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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 年 11 月 3 日晚上,上海不少人家做的都是同一桩事情。
把抽屉里面,床底下,米缸夹层里的银元给翻出来,点数,包好。
第二天一早,财政部的一纸布告,把街头给贴满了,从 11 月 4 日起,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以及交通银行三家所发行的钞票叫法币,一切公私款项的收付只准用法币。银元不准再用,谁要是再拿银元付账,那就全数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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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那几块银元,一夜之间就从钱变成了要上交的东西。
要想把这纸布告看明白,那就得先看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1933 到 1934 这两年当中,英美日三家接连放弃了金本位,把货币主动给贬值了,英汇跌去四成多,日汇跌去六成五。
中国还坐在银本位这条船上,别人放水的时候,你不放,那你的钱就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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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了以后,麻烦也就随之而来,1931 年,一块银元的价码是 12 便士,22.2 美元以及 45.2 日元,三年后,同一块银元能换到 16.5 便士,33.9 美元,116.4 日元。
日元这一项涨了 157.5%。
出口的丝,茶以及桐油,在国外一下子贵得卖不动,外面的货反倒是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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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紧的是,银子本身还能卖钱,1934 年 6 月,美国国会过了那部白银法案,在市场上大把大把地收白银,把银价给抬了上去。银价一高,中国的银子也就有了往外走的理由,在华的外国银行把银子收起来,装上船,运到纽约以及伦敦出手,赚当中的差价。
那时候上海中外银行的存银,6 月尚有五亿八千三百万元,到 12 月仅余三万五千万,跌去四成二。
市面上的银根一紧,商号借不到钱,工厂发不出工资,挤兑以及抢购就一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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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国民政府先动了一步,1934 年 10 月给银类出口加了重税,想把银子给堵在国门里面。
真正把这件事给推到台面上的,是英国人的一笔账。
9 月,英国把自己那位经济顾问李滋·罗斯给派到远东,他在华北,华南以及长江边走了一圈,最后坐下来同孔祥熙,宋子文把方案给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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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方案,是瞒着人做出来的,5 月里孔祥熙给驻美公使施肇基打过一封密电,说币制和借款的盘子早就备好了,只是还不能拿出来,因为风声一走漏,市场就要出事。动手起草的是财政部钱币司司长徐堪,他后来回忆道,那年夏天他一个人在南京城外住着,饭都顾不上吃,把六条办法一条一条给抠出来,最后定稿。
11 月 3 日的晚上,孔祥熙把改革币制的事对外宣布了。
日本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布告贴出来的前一晚,中国银行副总裁张公权方才登门去见日本大使有吉,所给的说法是,汪院长遇刺,上海银根乱了,不得已才把这个决心给下了。转过天有吉就找上孔祥熙,问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跟日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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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月 8 日,日本驻华使馆的武官矶谷廉介少将跳出来公开反对,还说这套办法准备不足,也没取得各国谅解,几个月里准出岔子。
布告下去以后,中外银行基本上都动了,英国先是在 11 月 4 日下了敕令,他们本国人以及本国银行一律不许再用现银付账,到了 12 月底的时候,还要求自家在华银行把库存银子拿出来换成法币。这一带头,各国在华银行就纷纷照办,只剩日本一家不动。
只剩下日本一家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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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在华的银行,拒绝把存银交给南京,它另外还有第二手,华北的白银大约四千万,依照新办法,都得换成法币才能流通,那就得先运到南京。日本驻北平的武官高桥坦找到宋哲元,把一份有关于华北金融防卫的纲要给递了过去,他的话里面带着刺。把白银收归国有,把华北现银往上海集中,等于动了华北的命根子,处理要是不彻底,日方就用实力办。
华北的改革,就此给卡住了。
日本还有第三手,便是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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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 年初,日本在上海又换了个路子,让几家银行拉上大商店凑成一个银行团,自己印了十万元日币,在吴淞以及虹口那些日商扎堆的地界里面流通。
三手用尽,事情仍旧没有拧回来。
到 1936 年,上海的外汇盘子不再天天翻腾,收银子的活按部就班推下去,钞票照常在市面上转,汇率也没再乱跳,工厂重新开了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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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这三个月,南京手里其实只有两张牌。
头一张,便是外汇,三行无限制买卖外汇,靠手里的外汇基金把法币的对外比价给撑住,而 1935 年 11 月,南京手里的外汇基金只有三千万,要撑住一个刚换轨的国家的汇率,这点底子并不宽裕。
另一张,便是时机,1934 年下半年银价高企的时候,把国内的存银换出去,恰恰卖得上价,要是晚一步,银价掉下来,那这批银子就换不回那么多外汇。
两张牌都慢不得,也漏不得,所以这份布告是压着做的,压到连自己的驻外使节以及友邦特使都是事后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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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日本没能把事给拧回去,但也没有输掉全部,华北的北银南运被它给拦住了,华北的金融自成一套,后来成了另一摊事。
钱放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形式放着,从来就不只是个人的小事,一次汇率的变动,一次币制的改革,一张布告,几亿人的家当便跟着换了个样子。
1935 年那些把银元包起来的上海人家,所做的事其实很简单,把手里最实在的东西给换成了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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