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上王姐跟老伴各睡各屋10年,楼下李姐跟老伴同床睡了40年,昨天在楼下电梯里碰见,王姐说睡眠好,李姐笑了笑没接话,两人都拎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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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开的时候,王姐先进去的。
她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芹菜叶子支棱出来,蹭着她袖口。她往后退了一步,给后面的人腾地方。后面是李姐,也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上一道红印。
两个人站定。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王姐说,今天芹菜便宜,一块八。
李姐说,我买的西葫芦,两块五。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电梯里就她们俩。数字从1跳到2,跳到3。王姐盯着那个数字看,李姐也盯着那个数字看。其实谁也没真看。
到6楼的时候,王姐忽然说了一句,我现在睡眠好多了,一个人一间屋,想几点睡几点睡。
李姐笑了笑。
没接话。
电梯到了8楼,李姐出去。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点了一下头。王姐也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电梯继续往上。
王姐住在11楼。
她跟我住对门。我经常在楼道里碰见她。有时候是早上,她拎着早点回来。有时候是傍晚,她拎着菜回来。她老伴我见过,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慢,不怎么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隔个三五步。
我搬来这个小区五年了。五年里,我没见过他们俩一起出门超过三次。
李姐住8楼。我认识她是因为有一次她家水管漏了,漏到楼下,楼下找上来,她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锅铲。她老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李姐跟楼下说对不起,说马上修,说老头子耳朵背,电视声开小了听不见。
她老伴确实耳朵背。我在电梯里碰见过几次,李姐跟他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老头就笑,说啊?啊?你说什么?
李姐就再喊一遍。
喊完了,老头还是笑。
李姐也笑。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我就是觉得,昨天电梯里那个场景,堵在我心里下不去。
王姐说睡眠好,李姐笑了笑。那个笑,我琢磨了一晚上。
我媳妇说我想太多。她说人家就是随便聊聊,你非得琢磨出点啥。
我说你不懂。
她说就你懂。
然后她就去洗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全是那个电梯。
王姐今年六十七。李姐今年六十四。
王姐跟老伴分屋睡,十年了。这是她自己说的。有一次在楼道里,她跟我媳妇聊天,说着说着就说起来了。她说老伴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她神经衰弱,睡不着,一开始是分床,后来干脆分屋。她说分了屋以后,睡眠质量上来了,血压也稳了,头也不疼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
我媳妇回来跟我说,王姐这人想得开。
我说嗯。
其实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分屋睡十年,那这十年,他们俩一天说几句话?
我不知道。我没问。
李姐跟老伴同床睡了四十年。这也是她自己说的。有一次在楼下,她跟我妈聊天,我妈问她怎么不跟老头分屋睡,她说分啥呀,他一翻身我就醒,醒了就给他掖掖被子,他要是咳嗽我就给他倒杯水。我妈说那你睡不好啊。李姐说,睡不好就睡不好呗,都四十年了。
我妈回来跟我说,李姐这人,传统。
我说嗯。
其实我想的也是另一件事。同床四十年,那这四十年,她睡过几个整觉?
我算过一笔账。
一个人一天睡八小时,一年是两千九百二十小时。十年是两万九千二百小时。李姐要是每天晚上醒两回,一回醒二十分钟,那一年就是两百四十个小时,四十年就是九千六百个小时。九千六百个小时,四百天。
四百天,她睁着眼,旁边躺着一个人。
王姐呢。分屋十年,她省下来多少个小时?要是按她说的,以前一宿醒三四回,现在一宿到天亮,那十年下来,她多睡了多少?
我算不出来。我只知道,她在电梯里说睡眠好的时候,语气挺轻的。
轻得有点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认识王姐的老伴。
姓周,退休前在厂里当工人。手上全是茧子,膝盖也不好,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他每天下午下楼,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跟几个老头下棋。下到五点多,回家吃饭。
他话不多。我跟他下过几回棋。他下棋慢,一步想半天。想的时候就从兜里摸烟,点上,抽一口,再想。烟抽完了,棋也走完了。
有一回我问他,周叔,你晚上睡得好吗?
他说,还行。
我说,王姨说她睡眠不好,你们分屋睡?
他说,嗯。
然后就不说话了。低着头看棋盘。
我那时候觉得他不想聊这个。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想聊,他是不知道怎么聊。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头,跟邻居家三十多岁的男的,聊自己跟老伴分屋睡的事,他开不了口。
那天我赢了那盘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石墩子,慢慢直起身,说,走了,回去吃饭。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往楼道里走。背影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我后来想,他每天坐在石墩子上那几个小时,是不是也是在躲什么。
躲那个屋。躲那个屋里的人。还是躲那个屋里没人的感觉。
我不知道。
李姐的老伴姓孙。退休前在机关上班,坐办公室的。耳朵背是年轻时候就有的毛病,说是小时候发烧烧的。他话多,见谁都聊。我下班回来碰见他,他能拉着我聊十分钟。聊天气,聊菜价,聊他年轻时候出差去过的地方。
他耳朵背,说话声音就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听见他喊,老伴!老伴!我那件灰毛衣呢!
李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在柜子里!
孙叔说,哪个柜子?
李姐说,左边那个!
孙叔说,左边哪个?
李姐说,你左边!
孙叔说,我左边是墙!
李姐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门开了,李姐出来,手里拿着毛衣,往孙叔怀里一塞,说,在这儿!天天找东西,天天找不着!
孙叔就笑,说,我这不是耳朵不好嘛。
李姐说,耳朵不好,眼睛也不好?
孙叔说,眼睛还行。
李姐说,那不就得了。
然后两个人就都笑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们俩笑。李姐笑得直不起腰,孙叔笑得直咳嗽。咳完了,李姐给他拍背,说,慢点慢点。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媳妇问我,你说李姐跟孙叔感情这么好,怎么还天天拌嘴?
我说,那可能不是拌嘴。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算过李姐家一笔账。
孙叔耳朵背,助听器戴了八年。一个助听器八千多,两个一万六。医保不报。电池一个月换两回,一回两节,一节五块钱。一个月二十块,一年二百四,八年一千九百二。
加起来一万八。
这还不算李姐每天跟他喊话费的嗓子。
李姐有咽炎。我媳妇也有。有一回我媳妇在楼下碰见李姐,两个人聊起来。李姐说,我这个咽炎,就是跟老头说话说出来的。我媳妇说,那你也别喊了,让他自己找去。李姐说,他自己找不着,急得团团转,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媳妇回来跟我说这个。说完她加了一句,你说李姐图啥。
我说,图个伴吧。
她说,那王姐不也是伴吗?
我说,不一样。
她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我点了根烟。我媳妇不让我在屋里抽,我就去阳台上。阳台没封,风灌进来,烟灰吹得满地都是。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楼下那个快递柜,灯还亮着。有人在那儿取快递,扫码,柜门弹开,拿了就走。柜门又弹回去,砰一声。
我数了数,五分钟里,有七个人来取快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一个人来的。拿了就走。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两个人一起来取快递。
都是一个人。
我又想起来,我家楼下的快递柜,有一格已经坏了三个月了。柜门关不上,一直弹开。快递员还是往里头放,系统还是发取件码。我上次取件,扫了码,柜门弹开,里面是空的。我的件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我投诉了。客服说,赔。赔了三十块。
那个柜门到现在还开着。
一直开着。
我接着说我认识的人。
我认识一个人,叫老陈。在快递站干活。五十多岁,河南来的。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他一个人在城里,租了个单间,月租八百。
我跟他聊过。他说他一年回两趟家,一趟五一,一趟春节。五一回去待五天,春节回去待十天。一年在家十五天。剩下三百五十天,他一个人。
我问他,想老婆吗?
他说,想啥呀,都这把年纪了。
我说,那你们打电话吗?
他说,打。天天打。晚上十点,下了班,打一个小时。也没啥说的,就问问吃了没,今天送了多少件,累不累。
我说,那挺好。
他说,好啥呀。电话挂了,屋里还是我一个人。
他说这个的时候,手里在分拣快递。一个一个往架子上摆,扫码,啪,一声。扫码,啪,一声。
他没抬头。
我认识老陈的老婆。就见过一次,视频里。老陈把手机给我看,说,这是俺老婆。视频里一个女的,五十来岁,坐在院子里摘菜。头发有点白,脸圆圆的,看着挺和气。她冲着镜头笑,说,你在城里吃好点,别舍不得。
老陈说,知道了。
然后就把手机收回去了。
他说,行了行了。
我看见他眼角有点东西。没看清是啥。他转过去,扫码,啪。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住我楼上。二十六岁,送外卖的。姓刘。我叫他小刘。他租了一个单间,月租一千二。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六七千。他说他不敢停。停了就没钱。他老家是农村的,爹妈都在种地。他说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交房租,吃饭,买烟,没了。
我问他,你谈对象了吗?
他说,没。
我说,为啥?
他说,谈不起。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说,约会得吃饭吧,一顿一百。看电影吧,两张票八十。喝奶茶吧,两杯三十。一个月约会四回,八百多。他说,哥,我一个月剩不下八百。
他说这个的时候,坐在电动车上。脚撑着地,头盔挂在车把上。他脸上全是风吹的,黑红黑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他说,我爹妈还催我结婚。我说结啥呀,跟谁结。他们说,你攒钱啊。我说,我攒了,攒了三年,攒了两万。两万够干啥?彩礼都不够零头。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李姐在电梯里的笑,有点像。
我后来又想了想。王姐分屋睡,李姐同床睡。两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谁也没碍着谁。可是为什么在那个电梯里,李姐不接话呢?
她为什么不接?
我猜了几个可能。
一个是,她不知道怎么接。王姐说睡眠好,她说啥?说我跟老伴睡一张床,天天被吵醒,也挺好?她说不出口。
一个是,她不想接。她跟王姐不一样。王姐觉得分屋睡好,她觉得同床睡好。两个人说不到一块去。说了也是白说。
还有一个可能。她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四十年,睡得不踏实。
她不想承认这个。
我妈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她年轻时候跟我爸也吵过。吵完了,晚上还得睡一张床。我妈说,那时候我就背对着他,他也不碰我。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碰谁。但是谁也没走。
我妈说,第二天早上起来,他还是会把稀饭盛好,放在我面前。
我说,那你就不气了?
她说,气。但是日子得过。
我妈说这个的时候,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她低着头,一边捏饺子皮,一边说。说完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不懂。
我没再说话。
我确实不懂。我没睡过一张有隔阂的床。我没跟一个人背对背躺了十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是我看见过。
我小时候,有一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妈屋里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从缝里看进去。我妈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爸。我爸坐在床边,抽烟。他没开灯,就着窗户外头的路灯光。烟头一明一暗的。
他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后来我爸把烟掐了,躺下。翻了个身,也背对着我妈。
两个背影。中间空着一大块。
我那时候小,不懂。我就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还是把稀饭盛好了。
我认识一个人,姓赵。女的。今年五十二。离婚五年了。她跟我说过,她离婚前跟老公分屋睡了三年。她说她一开始也想忍。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她说,有一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屋传来她老公打呼噜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陌生人没啥区别。她说,那一刻她就想,算了。
她说这个的时候,在麻将桌上。一边摸牌一边说。啪,打出去一张。啪,又打出去一张。
我说,那你现在一个人过?
她说,一个人。
我说,好还是不好?
她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清静。
她打出一张牌,说,胡了。
然后把牌推倒,收钱。
她数钱的时候,手指头很利索。数完了,往兜里一揣。说,再来一局。
我看着她。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我没说。
我后来想,她跟王姐不一样。王姐是分屋,但还是一个家。赵姐是分屋,然后分了家。
那李姐呢。
李姐是没分屋。也没分家。
她跟孙叔睡一张床,睡了四十年。孙叔耳朵背,她得喊。孙叔打呼噜,她得忍。孙叔起夜,她得醒。她睡不好。但是她不走。
她为什么不走?
我妈说,因为那个年代的人,不兴走。
我媳妇说,因为孙叔对她好。
我说,那王姐的老伴对她不好吗?
我媳妇说,我不知道。你去问王姐。
我没去问。
我碰见王姐的时候,她在楼道里晒被子。她弯腰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拍。拍得尘土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我说,王姨,晒被子啊。
她说,嗯。今天太阳好。
我说,周叔呢?
她说,在屋里呢。看电视。
我说,你们俩不看一个台?
她说,看不着。他看他的,我看我的。各看各的。
她说这个的时候,还在拍被子。啪,啪,啪。
我说,那晚上呢?晚上干啥?
她说,晚上我回我屋,看会儿手机,困了就睡。
我说,周叔呢?
她说,他也在他屋,看会儿电视,困了就睡。
我说,那你们一天说几句话?
她停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说,说不了几句。也没啥说的。都老夫老妻了。
她接着拍被子。啪,啪,啪。
我说,那你们这样,不觉得……
我没说完。
她说,觉得啥?
我说,没啥。
她说,你是想问,这样过还有啥意思,是吧?
我没说话。
她说,有意思没意思,日子都得过。你周叔年轻时候在厂里,三班倒。我一个人带孩子。那时候就盼着,啥时候能睡个整觉。现在能睡整觉了,我还求啥。
她说完了,把被子翻了个面。接着拍。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说,王姨,我回去了。
她说,嗯。
我走了几步,她忽然叫住我。
她说,小张。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周叔感情不好?
我说,我没……
她说,感情好不好,不是看睡不睡一张床。
我说,那看啥?
她说,看有事的时候,他管不管你。
我说,那周叔管你吗?
她说,管。我上回感冒,他给我熬了姜汤。端到我屋门口,敲了敲门,放那儿就走了。
她说这个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李姐的笑,不一样。
我后来问了李姐同样的问题。
李姐在楼下择菜。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个盆,盆里是豆角。她一根一根择,把两头的筋撕掉。撕下来的筋扔在旁边的塑料袋里。
我说,李姨,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跟孙叔睡一张床,他打呼噜,你睡得着吗?
她说,睡不着。
我说,那咋办?
她说,听着呗。听习惯了就好了。
我说,听习惯了就睡着了?
她说,也不是。就是听着他打呼噜,知道他在。要是哪一天他不打了,我还得伸手摸摸他。
我说,摸啥?
她说,摸摸他还有气没。
她说这个的时候,还在择豆角。手没停。
我说,那你不觉得吵?
她说,吵。但是不烦。
我说,为啥不烦?
她说,烦啥呀。他也不是故意的。他耳朵不好,我要是再跟他分屋睡,他晚上起夜摔了咋办?
我说,那你们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分开睡?
她说,想过。年轻时候想过。后来就不想了。
我说,为啥?
她说,想不动了。
她择完最后一根豆角,站起来。腰弯了一下。她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说,行了,回去做饭了。
我说,李姨。
她说,嗯?
我说,你觉得王姨那样,好不好?
她说,哪个王姨?
我说,11楼的。
她说,哦。她呀。挺好。各人有各人的过法。
我说,那你为啥在电梯里不接她话?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小张,有些话,接了,就变味了。
她拎着盆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太阳快落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我认识一个老头。姓吴。七十了。住在旁边那栋楼。他老伴前年走的。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我碰见过他几回。他总在楼下坐着,看别人下棋。他自己不下。就坐着看。
有一回我坐他旁边。我说,吴叔,你咋不下?
他说,眼睛不行了。看不清。
我说,那你坐着干啥?
他说,坐坐。
我说,家里没人?
他说,没人。
我说,那你晚上咋办?
他说,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说,那你睡哪儿?
他说,睡沙发。
我说,不睡床?
他说,床太大了。
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楼。楼上有灯亮着。一家一家的。
我说,那你不想找个伴?
他说,不找了。
我说,为啥?
他说,找啥呀。找了还得磨合。磨合完了,说不定又得走一个。我受不了了。
他说完了,站起来。拄着拐棍,慢慢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很小。
我那天晚上回家,跟我媳妇说,我今天跟吴叔聊了。
她说,哪个吴叔?
我说,就旁边楼那个,老伴走了的。
她说,哦。他咋样?
我说,他说床太大了。
我媳妇没说话。
她正在叠衣服。叠着叠着,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说咱俩以后,谁先走?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是你先走,我就把床卖了,换个小床。
我说,那要是你先走呢?
她说,那你就别卖了,留着吧。万一你找别人呢。
我说,我不找。
她说,你找我也不管。反正那时候我都不知道了。
她说完,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
我说,你这人。
她说,咋了。
我说,没啥。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我媳妇睡着了,呼吸很轻。我躺在那儿,听着她的呼吸。我想,这个呼吸,我听了十年了。有一天要是听不着了,我会不会也伸手摸摸她还有气没。
我想到这儿,把她搂过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干啥呀。
我说,没事,睡吧。
她就又睡了。
我搂着她。没松手。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分屋睡好还是同床睡好。
我不是想说王姐对还是李姐对。
我也不是想说我爸妈。
我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那点事,说不清楚。
王姐跟老周分屋睡,但是老周熬了姜汤,端到她屋门口,敲敲门,放那儿就走了。李姐跟老孙同床睡,老孙耳朵背,李姐喊了四十年,喊出了咽炎。
谁比谁好?
我不知道。
我算过好几笔账。
我算过王姐多睡的觉。十年,就算多睡了两万个小时。两万个小时,八百多天。她把八百多天还给了自己。
我算过李姐少睡的觉。四十年,就算少睡了一万个小时。一万个小时,四百多天。她把四百多天给了老孙。
谁赚了?谁亏了?
算不出来。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按小时算的。
老周端姜汤那一下,值多少个小时?
老孙早上起来,看见李姐在厨房,说一句“今天吃啥”,值多少个小时?
吴叔看着那张大床,心里空的那一块,值多少个小时?
我算不出来。
我认识一个女的,姓刘。四十岁。在超市当收银员。她老公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有一回去超市买东西,她给我结账。她一边扫码一边跟我聊天。她说,她老公上个月回来了五天。五天里,吵了三架。她说,还不如不回来。我说,为啥?她说,回来了啥也不干,就知道躺着看手机。孩子也不管。我说,那你跟他说啊。她说,说啥呀,说了就吵。他走了以后,我倒清静了。
她说这个的时候,在扫一袋米。扫码,嘀。她把米装进袋子里。递给我。
我说,那你不想他?
她说,想啥呀。都这么多年了。
我说,那你晚上一个人睡,不怕?
她说,怕啥呀。孩子在旁边屋呢。
她说完,喊了一声,下一位。
我就走了。
我拎着米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王姐在楼道里收被子。她把被子从栏杆上扯下来,抱在怀里。被子晒得鼓鼓的,她抱不住,掉在地上一次。她弯腰捡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我说,王姨,我帮你。
她说,不用。我拿得动。
她抱着被子往屋里走。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被子上那股太阳味还没散。
我上楼。开门。我媳妇在厨房做饭。我听见她在切菜。当当当。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我说,今天吃啥?
她说,排骨。
我说,炖多久了?
她说,一个多小时了。
我说,那我等等。
她说,你先去洗手。
我去洗手了。
我站在洗手池前。水哗哗地流。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我今天写了这么多。我到底想写啥。
我想写的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撑着。
王姐撑了十年。
李姐撑了四十年。
老周撑了十年。
老孙撑了四十年。
吴叔撑着一个人。
老陈撑着电话里的老婆。
小刘撑着电动车上的风。
刘姐撑着超市收银台。
我撑着啥?
我撑着这顿饭。
排骨炖好了。我媳妇喊我,吃饭了。
我把手擦干。走到餐桌前。排骨冒着热气。我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挺烂。
我说,好吃。
她说,那当然。
我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在电梯里碰见王姨和李姨了。
她说,然后呢?
我说,王姨说她睡眠好。李姨笑了笑。没接话。
她说,那你琢磨出啥了?
我说,没琢磨出啥。
她说,那你就别琢磨了。
我说,嗯。
她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低头吃了。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快递柜还亮着灯。有人在那儿取快递。拿了就走。
我吃完排骨。把碗放下。筷子放在碗上,搭着。没搁稳。滑下来一根。掉在桌上。啪。
我捡起来。擦了擦。放在碗旁边。
我媳妇说,你今天话少。
我说,嗯。
她说,想啥呢。
我说,想王姨跟李姨。
她说,你还没想明白?
我说,没。
她说,那你就慢慢想。
她端着碗去厨房了。
我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排骨还剩两块。汤有点凉了。上面凝了一层油。
我没动。
我听见厨房里我媳妇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想起李姐在电梯里的那个笑。那个笑,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就是一种,笑。就是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我想起王姐说睡眠好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张纸。
我想起老周端姜汤。敲敲门。放那儿就走了。
我想起老孙喊,老伴!我那件灰毛衣呢!
我想起吴叔说,床太大了。
我想起赵姐说,算了。
我想起我妈说,你现在不懂。
我想起我爸坐在床边抽烟。没开灯。
我想起我媳妇说,要是你先走,我就把床卖了。
我想起她说,你找我也不管。
我想起我搂住她。她迷迷糊糊地说,干啥呀。
我想起今天电梯里。王姐说睡眠好。李姐笑了笑。
没接话。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完了。我又点了一根。我媳妇不让我在屋里抽。我就去阳台上。阳台没封,风灌进来。烟灰吹得满地都是。我蹲在阳台上。楼下那个快递柜还亮着。那个坏了的柜门还开着。一直开着。
有人来了。扫码。柜门弹开。拿了快递。走了。
柜门又弹回去。砰。
然后又是一个人。
扫码。柜门弹开。拿了快递。走了。
都是一个人。
我在阳台上蹲了很久。腿麻了。我站起来。扶着栏杆。楼下那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我回屋了。
我媳妇已经睡了。呼吸很轻。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听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醒。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身上。
我没动。
就这么躺着。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在楼道里碰见王姐。她拎着早点。我说,王姨早。她说,早。
电梯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到8楼,电梯停了。门开了。李姐站在外面。她也拎着早点。她看见王姐。说,早。
王姐说,早。
李姐进来。门关上。
三个人。三个方向。盯着楼层数字。
到1楼。门开了。王姐先出去。李姐第二。我最后。
出了楼道。太阳挺好。王姐往左走了。李姐往右走了。
我站在中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我往前走。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没座。站着。看着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老头闭着眼。老太太也闭着眼。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没握。就是放着。搭着。
到站了。我下车。
我出地铁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媳妇发的消息。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一个字。
回。
我收起来手机。往前走。前面是公司的大楼。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走进去。刷工牌。嘀。门开了。
我进去。上电梯。电梯里全是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我也看手机。
我媳妇又发了一条。她说,你倒是说吃啥呀。
我打了三个字。
都行。
然后我关了手机。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出去。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我看了看窗外。窗外是楼。一栋挨着一栋。有的高。有的矮。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窝。
我忽然想,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张床。有多少对夫妻。有多少是分屋睡的。有多少是同床睡的。有多少是一个人睡的。
我数不过来。
我开始干活了。
下班的时候,天黑了。我坐地铁回去。出地铁站。路过超市。我进去买了点东西。买了排骨。买了芹菜。买了西葫芦。
我拎着袋子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快递柜那儿站着一个人。是吴叔。他站在快递柜前。没扫码。就站着。
我说,吴叔,取快递?
他说,不是。
我说,那干啥?
他说,看看。
我说,看啥?
他说,看看别人取快递。
我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人来取快递。扫码。柜门弹开。拿了。走了。
吴叔说,你看,都是一个人。
我说,嗯。
他说,以前我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来取。她腿不好,我让她别下来,我下来取。她说,你眼睛不好,还是我去吧。
他说这个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个柜子。
我说,吴叔,天冷了,回去吧。
他说,嗯。回去了。
他拄着拐棍。慢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快递柜。灯还亮着。
我也看了一眼。然后我上楼了。
到家。我媳妇在厨房。我听见她在切菜。当当当。
我换了鞋。把袋子放桌上。排骨。芹菜。西葫芦。
我走到厨房门口。我说,今天我来做吧。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
我说,行。
她说,那行。我歇会儿。
她出去了。我站在灶台前。洗排骨。焯水。切姜。倒油。炒。加水。盖上锅盖。
我听见客厅里我媳妇在打电话。她在跟她妈说话。她说,嗯。嗯。知道了。嗯。
我站在锅前。听着锅里的咕嘟声。看着窗外的灯。
我想,明天在电梯里,会不会又碰见王姐和李姐。
要是碰见了,她们还会不会说芹菜和西葫芦。
王姐还会不会说她睡眠好。
李姐还会不会笑了笑。
我不知道。
排骨炖好了。我盛出来。端到桌上。我媳妇挂了电话,过来。坐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她说,还行。
我说,那就行。
她说,你今天咋想起来做饭了?
我说,没咋。
她说,你肯定有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不了我。
我说,真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低头吃饭。
我也低头吃饭。
排骨挺烂的。芹菜我炒得有点老。西葫芦还行。
吃完饭。我洗碗。我媳妇看电视。我听见她在调台。一个台。又一个台。
我站在水池前。水哗哗的。碗在手里。滑。我攥紧了。
我想起我妈说,过日子就是这样的。
我想起李姐说,想不动了。
我想起王姐说,看有事的时候,他管不管你。
我想起赵姐说,算了。
我想起吴叔说,床太大了。
我想起我媳妇说,要是你先走,我就把床卖了。
我想起我爸坐在床边。没开灯。烟头一明一暗。
我想起很多。
然后把碗洗完了。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在我媳妇旁边。她靠过来。头搭在我肩膀上。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看。
我就坐着。
她的手放在我手上。没握。就是放着。
搭着。
外面起风了。窗户有点响。我媳妇说,你听,风。
我说,嗯。
她说,明天要降温。
我说,嗯。
她说,你把那件厚外套拿出来。
我说,好。
她说,你别忘了。
我说,忘不了。
她没再说话。靠着我。呼吸慢慢的。
我也慢慢的。
楼下那个快递柜,灯还亮着。有人来取快递。扫码。柜门弹开。拿了。走了。
柜门又弹回去。砰。
那个坏了的柜门,还开着。
一直开着。
风灌进去。灯照着里面。空的。
我写到这儿,停了。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我媳妇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关了。就剩一盏小灯。
我听见她翻身。听见她呼吸。
我听见楼下有车过去。听见远处有狗叫。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王姐的微信。我上次加她,是因为收快递的事。我跟她说过两句话。后来就没说过。
我打了一行字:王姨,睡了吗?
打了。又删了。
我退出来。又翻到李姐的微信。上次加她,是因为她家水管的事。也说过两句话。
我打了一行字:李姨,今天谢谢你。
打了。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挺凉。我站了一会儿。看见11楼的灯还亮着。那是王姐家。不知道是王姐屋还是老周屋。反正有一间亮着。
8楼的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躺下。我媳妇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身上。
我没动。
就这么躺着。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了。叫了两声。停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
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坐电梯。还得碰见人。
还得说,早。
还得听人说,今天芹菜便宜。
还得看人笑。
还得笑。
还得过日子。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在楼道里碰见王姐。她拎着早点。我说,王姨早。
她说,早。
电梯来了。我们进去。到8楼。门开了。李姐站在外面。
她看见王姐。说,早。
王姐说,早。
李姐进来。门关上。
三个人。三个方向。盯着楼层数字。
到1楼。门开了。
王姐先出去。
李姐第二。
我最后。
出了楼道。太阳挺好。
王姐往左走了。
李姐往右走了。
我站在中间。
看了看左边。
又看了看右边。
然后我往前走。
去坐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我没座。站着。
我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靠着老头。
老头闭着眼。
老太太也闭着眼。
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没握。
就是放着。
搭着。
到站了。
我下车。
我出地铁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媳妇发的消息。
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写了一个字。
回。
我收起来手机。
往前走。
前面是公司的大楼。
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我走进去。
刷工牌。
嘀。
门开了。
我进去。
上电梯。
电梯里全是人。
都低着头。
看手机。
我也看手机。
我媳妇又发了一条。
她说,你倒是说吃啥呀。
我打了三个字。
都行。
然后我关了手机。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
我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我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楼。
一栋挨着一栋。
有的高。
有的矮。
窗户密密麻麻的。
像蜂窝。
我忽然想,那些窗户后面,有多少张床。
有多少对夫妻。
有多少是分屋睡的。
有多少是同床睡的。
有多少是一个人睡的。
我数不过来。
我开始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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