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上县思圣堂的故事：明朝知县辛我德撰文《重修思圣堂碑记》

马春生

明代天启年间，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吏治渐趋疲敝。齐鲁大地运河沿线，州县公务繁杂，不少官吏忙于钱粮刑狱，渐渐淡忘了为政以德的初心。就在这一时期，辛我德出任汶上知县。他履新入衙，依古例首先前往县衙西北隅瞻拜思圣堂，也就是过化祠。这座海内独有的官署政德祠宇，自北宋周师中始建，永乐年间史诚祖扩建，元明两代名臣大儒胡祗遹、李东阳、湛若水、于慎行先后登堂怀古，留下诗文与评述。历经数百年风霜侵蚀，加之岁月久失修葺，殿宇墙垣倾颓，碑石风化剥落，昔日镶嵌于堂壁的题咏石刻，多有断裂、漫漶，部分文字已然模糊难辨。见此景象，辛我德心生感慨，决意筹资重修思圣堂，完工之后亲撰《重修思圣堂碑记》，刻石立碑，将思圣堂的源流、圣贤治道、修祠初心，一一记录于碑，为古中都文脉留下一篇分量厚重的文献。

辛我德初至汶上，便熟知古中都的历史。春秋之时，孔子初仕，为中都宰，一年之间，订立养生送死之礼，规范器物、端正民风，市井物价公允，路不拾遗，男女分途而行，德政声名远播诸侯。孔子离任，弟子冉耕接续治理，延续仁政。北宋元祐三年，县令周师中感念孔子宰中都的德泽，于县衙后院营建思圣堂，取《孟子》“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之意，堂中悬训求孔子之意而行其政。天下孔庙，大多建于城外学宫，供士子百姓祭祀圣贤，唯独思圣堂坐落于县衙之内，专为州县官吏自省而设。凡新官到任，必先入堂瞻拜，静思圣人治道，自省为官之心。永乐年间，知县史诚祖捐俸扩修，增建东西两庑、杏坛亭，塑孔子主像，以冉耕配享，又增岳飞塑像，一文一武，警示后世官吏，为政当体恤生民，立身当坚守忠节。此后元大德、明嘉靖年间，历任地方官多次修缮，胡祗遹题诗，李东阳、湛若水沿运河到访，题咏刻于堂壁，于慎行更在《谷山笔麈》中称其为“州县官署中第一劝善之堂”。

时光流转到天启朝，经年风雨侵蚀，思圣堂院落日渐破败。正殿木构件朽坏，墙垣多处开裂，院内古柏虽依旧苍劲，廊庑多处坍塌。最为可惜的是堂壁碑刻，元明诸贤的诗文石刻，历经日晒雨淋，石面剥蚀，有的断为数块，文字残缺，若再不加以保护，胡祗遹、李东阳、湛若水的题咏，终将湮没无闻。辛我德徘徊于祠下，抚残碑而长叹。在他看来，思圣堂并非普通的祠庙，不是用来焚香祈福的场所，而是官署之内一面照见官吏本心的明镜。庙堂之上，典籍所载圣贤言论虽多，可州县官吏朝夕身处簿书、讼案、赋税之间，极易被繁杂公务裹挟，渐渐遗忘“为政以民为本”。县衙内设思圣堂，就是让为官者足不出衙，便可时时瞻念孔子在中都施行德治的往事，提醒自己，治理一方，教化为先，刑狱赋税只是手段，安民养民才是根本。

彼时国库拮据，地方财力紧张，辛我德没有摊派乡绅百姓，不向民间征敛分毫。他率先捐出自己的俸银，又联络县内有志乡贤、正直士绅，劝募善资，众人感念先贤教化，纷纷慷慨解囊。工程启动之后，辛我德时时亲临工地，督视工匠，修补正殿，加固墙垣，清理院落杂草，修葺杏坛亭，规整祠内布局。修缮之中，他格外重视保护旧碑。工匠仔细将散落、断裂的石刻一一捡拾，细心拼合，清洗石面，妥善重新嵌回堂壁，尽力保全元明先贤题咏。对于磨损严重的文字，辛我德对照旧县志与抄本，辨识补录，留存诗文全貌，防止先贤笔墨就此失传。

修缮工程历时数月，焕然一新。正殿重新修整，屋顶修葺完整，梁柱加固，院落清扫规整，古碑一一复位，庭院古柏亭亭如昔。竣工之日，辛我德选择吉日，率领县衙僚属、本地乡绅，一同入堂行礼。众人肃立于殿堂之中，瞻拜圣像，细读堂壁石刻，静诵“求孔子之意而行其政”古训。礼毕，辛我德挥笔撰写《重修思圣堂碑记》。

碑记开篇追溯源流，叙孔子宰中都，开德治之先河；周师中建思圣堂，立官吏自省之规；史诚祖扩祠增祀，传承文忠大义。继而，辛我德直抒胸臆，点出重修思圣堂的时代深意。他写道，为政者，当知州县是天下根基，一县之治，关乎万民苦乐。后世为官之人，多偏重簿书、催科，以刑罚管束百姓，却忘记孔子在中都，以德化民，不靠严刑。修建思圣堂，不是虚崇圣贤偶像，而是要让后世官吏入此堂，思圣人之心，行圣人之政。他告诫僚属，思圣，不在于跪拜行礼的形式，贵在内心自省；瞻仰圣贤，不是空谈怀古，而要落实到审理讼案、劝农耕桑、体恤疾苦的日常政务之中。

碑记之中，辛我德也特意写下保护碑刻的意义。胡祗遹、李东阳、湛若水诸公，沿运河途经汶上，登堂赋诗，镌刻石壁，这些诗文，不是寻常的怀古辞章，是历代名臣对为政之道的思考。碑石存，则先贤之言存；碑石亡，则此一段政德文脉中断。因此这次重修，首要便是护碑，留住这些文字，让后来者入堂，可读其诗、悟其理。

碑文写就，遴选良工，镌刻巨石，立于思圣堂院内。碑石高大，文字端谨，立于杏坛亭旁，与古柏、旧碑相映。自此，凡官吏入堂，除瞻拜塑像，必读此碑。辛我德这篇碑记，与元明题咏石刻相互印证，成为思圣堂文脉之中重要的文献。

与李东阳以诗抒怀、湛若水以理学阐道、于慎行以史家评述不同。辛我德身为一县主官，身在地方治理一线，他的碑记，是主政者站在县衙，面向后世官吏立下的劝诫。李东阳感慨见贤思齐，湛若水阐发修齐治平，于慎行评判思圣堂的价值；而辛我德，亲手修缮殿堂、保全古碑，以一篇碑记，郑重记录思圣堂的使命：堂可修葺，碑可重立，而“求孔子之意而行其政”的初心，万万不可荒废。

天启之后，朝代更迭，风雨再临，思圣堂几经兴废。辛我德所立的石碑，后世历经沧桑，石面文字慢慢漫漶，碑身也有残损。所幸《重修思圣堂碑记》的全文，被《汶上县志》收录保存，文字流传不绝。每当后世重修思圣堂，主事者都会翻阅旧志，重读辛我德这篇碑记，领会当年修祠护碑的深意。

千年思圣堂，一脉相继。周师中始创，史诚祖扩建，辛我德重修立碑，胡祗遹、李东阳、湛若水、于慎行相继登临题咏评述。一代代官吏文人，在这座县衙内的古祠之中，怀古自省。辛我德在风雨飘摇的天启年间，守护殿宇、保全碑刻，以一篇碑记，把思圣堂的政德精神郑重托付给后世。古中都汶上，汶水汤汤，古柏常青。辛我德所撰碑记，跨越数百年岁月，依旧提醒世人：思圣不在仪节，为政贵在安民；君子所过者化，仁政之念，代代不可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