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出头,我在一条商业街的口子上接到单。两个女的上的车,一个坐副驾,一个坐后排。岁数不好说准,三十多快四十的样子,妆都还完整,但脸上那种疲惫盖不住,粉底堆在眼角下面。
上车报了个地名,是个老城区的巷子。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副驾那个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跟我说,师傅,改地方,去另一个地址。导航重新规划,绕了小半个城。快到的时候,后排那个又接了个电话,跟这边的什么人吵了几句,声音压着,但语气很冲。挂了电话她拍拍我座椅,师傅,再改一次,还是回原先那个方向。
我嘴上应着,心里咯噔一下。改目的地不稀奇,跑夜车的都碰见过。但一晚上连着改两次,改回去的方向跟来的时候一样的,这就有点意思了。
车上她们俩一直在说话,没把我当外人,也可能压根忘了车上还有个活人。她们念叨来念叨去就一句话,现在各处查得紧。哪边在严查,哪个口子最近不敢去了,哪个以前能干的活现在干不了了。说话全是半截话,含含糊糊,我一开始还听不明白她们具体干什么。
后来听懂了一部分。她们好像是做什么上门服务的,具体什么服务我到现在也不敢确定,可能是按摩推拿一类,也可能是别的。但有一点很清楚,她们的钱是从一个个零散的订单里抠出来的,每一单都要跑路,都要看客户的脸色,都要躲着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副驾那个说,这个月已经空跑了好几天了,光是车费就搭进去不少。后排那个接话,说谁不是呢,那边管得严了,就得往另一边挪,挪来挪去,一晚上多花的通勤钱就够肉疼的。
我开我的车,没接话。但那一路我心里不太是滋味。
因为她们说的很多东西,我一个开网约车的,太熟了。
查得紧这三个字,对我们这行也一样。平台规则隔三差五变一次,抽成说不清道不明,运管在路上设卡,双证的查,人证的查。我们群里隔几天就有人发消息,哪个路口今天又逮了几个,谁谁谁的账号被封了多少天。跑这个车的,谁没在深夜里看着罚款单发过呆。
所以当那两个女的在车上念叨查得紧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好奇她们干什么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同病相怜。大家都在同一个夹缝里讨生活,只不过她们的缝比我的更窄。
到了地方,她们下车之前,副驾那个多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师傅慢点开。就这四个字,我记到现在。
回到家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东西很乱。
我想到我自己。我以前在厂里干过,厂子搬走以后就出来跑车。头几年还行,那时候单价高,单子多,一天跑十来个小时,一个月下来比在厂里强。这两年肉眼可见地不行了。跑的车多了,单价压下来了,油钱涨了,平台这边抽一笔,那边扣一笔,落到手里的越来越少。群里有个老师傅算过账,说同样的流水,现在要多跑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长。他自己算完,群里安静了很久,没人说话。
我又想到那两个女的。她们为什么九点多还在外面跑。为什么一个电话就得改目的地。为什么明知某处查得紧,还得硬着头皮往那边凑。
因为不凑就没钱。就这么简单。
她们改的两次目的地,说白了不是她们的选择,是电话那头的人替她们选的。客户在哪儿,她们就得去哪儿。这跟我有什么区别。平台派单到哪儿,我就得去哪儿。我拒一单,成交率掉了,派单就变差。她们放一个客户鸽子,可能这个客户就永远不找她们了,评价掉了,接活的渠道就窄了。
我们都被一套看不见的规则拴着,规则一收紧,我们跟着疼。
第二天中午我接着出车,拉了一个中年男人,聊起来他在做点小买卖,摆摊的。他跟我说最近管得也严,能摆的地方越来越少,打游击,今天这条街明天那条街。他说了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咱们这种人,挣的都是辛苦钱里最辛苦的那一层。
我想了一路这句话。
这社会上挣钱的方式,粗粗分下来其实就几种。有靠本钱挣的,钱生钱,睡着觉也在涨。有靠位置挣的,坐在某个位子上,资源自动往身上聚。还有一种,是靠把自己的时间和身体拆开了一块一块卖。前两种人,规则收紧对他们影响有限,甚至规则就是围着他们的利益定的。只有最后一种人,规则每动一下,都得从身上掉一块肉。
那两个女的,我,那个摆摊的,还有无数个夜里在外面奔波的人,都是最后一种。
而且这一种人有个共同点,就是看起来都还算有事干,有收入,不属于那种彻底跌到底的。所以没人觉得需要同情,也没人觉得需要帮一把。数据上我们都是灵活就业,都是新业态从业者,都是经济有活力的证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灵活的意思是没人兜底,新业态的意思是老保障不适用。
我媳妇有时候跟我算账,说你这一个月流水也不少啊。我说流水是流水,你把油钱、保险、车辆折旧、罚单、吃饭这些刨掉,再把我一天十几个小时的时间按最低工资标准折个价进去,你再看剩多少。她算完不说话了。
时间折价这一块,是所有干我们这行的人最容易忽略的成本。表面上一个多月入过万,实际上那是拿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堆出来的,时薪摊下来,可能还不如去当个保安。但没人会这么算账,我们自己都宁愿不算,算了就没法干了。
那两个女的也一样。她们九点还在外面跑,说明白天可能还有别的活,或者这个时段的单子价格好一点,或者客户只有晚上有空。她们两头奔波,把一天掰成几瓣用。她们嘴上说查得紧,语气里没有抱怨,就是陈述。抱怨是觉得不公平,陈述是已经认了。
认了,然后继续想办法。改目的地就是办法。
这个动作我越想越觉得沉。一个人接到电话,说前面那个地方去不了了,换一个。她不问为什么,不争执,直接改。这说明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常态,是每晚上演好几次的戏码。她甚至提前就预判了,所以电话一响她就知道要改。
适应能力这么强的人,按理说在哪儿都能活得不错。可她们的适应,全用在躲避上了。躲避检查,躲避风险,躲避规则。这种聪明没地方兑换成正经的上升通道,只能换来今天晚上还能接到单。
我拉了这么多年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有凌晨送外卖的,电动车上驮着保温箱,红灯都不敢闯,因为闯一次罚的钱等于白送好几单。有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上车就睡,到地方叫都叫不醒,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没做完的表格。有跑长途货运的,为了省高速费走国道,一趟下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神态。不是愁眉苦脸,愁眉苦脸是还有余力愁的人才会有的。他们的神态是一种钝,反应有点慢,说话有点省字,能不说的不说。力气都省着用来干活。
那个副驾的女人,全程说话不超过十句,除了跟同伴念叨,就是跟我改地址。下车那句师傅慢点开,是她说过的最完整的一句带感情的话。这句感情还是给一个陌生司机的。
我琢磨这个事琢磨了很久。为什么越是活得紧的人,越容易对陌生人客气。
可能因为陌生人是唯一不用算计的对象。同伴之间有利益纠葛,客户那边要陪着小心,家里报喜不报忧。只有出租车司机这种一锤子买卖的关系,她们才能露出一点人味儿。那句慢点开,可能就是她那一整天说过的唯一一句不涉及钱的话。
想到这儿我有点想哭。真的,大男人说这个不好意思,但就是那种感觉。
后来我又拉了一单,是个小年轻,上车就打电话跟朋友吹牛,说这个月搞了多少钱,下一个项目多大的盘子。他说话中气十足,跟前面那些人完全两个世界。我听着他打电话,忽然明白一个事。
这两拨人不是在同一个市场里竞争。他们压根不在一个市场里。
那两个女的挣的钱,是客户从口袋里一张一张掏出来的现钱,每一张都要她们用跑腿和陪笑去换。这个小年轻挣的钱,是从别人的预期和故事里变出来的。前一种钱,挣得每一分都带着体温,也都带着限额,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和体力是有底的。后一种钱,理论上没有底,因为它不依附于任何具体劳动。
问题是,规则一收紧,先断掉的永远是前一种钱。因为前一种钱长在人身上,人挪不动。后一种钱是纸面上的,风一吹就换个地方继续长。
我这不是嫉妒,我也没本事去搞什么盘子。我就是觉得这个结构不对劲。干活的人最怕查,不干活光讲故事的人不怕查。越是把力气换钱的人,越是活在各种条条框框的缝隙里。
那两个女的改目的地改到哪儿了我没细看,最后下车的地方是个小区门口,普通的居民楼,楼上亮着些零星的灯。她们走进去,很快就没影了。可能其中一个是租房住,也可能是去客户家里。我分不清。她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正常和不正常的部分搅在一起,从外面看根本切不开。
回来的路上我空驶了一段,没开接单。就想一个人静静开会儿。
我在想我女儿。她今年上初中了,问她爸是干什么的,她说我爸是开网约车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不好意思,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不是难受。开网约车怎么了,正经挣钱。可我知道,她同学里有当公务员的孩子,有做买卖的家里条件好的孩子。她的爸和那些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过着完全不同重量的人生。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干的活能拿出来说。那两个女的,她们的活可能说不出口,或者说出来要解释很多。她们的女儿或儿子问妈妈晚上去哪儿了,她们怎么说。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可能在瞎猜。也许她们就是做正规上门按摩的,有执照有健康证的那种,查得紧指的是行业整顿,正当生意受了牵连。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而且不小。这几年多少正规行当被一刀切地整顿过,殃及池鱼的事太常见了。
但这个可能性并不让事情变轻。一个正规干活的人,因为行业里有人不正规,她跟着挨查挨限制,接单量掉一半,这难道不是更冤。她连躲都没处躲,因为她的活就是摆在明面上的。
不管她们干的是哪一种,结论是一样的。她们都在为环境的每一次收紧买单,而她们对环境的形成没有任何发言权。
规则是谁定的,定规则的时候问过跑夜车的人吗。管束是为了秩序,这个我认。可秩序的成本分摊下来,为什么总是压在最没还手之力的人身上。大不了她们不干了回家,大不了我不跑了我去干什么去,四十几岁,除了开车还会什么。这些大不了说起来轻巧,落到每个具体的人身上,都是一家人的生计。
我媳妇劝过我,说要不别跑了,找个班上。我说上什么班,我这岁数,去哪儿人家要。她说那你受这个罪图什么。我图什么,我图女儿下学期的学费,图老家的爹娘看病能拿出钱,图这个家别在我手里垮了。
跑夜车的人图的东西都差不多。区别只是有人跑四个轮子,有人跑两条腿,有人跑在看不见的网络上,接到指令,移动,完成,等下一条指令。
那两个女的,昨晚这个点,应该已经到家了,或者还在哪个客户家里干活。她们今天晚上还会出来。改目的地改两次三次,她们都习惯了。她们明天还会念叨查得紧,念叨完该怎么跑还怎么跑。
我也一样。今晚我还会把车开出去,停在昨天那个商业街口子上等单。说不定还能接到她们,说不定接到的是别人。每一个上车的人,都揣着自己的账本,都欠着某个地方的钱或者人情,都在某个查得紧的缝隙里挪来挪去。
车轮压过井盖,咯噔一声。后视镜里那条街越来越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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