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设在区少年宫三楼的多功能厅,两百多把折叠椅挤在一起,空调开得不够,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我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理综62,数学47,总分381。
台上的人姓周,市里某重点高中退下来的年级主任,现在被各家机构请去做升学规划讲座。他没带PPT,手边就一杯茶、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只写了四个字——一本率13%。
"各位家长,我跟你们说句实话。"周老师把笔帽拧上,往台前走了两步,"您孩子要是连一本都考不上,我建议您就别卷他了。"
我旁边一个穿藏蓝POLO衫的爸爸"嗤"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嘀咕:"这老头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老师像没听见,接着说:"能考到哪就算哪。你放心,你的孩子一定能拿到一张录取通知书,他一定有大学上。"
后排有人举手,声音很大:"凭啥你就断定我孩子一定能考上大学?"
周老师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觉得这个问题简单。
"家长,我给你捋啊。您孩子考700分,去清北;660分,985;600分,211;500多分,一本;400分,二本;300多分,三本接着呢;200多分,还有专科。多少分都有大学上。清楚了吗?"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两百多号人安静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孩子考不到一本以上,就别选了。没有意义,下边的结局是一样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成绩单。381。按他的说法,这个分连二本都悬。
我儿子陈浩今年高三。去年九月开学摸底考410,当时我觉得还有救,花了三万六报了一对一冲刺班——周二周四晚上补数学,周六全天补理综,周日上午补英语,一个月光补习费八千三。补了半年,分数从410掉到了381。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班,是想再加点课。
台上周老师又开口了:"我国一本率是多少?13%。也就是说,注定有87%的孩子考不到一本以上。"
他拿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上面写了"13%——科技",下面写了"87%——消费"。
"国家要科技强国,对吧?同时还得拉动消费。房地产现在能不能撑起来?撑不起来。靠谁?靠大学生,靠大学生的家长——靠你们。"
他说"靠你们"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台下扫过去,不是看哪一个人,是看一整片人。我觉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当然不可能,但我确实坐直了。
"所以我要告诉你,如果孩子到不了一本以上,你去读二本、三本、专科,区别不大。"
"那不对吧?"前排一个短发妈妈站起来了,声音有点尖,"我孩子读个专科,好好努力,也能找着好工作。"
周老师没急着反驳,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咱不是不找工作。但有个东西叫AI,家长知道吧?您的孩子读四年,人家读一本的也四年。四年之后AI在外面发展了四年,他们的工作够不够找都不好说,还有你的吗?"
那个短发妈妈没坐下,但也没接话。
"那怎么办?"后排又有人问。
"考研。"周老师说,"研究生以前不好考,现在为什么不难考了?因为没有工作给你。所以你去读研。"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数字:学费27000×4=108000。
"学费两万七起步,四年下来十三万没了。加上手机、电脑、住宿、吃饭,二十万打不住。"
我脑子里开始自动算账。陈浩的手机是去年买的,三千八。笔记本电脑开学前配的,五千二。住宿费一年一千二。吃饭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四年确实奔着二十万去了。这还不算补习费。补习费从初三算起,到高三,三年多了,加起来快十五万。
"然后呢?"周老师继续,"读完本科读研,研究生又是两三年,再花十几二十万。家长,您算过没有?从本科到研究生,少说四十万。"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
"然后呢?孩子读完研,该找工作了吧?AI在外面发展七八年了,那13%的工作什么样还不知道呢,您这找工作好找?"
底下没人说话了。空调嗡嗡地响,有个小孩在走廊里跑过去,脚步声很远。
"家长,您先别琢磨找工作的事。"周老师换了个语气,像是聊天,"您家孩子多大了?"
没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吧。"他说,"读完本科二十二,再读研三年,出来二十五六。再找工作折腾两年,二十七了。二十六七,正正经经人到中年。然后你们觉得他能靠自己?不能。所以您得从老本里拿钱给他赋能——买辆车,二十万。再给他凑个首付,五十万。"
他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本科+读研40万,车20万,房50万。
"一百多万。"他画了个圈,"轻轻松松。家长,您孩子的青春,加上您一百多万——清清楚楚,收割走。"
我坐在那里,觉得后背发凉。不是被吓的,是这些东西我其实都算过。我只是在装不算。
陈浩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上补习班,奥数、英语、物理、化学,一个没落。初中三年,每个周末都在各个培训机构之间转场。高中以后更不用说了,课表排得比学校还满。
我老公在区里一家国企当中层,收入还行,但每到月底我还得从他的工资卡里转钱出来补窟窿。我们家的存款,在陈浩上高中之前还有四十多万,现在不到十五万了。
我以为这是"投资"。
周老师的话像一盆冷水,不是浇醒我,是让我终于承认了我其实一直知道的事:陈浩不是那种能考上好大学的孩子。他不是不努力,他是真的坐在那里学不进去。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九点钟回家,发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的卷子只写了半页,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当时把他摇醒,骂了他二十分钟。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眼睛是肿的,后来起来去洗手间,我听见他在里面干呕。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难受,但第二天还是把他送去了补习班。
台上周老师把马克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我的话可能有些绝对。"他说,"但忠言逆耳。如果您的孩子能被托举到一本以上,我建议您支持他。如果托举不到,我建议您就别卷了。承欢膝下,乐呵乐呵,真的挺好的。"
他放下茶杯,又补了一句:"很多家长卷孩子,只是把孩子从专科卷到了三本,从三本卷到了二本。没有意义。注定在下头的人,你拦是拦不住的,也不该拦。"
讲座散场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笔记,有人表情不太好往楼下走。我夹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成绩单。
出了少年宫大门,外面在下雨。不算大,但很密。我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一股土腥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补习班的缴费群。群名叫"陈浩高三冲刺",里面有四十七个人——二十三个家长,二十四个老师,加上我一个。
我点开管理员的私聊窗口,打了一行字:下周开始,数学和理综的课先停了吧。
发完之后我又坐了一会儿。雨没有变小,但我还是走到了车边上。打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就这么坐着,雨打在车顶上。
成绩单还在膝盖上,381。我想了想,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盒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等陈浩今晚回来,我要跟他说一句什么。说"不补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放弃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就给他煮碗面。
后来我决定了——什么都不说。面里多卧一个荷包蛋。他爱吃溏心的。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