体系，使中国成为世界上最有创新活力、也最多元化的市场之一。李尧认为，中国不太可能简单地沿着其他国家走过的路径发展。“中国有机会成为探索和验证未来医疗健康模式的重要市场。”他进一步指出，“我相信中国未来不仅会参与定义医疗健康如何被提供和交付，也有机会引领未来医疗健康模式的发展。”

李尧表示，随着AI、自动化以及医疗健康等领域的快速发展，未来五年，中国很可能成为一个孕育和验证新医疗健康模式的重要创新场：一些创新的探索可以在这里进行试点，然后扩大规模，再进一步优化新的医疗健康模式，为其他市场乃至全世界提供参考。

这一变化也给跨国药企提出了更大的挑战和新的问题：如何更好地适配一个快速变化的中国市场？“对于诺华来说，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确保自己继续创新，还必须更高效、有更强的生产力，并且更快地把创新转化为患者价值。”李尧说，诺华已经在为下一阶段的发展布局，新的投资会进一步加强在研发、生产制造和运营方面的能力。

以浙江海盐放射性配体疗法的生产基地为例，该项目投资6亿元，建成后将是诺华在中国的第二个创新药生产基地。“我们也在继续把一些最具创新性的制造能力带到中国，实现本地化生产，同时建设本地的供应基础设施和运营能力，确保我们能够在中国开发未来的药物。”李尧表示。

No.3

共建创新生态系统

高质量的创新，必须通过与政策制定者、医院以及学术和科研机构合作，才能够被真正交付给患者。这是创新药行业百余年积累的规律，也一个完整的创新生态系统得以运行的基本逻辑。

规模、速度，再加上不断提升的质量和体系化能力，这些独特的组合，在中国构成了创新生物制药快速临床验证得天独厚的环境。大药企们早早嗅到了机会。

以诺华为例，目前已经在中国开展100多个临床项目，覆盖中国主要的临床和学术研究机构。目前诺华在中国的新药和新适应症开发已经实现与全球100%同步。不仅如此，诺华正在中国开展更多临床一期、二期等早期试验。

“借助中国的速度和规模，通过扩大在中国的早期研发，这会带来显著的优势，加快我们在全球的创新。”李尧说。进一步深化诺华在中国的研发足迹，不仅是为了中国，也是为了全世界的患者。

深化与本土创新企业的合作，也是诺华融入中国创新生态的重要举措。过去两年，诺华已经和中国创新药企达成了7项BD合作，包括今年与中晟全肽在RLT领域达成的合作，以及与赛神医药在阿尔茨海默病领域的合作。诺华正在进一步扩大在中国的BD能力，寻找更多具有潜力的药物和技术平台。“我们希望能够把它们带到全世界，让全球患者都能从中国的创新中获益。”

而中国的创新能力，也正在延伸到更广泛的新兴技术领域。李尧注意到，中国已经形成了相对完整的AI技术体系和产业生态，尤其是从数据基础设施、技术能力到真实应用场景的链条。未来，AI与医疗健康的结合，可能不只是帮助企业“做得更快”，也会推动医疗服务模式本身发生变化。

谈到AI对行业竞争格局的影响，他认为，AI本身可能不会长期成为企业最核心的竞争壁垒。“AI会越来越成为医药行业的基础能力。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有没有AI，而是我们能不能把规模化的人工智能，与人的科学、判断力和同理心结合起来。”

在医疗健康领域，这一点尤其重要。“医疗越数字化，反而越需要人。”李尧说，AI可以帮助企业提升研发效率，推动数字健康、疾病管理等领域的发展，但最终需要与人的专业与判断结合，才能转化为更好的医疗结果和患者体验。

而要让AI真正进入医疗行业和真实应用场景，技术之外，高质量的数据和跨领域合作不可或缺。“药企在疾病研究和药物开发过程中积累了深厚的医学知识和专业洞察。”李尧希望和合作伙伴一起，把这些能力转化为真正有价值的应用，提供更准确、有效的信息。“我们正在把科技公司以及不同的合作伙伴聚集到一起，共同推动医疗水平和患者获益的提升。”

与此同时，诺华参与的合作也从药物研发和商业合作延伸到更广泛的医疗健康场景，包括共同建设RLT生态系统等。

“在中国我们和政府、医疗机构等各方的合作，是我认为最有价值、也最令人有成就感的事情之一。”李尧介绍，比如在去年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期间，诺华提出“上海全市血脂管理与心血管预防的数字化蓝图”，助力打造数字公共卫生体系的全球标杆，在提升整体健康水平的同时，为居民构建更有韧性的健康保障体系。

“对于诺华来说，中国不仅是我们服务的市场，更是一个帮助我们探索未来的战略市场。”李尧表示，诺华将继续与合作伙伴一起共建中国的创新生态。更重要的是，“把中国与全球其他市场连接起来，把这里的创新能力和新的医疗健康模式带到全球，让中国的创新不仅服务中国患者，也为全球患者带来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