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独居第四个月,去区里体检中心拿报告。徐医生翻到血常规那页,说你这个年纪,指标比去年好看。她问我最近吃什么。我说没吃什么,就是自己住。她把笔帽扣上,笑了一声,说女人最顶级的养生就是自己住。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因为搬出来那天,老周在楼道里抽烟,烟灰掉在台阶上,说你是不是疯了。我也觉得我有点疯。回家后我把报告塞进抽屉,先去看床头那只闹钟。它停在五点四十,是我以前给婆婆熬粥的时间。我盯着它,觉得独居可能真是一味药。后来才知道,药和药不一样。
我搬出来前,家里六点就有人走动。婆婆拖鞋底薄,蹭地板,刺啦刺啦。公公咳,咳完敲杯子。老周找袜子,问衬衫熨没熨。我在厨房,粥要熬到米粒开花,婆婆牙口不好。鸡蛋煮七分钟,老周要溏心。公公的药分早中晚,白色两粒,黄色一粒,饭前。那些声音像一张网,从天花板罩下来。我每天五点半醒,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根绳,被人一拽就起。有时候眼睛没睁开,手已经去摸煤气灶。
现在不一样。我搬进这套旧房子,城西老厂区宿舍,六楼,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像干了的馒头。窗户朝南,早上太阳照到床尾。第一天我关了闹钟。第二天七点二十醒。第三天六点醒,但没起。我躺在床上听。楼下有人推小车,轮子咯噔咯噔。对门小孩哭了两声,停了。水管在墙里咕噜。没有人叫我。我翻个身,又睡到九点。起来时,脚踩在地板上,温的。以前家里地板总是凉的,因为六点拖地,水没干。
我去菜场买小葱。只买一把。卖菜的女人说,一把够吗。我说够。回家切了,葱花落在案板上,绿得发亮。我煮一碗面,卧一个蛋。以前煮面要煮一锅,婆婆要软,老周要硬,女儿不吃葱。现在我只管自己。碗只有一个,筷子一双。洗碗时水冲过去,几秒钟就完了。我站在水池前,有点不习惯。手背上的青筋好像没以前鼓。指甲根部的月牙,从两个变成四个。蹲下擦地,站起来眼前不黑。体检报告上血红蛋白从九十八到一百二十一。徐医生说的那句话,我回家又想了一遍。
但有一次,我盯着她白大褂第二颗扣子。那线头松了,吊着一小截。我想告诉她,又没说。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线头。这跟养生没关系。可我记得很清楚。
周姨住三楼。她老伴老韩,去年冬天走的。心梗。那天晚上救护车停在楼下,灯转得人眼花。我下去帮忙。周姨站在单元门口,穿着棉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她没哭。她问,我家煤气关了吗。我说你先去医院。她说,灶上炖着萝卜。后来老韩没救回来。周姨在灵堂里,有人哭,她坐着折纸钱。折到一半,她跟我说,那锅萝卜糊了,刷了半天。我不知道接什么。她又说,老韩牙不好,萝卜炖得烂,他爱吃。说完她继续折。
那栋楼的老太太们后来常讲,老头先走,老太太能多活好几年。她们说这话时,坐在楼下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旧毛巾。有人说,男人走了,女人少伺候一个人,当然活得久。有人说,女人命硬。我以前也这么听。觉得是命。周姨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去公园。她以前膝盖疼,走路一拐一拐。现在走得快了。她买青菜,只买一把。卖菜的问,你一个人吃?她说,一个人。可她回家会把电视开一整天。戏曲频道,从早唱到晚。我路过她门口,门缝里漏出胡琴声。她家门上贴的福字,边角卷起来,没换。
女儿小满在外地上班。独居第二个月,她回来过周末。她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鞋一踢,一只在门口,一只在茶几下。我走过去,弯腰把鞋摆正。摆到一半,手停住。她看着我,说,妈,你现在怎么还这样。我说哪样。她说,你一个人住,怎么还跟做贼似的。我没说话。晚上她睡我旁边,呼吸很轻。我睡不着。以前婆婆夜里咳,我听见就醒。现在小满翻身,我也醒。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往窗户那边走。我想,我是不是只是换了个地方听声音。
第二天她走,我把床单拆下来洗。洗衣粉倒多了,泡沫从洗衣机盖子缝里冒出来。我拿抹布擦。擦到一半,闻到那股香味,想起以前婆婆嫌洗衣粉伤手,让我用皂粉。我换了十年皂粉。现在我又买洗衣粉。只是因为我想闻这个味。
老周来。他还没退休,住在原来的房子。他说那边离单位近。其实也就三站路。他隔两周来一次,拿换季衣服,或者拿医保卡。第一次来,他进门换鞋,问,我拖鞋呢。我说忘了。他哦了一声,穿袜子踩在地板上。他坐沙发上,看窗外。说,你这儿阳光好。我说嗯。他说,你气色好了。我说睡得多。他坐十分钟,走时把垃圾带下去。门关上,我又听见他回来敲门。他说,盐在哪儿。我指厨房。他拿了盐,说那边盐用完了。我说哦。他走了。我关上门,反锁,咔哒一声。玄关很窄,我站在那儿,看见鞋柜上有一袋花椒,是去年他买的。柜门合上,花椒袋倒了一下。
阿琴给我打电话。她婆婆住院,她每天送饭。她在电话里说,你倒好,一个人想几点起几点起。我说你也可以。她停了两秒,说,房子呢。我闭嘴。她继续说,她婆婆要吃黑鱼汤,她早上五点去菜场。我说你别太累。她说,累倒没什么,就是他们说我不尽心。电话挂了,我坐在小凳上,看冰箱嗡嗡响。冰箱上贴着一张缴费单,电费四十二块。我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自己住是把自己从别人手里拿回来。现在不觉得了。我去阳台收袜子,袜子少一只,在洗衣机底下。我蹲下去够,够出来一只,灰的,不是我的。可能是小满上次落下的。我把它放在窗台上。风一吹,它动了动。
我们这栋楼,六层,十二户。老太太比老头多。一楼刘姐,前年走的。她伺候瘫痪丈夫十年。每天早上五点去公园走一圈,六点回来给丈夫翻身。她走那天,是夏天,楼道里有一股中药味。她丈夫后来请了保姆。保姆工资一个月四千八,比他退休金还高。他儿子回来跟人商量,说要不送养老院。刘姐在时,没人算过这笔账。她每天做的饭、擦的身、接的尿袋,没人算。她走了,账才出来。大家说刘姐命苦。我听见这句话,手里拎着豆腐,豆腐水渗出来,滴在楼梯上。我不敢接话。
周姨现在一个人。她跟我说,老韩在时,她每天要问三顿吃什么。老韩说随便,她就得想。想不出来,他就沉脸。现在她只问自己。想吃面就吃面,想吃粥就吃粥。可她买青菜还是买两把。回家才想起,一把就够了。另一把放冰箱,第三天蔫了。她拿出来,摘掉黄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很小,一天不满。她也不倒,攒两天。她说,倒垃圾的时候能碰见人,说两句话。
我后来才懂,老头先走老太太能活很久,这话里头不全是命。老韩在时,周姨记得所有事:亲戚红白事随多少礼,老韩的药哪天吃完,儿子房贷几号还,楼下水表怎么读。老韩走了,这些事少了一半。可也有一半没人说了。她早上六点去公园,跟人学八段锦。动作记得慢,但记得住。她回家把电视开开。戏曲频道从早唱到晚。她说,屋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我搬出来,因为这套房子是我妈留下的。我内退,每月有退休金。老周有单位宿舍。小满不跟我住。如果我一样都没有,我能在哪儿自己住?阿琴的房子是儿子的婚房,她得看儿媳脸色。刘姐的房子是丈夫的。周姨的房子是老韩单位分的。老韩走了,房子还在她名下,她才没被赶。可说这些没意思。我只是发现,自己住不是一句口号。它要门,要锁,要钥匙,要水电气,要身体还能爬六楼。徐医生说那句话,可能是在她的诊室里,看到太多人。她没说的是,有人有门没钥匙,有人有钥匙没门。
有人会说,女人就该自私一点。但我觉得,自私这个词,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刘姐没有。阿琴没有。周姨有没有?她有了,可老韩已经走了。我在菜场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摊子边上,面前摆着两双鞋垫。她儿子在旁边打电话,说妈你回去吧。她说我再坐会儿。她手里捏着一把零钱。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我走过她,买了两个西红柿。回家路上,塑料袋勒手。我换了一只手。
我们从小听的是,女人要有个家。家是热饭热菜,是等人回来。没人说,热饭热菜要有人做,等人回来要有人醒着。我年轻时也这样。老周加班,我等到十二点,菜热三遍。婆婆住院,我在陪护椅上睡七天。小满发烧,我抱她坐一夜。那时候我觉得,这些事总有人做。我不做,谁做。现在我搬出来,发现那些事不是非我不可。老周吃食堂,婆婆去了小叔子家,小满点外卖。他们都没饿着。我在的时候,他们也不会饿着。区别是,我在的时候,他们不用自己记。这个区别,我花了很久才看见。
阿琴又打电话,说婆婆出院了,要去她家养。她问,我要不要跟老公说,让我搬出去住一阵。以前我会说,你说啊,你为这个家付出多少。现在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说,你先睡好。她说,你怎么不劝我。我说,我劝不动。她说,你变了。我说,可能。她笑了一声,挂了。我给她发了一个眼罩的链接,二十多块。她没回。第二天她回了一个“买了”。
周姨感冒,我煮了萝卜汤。以前我会端进去,帮她收拾厨房。这次我装在保温桶里,送到她门口。她开门,头发乱,电视里在唱戏。我把桶递过去。她说进来坐。我说不了,我下午要睡午觉。她说你现在讲究了。我说嗯。下楼时,我听见她关门,反锁。我站在三楼半,闻见楼道里的煤气味,很淡。我走到一楼,又回去,敲她门,说煤气阀看一下。她说关了。我说哦。我走了。走到楼下,阳光照在旧自行车棚上。我站了一会儿。我没帮她收拾厨房。我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
小满周末又来。她提前发消息,说妈我周日来。我回,来之前说一声,我下午要睡午觉。她说好。她来那天,带了一盒草莓。她把鞋放在门口,摆正了。我看见了,没说。她进客房,发现床换了。以前是一米五的床,现在是一米二的小床,靠墙。她问,那我睡哪儿。我说沙发能拉开。她愣了愣,说行。晚上她睡沙发,我睡午觉房。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沙发里,脚露在外面。我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个身,没醒。我站在客厅,听见冰箱响。我想,我以前会让她睡床,自己去沙发。现在我没让。我回到房间,关上门。门锁没反锁。
老周来吃饭。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蒸蛋。他看了看桌子,说,怎么没汤。我说,不想做。他哦了一声,吃了两碗饭。吃完他把碗放进水池,说,你这里碗少。我说够用。他坐了一会儿,说,小满说你把床换了。我说嗯。他说,那我以后来住哪儿。我说,你那边有床。他笑了一下,没接。他走时,我把垃圾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你气色是真好了。我说,睡得多。他下楼,脚步声到二楼停了一下,又继续。我关上门,没反锁。我去洗碗,水冲在碗沿上,转了两圈。我把碗扣在架子上,只有一个碗,一个盘子。厨房窗户外面,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旧手机旧电脑。声音远了。
我把第二把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以前老周一把,小满一把。搬出来时,我又配了两把,放在玄关的小铁盒里。现在我把其中一把穿在红绳上,放回抽屉。不是不给,是没想起来。红绳是以前买粽子绑的,有点褪色。抽屉里还有公公的医保本,过期了,我没扔。合上抽屉,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又去体检中心复查。徐医生问,还自己住?我说嗯。她说,睡得好?我说,有时候。她说,有时候就够了。我笑。我盯着她白大褂,那颗扣子换了,新的。我没说。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个老太太扶着墙走,她女儿在后面拎包。老太太说,我自己能走。女儿说,你走得太慢。我经过她们,没回头。大厅里消毒水味很重。我把报告折好,塞进布袋。布袋里有一把小葱,是早上买的。葱叶戳出来,绿得扎眼。
晚上,小满发消息,说周末来吃饭。我打了一个“好”,看了两秒,删掉。又打:你们来之前说一声,我下午要睡午觉。发送。屏幕暗下去。楼上小孩在跑,咚咚咚,从这头到那头。门锁响了一下。我没起身。是风。我摸了摸口袋,钥匙在。外面收废品的喇叭又响起来,旧手机旧电脑,旧冰箱旧洗衣机。声音从楼下过去,慢慢远了。我忽然想,明天早上要是醒得早,就去南门菜场买一把小葱。只买一把。不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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