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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公司参加复试,坐在对面的女负责人忽然摘下眼镜盯着我问: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要娶邻居家的小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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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远集团复试室冷气开得足,我西装里的衬衫已经湿透。

对面三位面试官,中间那位女负责人始终没抬头。

她翻到我简历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然后她摘下眼镜,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

“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要娶邻居家的小女孩吗?”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我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0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挂面。

小雅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一截,她没吭声,拿指甲去抠那点铅芯。

屏幕上跳出一封邮件,静远集团人事部发来的,复试通知,后天上午九点。

我把火关小,又看了一遍。

挂面在锅里慢慢涨开,我捞起来过了凉水,分成两碗。一碗多卧了个荷包蛋,推给小雅。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蛋夹回我碗里。

“爸,你吃。”

“我不爱吃蛋。”

“你上次也这么说。”

我没再推。

厨房灯泡瓦数小,照得她小脸发黄。

她才八岁,已经学会看人脸色了。

上个月她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三百六,我拖了五天。

最后是王英彦转给我的。

袁越彬,三十八岁,建筑设计,从业十四年。

简历上这些字我改了十几遍,作品集也重新排过。

原公司上个月裁员,整个方案组一锅端。

人事经理找我谈话那天,我在工位上把东西收进纸箱,盆栽、笔记本、一盒没拆封的绘图笔。

隔壁工位的小姑娘眼圈红了,我笑了一下,说没事。

其实有事。

陈嫄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药盒。她肾不好,每周要去医院做两次理疗。我给她倒水,她盯着我手机屏幕没移开。

“静远集团?”她声音发紧。

“嗯,复试。”

“别去。”

我手一顿。“妈,待遇比原来高。”

“我说别去。”她把药盒拍在桌上,铝箔板哗啦响了一声。

小雅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我。

陈嫄意识到失态,缓了缓语气:“那种大公司,咱们没关系没背景,去了也是陪跑。”

我没接话。她转身回屋,门关得不重,但锁舌咔嗒那一声特别清楚。小雅凑过来小声说,奶奶今天哭了。

“什么时候?”

“下午,你还没回来。”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根烟。楼下有人在遛狗,泰迪绕着电线杆转圈。我掐灭烟头的时候,手机又响了。王英彦打来的。

“复试通知到了?”

“到了。”

“我跟你说,静远集团这两年扩张厉害,设计总监年薪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我看不见,但知道他不会瞎说。“你作品集够硬,怕什么。”

我没提我妈的反应。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回屋继续改作品集。

那晚我熬到两点,把小雅学校附近一所房子的租金又算了一遍。

押一付三,一万二。

我卡里剩八千七。

02

静远大厦在开发区,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大堂坐了一会儿。

电梯间出来的人清一色深色西装,脚步快,没人看手机。

我跟着指示牌上到十七楼,前台让我填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两个候选人。

一个头发抹了发蜡,翻着平板上的案例;另一个闭着眼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作品集在膝盖上摊开又合上。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胸前工牌写着设计部副总监吕高远。

后面跟着个年轻女助理,抱着文件夹。

最后进来一个女人,黑色西装,头发扎得紧,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中间位子坐下,翻开面前的简历。

面试按顺序来。

发蜡男先讲,口若悬河,PPT翻得飞快。

吕高远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发蜡男答得滴水不漏。

我注意到那个女负责人始终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简历上写写画画。

轮到我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袁越彬。”吕高远念了我的名字,嘴角往下一撇,“原来在宏远设计?那个公司去年做的城东安置房项目,外墙保温出了点问题吧。”

我手心一紧。“那是施工方的问题,我们的设计方案通过了图审。”

“是吗。”他没再追问,转头看了女负责人一眼。

她终于抬起头。

眼镜摘下来的动作很慢。

我先是看到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然后我看到了那双眼睛。

杏仁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褐色。

十三年前,这双眼睛趴在我家院墙上喊我名字。

“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要娶邻居家的小女孩吗?”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

吕高远手里的笔停住了,女助理抬起头,发蜡男扭过脸看我。

我盯着她,嘴唇发干。

记忆像被人猛地扯开一道口子,院墙上的碎玻璃、魏叔蹲在地上捡瓦片、小静辫子上的红头绳。

“魏静怡。”我说。

她没否认,把眼镜重新戴上,翻过简历最后一页。

“明天入职,设计师岗,不是总监。”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响,“有问题吗?”

“没有。”

她往外走,助理小跑跟上。吕高远愣了两秒,收拾东西追出去。我坐在原位没动,膝盖上的作品集滑到地上,散了一地。

许婉清,魏静怡的助理,后来折回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她说魏总让你明天八点半到人事部办手续。

我接过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魏静怡的笔迹:晚上七点,静安茶楼。



03

静安茶楼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两棵槐树。

我到的时候七点差十分,魏静怡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

她换了一身灰毛衣,头发散着,没戴眼镜。

桌上两杯龙井,一杯已经喝了一半。

“坐。”

我坐下。她推过来一份文件。

“吕高远是沈宏伟的外甥。沈宏伟,静远集团董事长。”她声音压得低,“你进公司以后,吕高远会盯着你。你不用怕他,但别跟他硬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我三年前在人民医院看到你。你带着小雅,在儿科排队。你瘦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一点。

“后来我托人查了你的情况。你妻子是前年走的?”

“胰腺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她沉默了一阵。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

她眼角的细纹比我记忆中多了不少,但抿嘴的动作没变。

小时候她闯了祸不敢回家,也是这么抿着嘴坐在我家门槛上。

“我妈不让我跟你来往。”她说,“十三年前搬走那天晚上,她把我的东西全扔上车,连我存了六年的玻璃弹珠都没让带。”

“为什么?”

“她没说。我爸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没讲。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你家灯亮着,你爸站在院门口。”

我喉头发紧。我爸袁振,那晚之后像变了个人,不再接项目,整日喝酒,三年后肝硬化走了。我那时刚上大学,我妈靠给人做保洁供我读完书。

“你爸……”魏静怡顿了顿,“他后来还好吗?”

“走了。零九年。”

她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茶泼在桌面上,她没去擦,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但她很快垂下眼,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慢把水渍按干。

“你明天入职,从基层做起。吕高远会给你使绊子,你忍着。等时机到了,我告诉你所有事。”

“什么事?”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你爸当年为什么站在院门口,我妈为什么连夜搬走,沈宏伟为什么在静远集团。这些事,你不想知道吗?”

我没回答。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小雅学校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上了出租车。

尾灯消失在巷口,我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名片。

背面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茶水洇得模糊,我凑近才看清:你爸寄的钱,我一分没花,都在卡里。

04

入职第一天,吕高远给我安排了一个活儿。

城北一个老厂房改造项目,甲方预算低,要求高,之前已经黄了两拨设计师。

他把图纸扔在我桌上,说三天后要方案。

旁边工位的小伙子偷偷跟我说,这项目谁接谁背锅。

我没吭声,打开图纸开始看。

中午在食堂,魏静怡端着餐盘从我旁边走过,没停,也没看我。

但我的餐盘底下多了一张便利贴:老厂房承重墙有问题,别按原图纸做。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找她的背影,她已经坐到了高管区。

下午我去现场勘查。

厂房是八十年代建的,砖混结构,图纸上标的承重墙位置和实际差了将近两米。

如果按原图纸改,施工到一半肯定塌。

我拍了照,回来重新测算,熬了两个通宵出了新方案。

第三天汇报,吕高远坐在长桌另一头,翻着我的方案,眉头越皱越紧。

“你改动了原始结构?”

“原始图纸有误,承重墙位置偏移。按原方案施工会有安全隐患。”

“甲方要的是低成本,你这一改,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

“安全比预算重要。”

吕高远笑了一声,把方案往桌上一扔。“袁越彬,你刚来,可能不知道规矩。静远做项目,甲方满意是第一位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魏静怡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我看了方案,改动合理。”她没看吕高远,把文件递给甲方代表,“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复核意见,承重墙确实有偏移,原图纸是三年前另一家设计院出的,当时就有人提过。”

甲方代表翻了翻,点头说那就按新方案来。吕高远脸涨得通红,但没再说话。

散会以后,我在楼梯间碰到魏静怡。她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支笔。

“你早知道图纸有问题?”

“我调的档案。吕高远故意给你挖坑,我让他自己跳。”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手里的笔停住了。“袁越彬,你爸当年帮了我爸。虽然后来出了事,但那份情,我记着。”

“出了什么事?”

她没回答,把笔插进口袋,往楼上走。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欲言又止,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小雅已经睡了。

陈嫄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她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是两家人的合影。

我爸站在左边,魏叔站在右边,中间是我和小静,蹲在地上玩弹珠。

“你爸和魏文祥,当年是搭档。”陈嫄声音很轻,“后来你爸替人背了黑锅,魏家拿了封口费搬走了。你爸到死都没等到一句道歉。”

“谁的黑锅?”

陈嫄合上相册,手在封面上来回摩挲。

“沈宏伟。当年他们三个人合伙做一个项目,沈宏伟挪了公款,让你爸签字顶账。你爸不签,沈宏伟就拿魏文祥威胁他。魏文祥那时候刚查出肝病,急需钱做手术。”

“所以爸签了?”

“签了。项目暴雷,你爸被吊销资质,沈宏伟拿着钱开了静远集团。魏文祥拿了封口费,带着全家搬走。”陈嫄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爸到死都在等魏文祥一句话,可魏家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小雅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咣当响。



05

魏文祥病危的消息是许婉清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她来设计部送文件,路过我工位时低声说了句,魏总父亲在肿瘤医院,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抬头,她已经走远了。

我给魏静怡发消息,她没回。晚上八点,她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来一趟吧。我爸想见你。”

肿瘤医院在城西,我赶到的时候魏静怡坐在走廊长椅上,头埋在膝盖里。我走过去,她抬起脸,眼睛肿得厉害。她指了指病房门,没说话。

魏文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我凑近才听清。

“你爸……我对不起他。”

他喘了几口气,手指抓着床单,骨节发白。

“沈宏伟挪了钱,让我和你爸签字。我不签,他就要举报我收供应商回扣。你爸说,你家里困难,孩子还小,我来签。”魏文祥眼角有泪滑进耳朵,“后来项目出事,你爸被带走调查。我想去作证,沈宏伟拿你妈和静怡威胁我。他说我要是开口,你妈和静怡都别想好过。”

我攥着床栏,指头冰凉。

“你爸出来以后,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不怪我,让我好好养病。我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魏文祥咳起来,魏静怡冲进来按铃。

护士把他推走做急救,走廊里又只剩我们两个人。

魏静怡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我从没见过她这样,衬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

“我恨了你爸十三年。”她声音发颤,“我妈说,是你爸主动告密,把责任全推给我爸。我信了。我恨你们全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我爸病重,有一次说梦话,喊你爸的名字,说什么对不起。我去查了当年的案卷,查到了沈宏伟。”她抬起眼看我,“可我还是恨。恨你爸为什么要签,恨我爸为什么不说,恨我妈为什么要骗我。”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摘下眼镜以后,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是里面全是红血丝。

“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要娶邻居家的小女孩吗?”她忽然问。

我点头。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爸刚查出肝病。你爸来我家送钱,我妈在厨房哭。你趴在院墙上喊我,说小静你别哭,长大了我娶你,你就不用怕了。”

“我记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我伸出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她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病房门开了。叶琬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06

叶琬冲过来把魏静怡拉起来,挡在她前面。

“你走。”她指着电梯方向,“这里不欢迎你。”

“妈,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保护你。”叶琬声音尖利,“他爸当年害得我们家还不够惨吗?你爸现在躺里面,都是被他家害的。”

“够了。”魏静怡甩开她的手,“我都知道了。是你伪造了那封告密信,对不对?”

叶琬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爸的案卷里有一封检举信,落款是袁振。我去做笔迹鉴定,那封信是你写的。”魏静怡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琬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因为沈宏伟说,只有让你恨袁家,你才会死心塌地跟我走。”她捂着脸蹲下去,“他说你爸已经废了,魏家完了。如果让你知道真相,你肯定会回去找袁振的儿子。我不能让你回去,不能让你嫁给一个穷设计师的儿子。”

“所以你就让我恨了十三年?”

“我是为了你好!”

魏静怡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一直在流,但眼神很稳。她走过来,当着叶琬的面,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袁越彬,从今天起,我不恨了。”

叶琬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我们走到电梯口,许婉清从楼梯间冲出来,手里举着手机。

“魏总,公司出事了。有人匿名举报你利用职权录用袁越彬,董事会要开紧急会议。”

魏静怡松开我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叶琬的哭声被关在门外。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会议室坐满了人。

沈宏伟坐在主位,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戒指。

吕高远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笑。

魏静怡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沈宏伟先开口:“魏副总,有人举报你录用亲属,这事你怎么解释?”

“袁越彬是通过正常面试进来的,他的方案刚刚帮公司拿下一个项目。”

“正常面试?”沈宏伟笑了笑,“听说你们从小认识?这算不算利益关联?”

魏静怡翻开文件。“那我也想问董事长一个问题。十三年前,城东安置房项目的公款,到底是谁挪的?”

会议室安静了。沈宏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当年项目负责人是袁振,他签的字。”

“可签字之前,钱已经转出去了。转到了一个叫沈宏伟的私人账户。”魏静怡把文件推过去,“这是当年的银行流水,我从审计档案里调出来的。”

沈宏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你从哪里弄到的?”

“我爸留的。他临死前让我把这些东西收好,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吕高远想说什么,被沈宏伟一个眼神压住了。

魏静怡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当年那封检举袁振的信,笔迹鉴定结果在这里。写信的人,是我妈叶琬。受谁指使,不用我说了吧。”

沈宏伟的脸终于白了。他转头看了吕高远一眼,吕高远后退半步,差点撞翻椅子。

会议室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出示了证件。

“沈宏伟,涉嫌挪用公款和伪造证据,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宏伟被带走的时候,经过魏静怡身边。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魏静怡没动,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07

沈宏伟被带走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公司。

吕高远请了病假,再没来过。

设计部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来套近乎,有人绕着走。

魏静怡被董事会临时任命为代理总裁,办公室搬到了顶楼。

但她没搬。她说等事情彻底了结再说。

魏文祥在沈宏伟被带走的第三天凌晨走了。魏静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五点,天还没亮透。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走了。走之前醒了一次,跟我说,替他把那句话说出口。”

“什么话?”

“对不起。”

葬礼在城郊殡仪馆举行,来了不少人。

魏静怡穿一身黑,站在灵堂前迎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琬缩在角落里,没人跟她说话。

我带着小雅来了,小雅手里攥着一朵白菊花,是她自己叠的。

魏静怡蹲下来接过花,摸了摸小雅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袁小雅。”

“小雅,你爸爸小时候跟我是邻居。”魏静怡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他那时候特别傻,爬树给我摘枣,摔下来磕掉半颗牙。”

小雅扭头看我,一脸不信。我摸了摸自己的门牙,那颗牙补过,颜色比旁边的深一点。

葬礼结束以后,魏静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风吹得她黑纱飘起来。她把我叫到一边。

“袁越彬,我爸走了,沈宏伟也进去了。那些事,该翻篇了。”

“嗯。”

“可我想问你一句。”她摘下眼镜,那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做这个动作。

第一次是在复试室,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瞬间。

“你还记得小时候说的话吗?”

“记得。”

“还算数吗?”

我看着她。殡仪馆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抽烟。小雅蹲在地上捡落叶,一片一片排成一排。我妈站在远处,拄着拐杖,没有过来。

“算数。”我说,“但日子得一天一天过。”

她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她只是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08

沈宏伟的案子查了两个月。

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加上伪造证据和胁迫证人,判了八年。

静远集团董事会大换血,魏静怡正式接任总裁。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袁振的名字写进了公司荣誉墙。

“当年那个项目,你爸是替公司背的锅。该给的补偿,迟了十三年,但得给。”

她在董事会上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台下坐着。

有人反对,说人都死了,搞这些虚的有什么用。

魏静怡把文件合上,只说了一句:“那这个总裁你们另请高明。”

没人再反对。

我从设计师升到了设计总监,但没坐原来的办公室。

魏静怡把吕高远空出来的位子给了我,我让人把里面重新刷了一遍。

小雅来过一次,趴在我办公桌上画画,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不高不矮的。

我问她画的谁,她说爸爸,我,还有魏阿姨。

陈嫄的病情稳定下来了。

换肾手术排上了队,费用是魏静怡垫的。

我写了借条,她收了,叠好放进抽屉里,没说什么时候还。

我妈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

有天晚上她忽然说:“魏文祥的女儿,比她爸有担当。”

“你愿意见她吗?”

“再说吧。”

叶琬搬去了外地,走之前来公司找过魏静怡一次。

母女俩在会议室里谈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叶琬眼睛红着。

魏静怡送她到电梯口,没说话,只是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以后,魏静怡靠着墙站了很久。

日子往前走。

小雅期末考了第三名,家长会是我去的,魏静怡也去了,坐在最后一排。

老师念到袁小雅的名字,她鼓掌鼓得比谁都响。

小雅回头找我们,看见两个人都在,笑出一口豁牙。

那天晚上魏静怡来家里吃饭。

她买了菜,在厨房里忙活。

陈嫄坐在客厅里,眼睛一直往厨房瞟。

饭端上桌,四菜一汤,魏静怡的手艺一般,番茄炒蛋盐放多了,但没人抱怨。

吃到一半,陈嫄忽然放下筷子。

“小静。”

魏静怡抬起头。陈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老式样,上面刻着缠枝莲花。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落下的。我一直收着。”

魏静怡接过耳环,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她没哭,只是把耳环攥在手里,说了句谢谢。



09

沈宏伟的案子结了以后,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房子早拆了,巷子变成了马路。

我在原来院墙的位置站了一会儿,一个遛弯的老头凑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以前这里住着两家人,姓袁和姓魏。

老头想了想,说魏家搬走那年,有个男人在巷口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长什么样?”

“瘦高个,穿件灰夹克。”

那是我爸。

我蹲在地上,从砖缝里抠出几颗碎玻璃。当年的院墙早没了,这些碎玻璃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我把它们装进口袋,带回了城。

那天晚上我整理我爸遗物。

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几枚旧邮票、一张我小学的奖状、半包没抽完的烟。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张汇款单,收款人魏静怡,金额三千,汇款日期是零七年九月。

零七年,魏静怡刚上大学。我爸那时候已经病退在家,每个月拿几百块钱病退工资。

汇款单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小静交学费,别告诉她。

我拿着汇款单坐了很久。小雅睡了,陈嫄也睡了,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我拨了魏静怡的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怎么了?”

“我爸给你汇过钱。零七年,你上大学的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知道。那张卡我一直没动。三年前查到以后,我把钱取出来,存了小雅的教育基金。”

“你三年前就找到了我?”

“嗯。我去过小雅学校,远远看过你们。你带她去吃肯德基,她想要个玩具,你没买,说下次考好了再买。后来我托人送了套文具给她,说是学校发的。”

我想起来了。小雅一年级的时候收到过一套进口彩笔,她说是老师发的奖品。我当时还纳闷,什么奖品要一百多块。

“魏静怡。”

“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电话里传来她轻轻的笑声,有点苦。“我怕。怕你恨我,怕你不信,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更怕你知道真相以后,连小时候那点好都留不住。”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阳台上那盆绿萝泛着银光。我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机场。”

“干什么?”

“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改签了。后天走。”

10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魏静怡站在安检口,手里攥着登机牌。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散着,没戴眼镜。许婉清站在远处,推着行李箱。

“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那把老房子的钥匙,锈得不成样子。

“我爸留下的。他说当年走得太急,你家的备用钥匙还在他家抽屉里。”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小时候那句话,我说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也是。”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像小时候帮我拍掉肩膀上的土一样。

“我知道。”

广播在催登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把右手举起来晃了晃。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十三年前她爬出院墙跟我告别的时候,也是这么晃了晃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过了安检,消失在通道拐角。

小雅打来电话,问我魏阿姨走了没有。我说走了。她哦了一声,说爸爸你回来吧,奶奶做了红烧肉。我说好,这就回。

出机场的时候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转晴。

我把那个信封放在副驾驶上,信封上面是魏静怡的字,写着:给袁越彬,和袁小雅。

我没拆。车子开上高速,雨渐渐停了。后视镜里,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魏静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前面路口红灯,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几颗碎玻璃。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玻璃边缘发亮。

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放回口袋,攥了攥。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开去。

小雅在家等我。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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