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姚志刚
清明前夕,我在北京西山一隅,偶然读到了诗人胡世宗先生的《缅怀解明良师》,方知解明老师已于2023年8月24日病逝了。闻此噩耗,虽已过两年,我心中还是一阵疼痛,有泪涌出,40多年前的往事便涌上了心头——
1973年夏日的一天,刚刚当兵5个月的我走进沈阳日报社,来到文艺部的门前,就在我怯生生地欲敲未敲的一刹那,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我俩差点撞个满怀。
他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我有些忐忑,“我、我来送稿。”
他说:“噢,交给我吧,请进来说话。”
进屋后,他让我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姓解,是副刊编辑。”而后,他就站在那里看我的诗《洪流滚滚》。
我打量了一下他,40岁左右,身材微胖,白净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眉宇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头发自然有浪且梳理得极匀顺。
他看完稿,开口就给了我一记闷棍:“你这个不行,写第三世界你驾驭不了。”
说着他把我的诗稿往桌上一撂,此时窗外有风吹来,我的稿子随风轻轻飘落,像一块石头落在了我心上。
他捡起我的稿子,又拿起另一份诗稿递给我,“你看看这个,也是军人写的,很有军营特点,贴近生活。”
我仔细看了一下,是一个名叫李克白的作者写的,反映空军生活的一组小诗,写得很俏。
我的诗被他枪毙了,心凉了半截。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绪,说:“写诗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才能写得鲜活,写得贴切,才更有生命力。记着,人要正直,诗要含蓄。”
“人要正直,诗要含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就在我要离去时,他若有所思地对我说:“你当过知青,有农村的生活,能不能写一组有农村特点的短诗?”
“什么?”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发一首都很难,他让我写一组?
我诺诺答应。
第一次见解明老师,犹如饮了一杯极品龙井,初觉有点苦,细品其香绵长。
不久,我的组诗《公社新苗》见报了,在《沈阳日报》万泉副刊的二题位置,我为此兴奋了半个月。
兴奋归兴奋,但我深知,解老师给我这个刚入伍的小战士打了感情分。
作为一名军人,周日才方便外出,因此,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有时会在星期天到解老师的家送稿。
他的家在太原街南、临近沈阳文化宫的一座小楼里。
解老师一家把我当成了家人,赶上饭点儿就上桌,他爱人每次都会给我加个炒鸡蛋;没到饭点儿就喝茶,解老师爱向我炫耀他有什么好茶。
有意思的是,我管解老师的爱人叫大嫂,而解老师的3个儿子都叫我“姚哥”,有点差辈,但这样叫了许多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谁也没想过改口。
随着日子的递进,我的诗陆续亮相万泉副刊:《练兵场上》《光照千秋》《我为人民放歌喉》《甜》《同志,你可还记得》《写给青年战友》……就这样,我走上了沈阳诗坛。
1977年10月,我在盖州老家结婚,结婚的标志就是两家人在一块儿吃个饭。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了解老师的来信,那是一张32开的《沈阳日报》便笺,解老师祝福我与妻子的新婚,同时告诉我,我提干的事儿批下来了,也不知他从哪儿获得的信息。
我父亲拿着解老师的信,欣喜若狂,不识几个大字的他看了又看,然后一挥手蹦出两个字:“请客!”
父亲把他的老哥儿们请到家里来喝酒,并拿出解老师的信给大家看,以此炫耀他的儿子,而我拽着妻子溜了。
解老师一页便笺,我们家双喜临门。
我在沈阳的第十个年头,决定转业回盖州。解老师和沈阳的一些文友在元香斋酒店为我饯行。那天,大家喝得畅快,所有的感情都在酒里了,正所谓“感情深,一口闷”。
在我离开的时候,解老师送我到门口,他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晕,拉着我的手说:“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什么工作,都要保持军人的本色。还是那句话:作诗先做人。人要正直,诗要含蓄。”
我憋着欲出的眼泪,说:“解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到家乡的第三年,我父亲病重,弥留之际,心有不甘的我决定带父亲去沈阳的“医大”,请医生再作一次努力。
我买的是夜里的火车票,到沈阳已是凌晨3时许。数九隆冬,天寒地冻,这个时间下车,我把父亲抬向哪里?
我心里苦,不知向谁倾诉。
无助的我想起了解老师,于是拨通了他的电话。没等我说完,他就急吼吼地说道:“赶紧抬到我家里来!文化宫那个房子离火车站近,晓非在那儿住,就抬到那儿好了。”
我顿时释然,心里说:“解老师啊,您就是我的贵人!”
天上飘落着雨丝,落地成冰,我们兄弟几个把父亲抬到了解老师家。
晓非开门出来,“姚哥,快进来,距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你们还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姚哥,我爸还给你留了挂面、鸡蛋和一把小菠菜。”
听了这话,我鼻子一酸,想哭。
我终究没有留住父亲,但解老师的恩情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1986年12月,我在营口日报社做副刊编辑。解老师打来电话,说12月20日是《沈阳日报》创刊38周年,约我这个从《沈阳日报》万泉副刊起步的诗人写一首诗。
放下电话,我有些激动,在沈阳的10年,我像一棵苗苗,解老师就像一个园丁,将我植在了“万泉”这片沃土上,从而长成了一棵树,尽管不甚强壮,但笔直。
于是,我提笔写了一首题为《故土》的诗。因为我编的副刊叫“辽河湾”,所以我这样写道,“我在辽河湾摇着希望之舟的长橹,总忘不了沈水之阳的那一片沃土。曾有一粒种子播在了那里,于是阳光下有了一株爱幻想的小树……”以此寄语《沈阳日报》的朋友们。
后来,我听到一首歌,叫《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每每听到这首歌,听到那句“举起的是别人,奉献的是自己”时,我总会想起解明老师。
2010年,我从副刊编辑的位置上退休,而后定居北京。但我始终记着解老师的话,“作诗先做人。人要正直,诗要含蓄。”而今,我可以告慰解老师的是,这些年我先后被评为街道的“优秀共产党员”,区里的“学习之星”,北京“绿色生活好市民”“北京榜样”,我的家也被评为“全国最美家庭”。
那夜,我梦见了解老师,白净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眉宇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梳子,轻轻地梳理着他那自然带浪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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