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妻子为安慰男闺蜜将我推开。我心死远走,七年后同学聚会,她望着我身边的妻儿,瞬间拉住我说:她可是我的死对头
晚上七点四十,我把电动车停在沈晚公司楼下。
十七层的灯还亮着两盏。这半年她几乎天天加班,前台的小姑娘都认得我了,远远地冲我点一下头。
我拎着保温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背对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你先别慌,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转过身,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惊喜,更像是在机场看见一个以为不会出现的人。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我把保温桶搁在茶几上,“新开的店,熬的排骨,你说想喝。”
她看了一眼保温桶,没动,手已经伸向椅背上的外套。
“叶晨出事了。”她说,“他前妻今天去公司闹,把他办公室砸了,人现在在派出所。”
我说:“那赶紧走,我送你。”
“不用。”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这种事,我去帮你——”
“陆沉。”她打断我,语气像在会议室里对着一个下属,“你回家。”
保温桶还热着,盖子缝里往外冒白气。我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袖口,她猛地甩开了。
那个动作太快,条件反射似的——像碰到一块烫铁。
“你先别添乱行不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现在离不开人。”
我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没回头。
我站了很久。前台的小姑娘进来收拾水杯,瞄了我一眼,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保温桶还搁在茶几上。我把盖子拧紧,拎起来,下楼。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我把汤倒进碗里,自己坐在桌前喝了一口。凉了,排骨上结了一层白油。我放下勺子,倒进水池冲掉了。
十一点,我拨沈晚的电话。占线。
十一点半,再打。还是占线。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成静音。屏幕上一个男人在讲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激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十二点二十,我拨了叶晨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承哥?”背景音很安静,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问问情况,”我说,“处理得怎么样了?”
“麻烦嫂子了,今晚估计要到后半夜。”他咳了一声,嗓子发哑,“承哥你别担心,这边我来就行。”
“行,有事打电话。”
“嗯。”
他没挂,我也没挂。沉默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女声——“把那个给我。”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那个男人还在无声地讲着什么。
十月的夜从纱窗缝里渗进来,凉飕飕的,贴着脖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了叶晨的公司。
前台没人,地上一摊碎玻璃还没扫干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沈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驼色毛衣皱巴巴的,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叶晨坐在她旁边,眼圈发青,手里捏着一支笔。两人凑在一处看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沈晚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收拢成一种熟悉的模样——那种面对额外麻烦的、强压着的耐心。
“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早饭。”
“不用,吃过了。”
叶晨站起来,挤出个笑:“承哥,昨天真是麻烦嫂子了,耽误你们了。”
“没事。”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文件上。最上面一张,红章,黑体字,“股权转让协议”。
沈晚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陆沉,你先回去吧。”她走到我面前,声音放柔了一点,却更像是哄,“这边的事你帮不上忙。”
“早饭放这儿了。”我把手里的袋子搁在门边柜子上。
转身的时候,叶晨在后面说:“嫂子,要不你跟承哥先回去,我自己能行。”
沈晚没回头,只说:“你别管了,躺会儿。”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十月的风灌进外套领子里,凉。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加衣服。
电动车骑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响了。周明。
“听说叶晨那边出事了?”他开口就问,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
“你消息倒是灵。”
“都传遍了。”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沈晚去了?”
“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
“陆沉,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叶晨前妻拿走的那笔钱,”他吐了口气,“本来是预备还你们的。去年他周转不开,找沈晚拿了六十七万,说年底还。”
风吹得手机贴不住耳朵,我换了一只手。
“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行吧,我就随口提一嘴。”他顿了顿,“沈晚这个人,热心肠,对自己人确实够意思。就是有时候……分不清里外。”
“谢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仪表盘上那瓶矿泉水晃了两下,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三天,沈晚没有回家。
第一天说在派出所做笔录,要陪叶晨。第二天说叶晨发烧了,送他去医院。第三天说公司在加班,太晚了就在附近酒店住下。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做多了放冰箱,第二天热一热继续吃。冰箱里塞满了剩菜,一开门就是一股混杂的味儿。
第四天晚上,门口响了钥匙声。
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她推门进来,换鞋,外套挂在玄关。动作很轻。
“还没睡?”
“等你。”
她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倚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叶晨那边差不多了,明天我去把钱转回来。”
“嗯。”
她看了我一眼,察觉到什么,杯子端在手里没放下。“你怎么了?”
“没怎么。”
“陆沉,你从那天起就不对劲。”她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有话直说。”
“那六十七万,是准备买房的首付。”
她的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谁告诉你的?”
“是还是不是?”
“是。”她毫不避讳,甚至抬起眼直视我,“叶晨那边实在周转不开,我想着先借出去,等他缓过来就还,不耽误我们买房。”
“你跟我商量过吗?”
“你那时候在出差,我想等你回来再说。”
“三个月了。”
她没接这句。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脆生生的。
“钱我年底之前拿回来,一分不少。”她说。
“沈晚。”我看着她,“前天晚上你在哪?”
她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问这个。“公司。”
“前台说,十七层六点就没人了。”
“你查我?”她声音抬高了一点,随即又压回去。
“没查。那天我正好经过,想给你送点东西。”
沉默。她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大理石台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
“陆沉,”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不少,“叶晨这个事不是普通帮忙。他前妻拿的是公司的核心资料,处理不好他整个人就完了。我认识他十几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撒手。”
“我理解。”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说。
“但你没跟我提。”我说,“六十七万,三个月,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怕你多想。”
“我不多想。你说了,我会问你一句他什么时候还。你答不上来,我就不借。对不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道我会拦你,”我说,“所以你不说。”
她转过身,看着水槽里那个滴水的龙头,没再回应。
“你累了,早点睡吧。”
她站了一会儿,走进卧室。门轻轻合上,没有锁。
我在客厅坐到凌晨。
沙发上是她随手丢下的包,包口半敞着,露出一角纸。我没想翻,可那个红色的章很眼熟,跟早上在叶晨公司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股权转让协议。沈晚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转让给了叶晨。作为抵押,叶晨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干股挂在她名下。
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晚上十点给她打电话,她说“我在忙,早点睡吧”。
我把协议放回包里,位置和角度都摆成原样。
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点开“照片”那一栏,按时间排序,翻到最底下。
六年前,她微信头像是她的猫。四年前,换成了我们的合影。两年前,换成一个黑白的英文单词——enough。一年前又换回来了。但她的朋友圈对我设了分组,这事我去年就知道了,一直没说。
合上电脑。天蒙蒙亮了。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周回去一趟。”
“怎么突然回来?”她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沈晚跟你一块儿?”
“我自己回。”
“吵架了?”
“没有。”
“那是有事。”
锅铲声停了。我等了一会儿。
“回来再说吧。”我妈说,“我给你炖排骨。”
周六早上沈晚出门,说去公司处理叶晨的事。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书柜最下面那格,旧书,好几年没翻过。衣柜最左边那排,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
收拾到床头柜,抽屉卡住了,用力一拉。里面除了几盒药、充电线,还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记得这个纸袋。两年前搬进来时,沈晚说里面是旧东西,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很轻,像几张卡片。
我打开。第一张是张照片——大学毕业照,后排的沈晚笑得很开,旁边站的是叶晨。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背面一行字,沈晚的笔迹:“最遗憾的事,是没能早一点认识你。”
日期是六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
第二张是一张火车票。从我们这座城市到叶晨老家的,日期是三年前——那两天她跟我说去出差。
第三张是张便签纸,几行字,还是她的笔迹:
“你说你会离婚,我等。你说你离不了,我懂。你说让我别等,我做不到。”
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我把三张纸放回纸袋,封好,搁回原来的位置。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去,把纸袋拿出来,放进我自己的行李箱夹层,拉好拉链。
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周明发的:“有件事想跟你说,电话里不方便,有空出来喝一杯。”
我回:“现在。”
发完,我点开了沈晚的对话框。她最后几条消息还在——“今天晚点回”“叶晨那边有点事”“不用等我”。
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提到叶晨的那天。
“叶晨最近状态不太好,我抽空去看看他。”
那天,正好是钱转出去的日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行李箱摊在床上,几件衣服、一把旧剃须刀、两本书。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闷闷地响。
我拉上拉链,靠墙立好,动作很轻。
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周明,拿起来一看,是沈晚。
“晚上可能不回来吃了,叶晨这边还有点事。”
对话框里的光标在闪。我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
卧室门开着,能看见她的梳妆台。上面摆着我们去年在海边拍的照片,两个人在沙滩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我把视线移开。拎起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
鞋柜上放着她的钥匙,旁边是我给她的备用钥匙,一直没动过。我拿起来,搁在鞋柜正中间——显眼,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一下,白惨惨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沈晚。
“你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排骨。”
电梯下行,信号断了一格。那行字停在屏幕上,我没回。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外面飘着细雨。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雨里,箱轮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骨碌骨碌地响。
我到我妈家的时候,雨还没停。
她开的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脚边的行李箱。没问。
“进来吧,身上都湿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我爸出门下棋去了,桌上剩半碟花生米,一杯凉透的茶。我妈去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搁在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沈晚知道你回来?”
“不知道。”
“那她早晚得知道。”她拿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花生米,“你俩的事我不问,但你得给我句话——是住两天,还是长住?”
“长住。”
她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行,那间屋我给你收拾出来。”
我端着汤喝了两口。很烫,从嗓子一路热到胃里,手指冻得僵,在碗壁上贴了一会儿才活过来。
手机在兜里震。我没拿出来。喝完汤,洗了碗,走进那间从小睡到大的屋。床单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儿。我坐在床边才掏出手机。
八个未接来电,全是沈晚。三条消息。
第一条:钥匙放鞋柜上是什么意思。第二条:你今天回来吗。第三条:陆沉,你回个话。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搬出来住一阵。东西回头再拿。”
她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别闹了。”那天晚上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我弟来了。
他叫陆川,比我小四岁。跑销售,嘴皮子利索,进门先把带来的水果往桌上一搁,喊了声妈,然后一屁股坐在我边上。
“哥,你跟嫂子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你能搬回来?”
他从兜里掏烟,看了我妈一眼,又塞回去了。我妈瞪了他一下,端着盆去了阳台。
“是不是因为叶晨那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挠挠头:“上周嫂子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当时还以为你俩吵架了,就说没有啊。现在想想她那个语气不对劲。”
“她怎么说?”
“也没说什么,就让我有空多跟你聊聊。”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嫂子对你没二心,就是那个叶晨……她欠他的。”
“欠什么?”
“人情。”他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叶晨他爸当年帮过咱家,九几年爸下岗那会儿,是叶晨他爸介绍爸去厂里干了一年多。妈一直念叨这份人情。”
我没接话。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很远。
“但人情是人情,账是账。”陆川把烟盒拍在桌上,“我不信你不知道轻重,你自己掂量。”
他中午留下吃了饭,走的时候拍了把我的肩膀,没再多说。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是陆沉吗?”女声,听着三十几岁,说话带一点哑。
“是我。”
“我叫林曼。”
这名字我认识。叶晨的前妻。
“你好。”
“你大概不想听我说话,”她顿了一下,“但我手上有几样东西,你可能想看。方便的话明天见个面。”
我问她怎么有我电话。她说问的周明。周明没跟我说过这事。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的梧桐叶子黄了半边,风一过,落了两片。
第二天下午两点,城西一家咖啡店,靠里的位置。她比我想的瘦,短发,穿一件黑色薄羽绒服。桌上摆着两杯美式,她那杯基本没动。
“坐吧。”
我坐下来,她也不寒暄,直接从旁边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你自己看,看不明白的问我。”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件——银行流水、聊天截图、还有几张照片。
流水里,叶晨的账户,三年间收到过十几笔转账,最小两万,最大二十万,加起来一百多万。转出方一栏,沈晚的名字出现了七八次。
“这是我离婚那年查的。”林曼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我当时不知道钱去哪了,后来才顺出来。离完婚我才明白,他跟你老婆借的钱,比跟我说的多得多。”
我一张一张翻。聊天截图里,沈晚的头像,叶晨的头像。有一条是三年前的:沈晚说“你把事情处理利索了再来找我”。叶晨回“再给我点时间”。沈晚回了一个“嗯”。
“今年三月到八月,一共转了五笔。”林曼指着流水,“这个月又有一笔,你看到没有?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我搬走那天。
“我不是来挑事的。”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我是自己走过这一步,知道被人蒙在鼓里是什么滋味。当初我要不是翻他账本,到现在还蒙着呢。这叠东西你留着,不用谢我。”
“你为什么帮我?”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情绪:“我不帮你。我就是看不下去。”
她把剩下那杯美式打包带走。门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翻了一页,又落回去。
我坐了很久,把这些纸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微信转账页面的截图,金额二十万,时间是我们领证那年冬天。备注一栏写着一行字:“别多想,你先用。”
那年冬天我跟沈晚刚结婚。我记得她说年底公司分红不错。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我妈。
“陆沉,沈晚她爸来电话了,说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他让我问你,去不去。”
“去。”
第二天中午,一家老菜馆,二楼靠窗。沈晚她爸先到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说话喜欢开门见山。
“小陆,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不急不慢地把菜单推过来。两个人点了三个菜,都是家常的。
“沈晚昨天回家哭了。”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等他往下说。
“她跟我说,你要跟她分开。”
“我没说分开。”我把茶杯端起来,“我只是搬出来。”
“搬出来跟分开,在外人眼里有区别吗?”
“在您眼里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转。“叶晨那个事,我知道一部分。沈晚昨天跟我说了。”
“她跟您怎么说的?”
“她说是帮朋友,从情分上过不去。”他把烟别到耳朵上,“我没替她说话,我就问你一句——你信不信她跟叶晨真有事?”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我说,“您女儿瞒着我,三年里转出去一百多万,还有股份、还有抵押。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次都没跟我商量过。我信不信她,还能改变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服务员上了菜,热气从盘子缝里冒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不长刺。”他夹了口菜,“这点比沈晚强。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
“爸,有些事不是扛不扛的问题。”
“我知道。”他把筷子搁下,“钱的事,我做不了她的主。股份的事,我也不懂。我今天来,就是想替她问你一句——她要是把这些钱拿回来、把股份退出来,你还能不能坐下来跟她谈?”
“能谈。”我说,“但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钱不是最重要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到一半,我出去接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下午三点,我刚到家,手机响了。沈晚。
“陆沉。”
声音比平时低,干巴巴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卡着。
“我妈说,她爸今天找你了?”
“找了。”
“你不要把别人都拉进来。”她的语速快了一点,“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把周明、把我爸,甚至把叶晨的前妻都扯进来,是想干什么?”
“林曼见过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周明告诉我的。”她说,“陆沉,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是,钱的事我确实没跟你商量,我承认我做得不对。可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我没说话。
“你回来说,我在家等你。”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叶晨那边的事我这周就处理完,钱我让财务明天就转回来。”
“沈晚。”我打断她。
“嗯?”
“三天前,你给他转了二十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能听见她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也听见她呼吸变重了,然后键盘声停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
“那是……最后一笔。”她终于开口,“他那边封账了,差这一个口子。”
“那前两年那十几笔,也都是‘最后一笔’?”
又是沉默。
“你看我流水了?”
“林曼给的我,你找她问问也行。”
“陆沉——”
“沈晚,我不吵你。”我说得很平,“我就是想知道一件事——如果今天我不走,你是不是还打算瞒我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
那天的电话就断在这里。没说再见,也没挂,最后是信号自己断的。
第二天我找了律师。
周明推荐的那家律所在城东写字楼,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律师。我把文件袋摊在她桌上,她一张一张翻,翻完了,摘下眼镜擦了一下。
“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划清边界。”我说,“我名下的不动,她名下的我不碰。共同财产做个清算。”
“婚还离不离?”
“先清算。”
她点点头,把文件一页一页复印件归档。“下周我给你出一份清单,你看看哪里要补。”
出了律所,天阴着。我站在写字楼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是林曼的:“文件有用吗?”
我回:“有用。谢谢。”
她秒回:“别急着谢。你要真想清楚,过两天还有一样东西,我给你寄过去。”
我收起手机。风把路边的梧桐叶卷起来,在脚下转了个圈,又落下了。
那天晚上回到我妈家,桌上给我留了一碗排骨面。
面卧在汤里,排骨两块,边上几根青菜。我妈坐在对面择第二天要用的豆角,没问我这一天去了哪。
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妈,”我说,“叶晨他爸当年帮咱家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扯掉,“叶晨他爸人是好的,可他儿子怎么样,跟当年帮咱家那事没关系。”
“那您怎么一直念?”
“念是念人,认是认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别把这两样搅一块儿去。你爸当年欠的那份情,是他的事。你媳妇怎么还的,是你的事。”
我低头吃面。
面汤很清,几粒油花浮在上面,慢慢转了一圈。
付费卡点
离婚手续是那年冬天办完的。
财产清单是两个人坐下来一笔一笔过的。房子归她,六十七万早就转回来了,她没提那笔钱的来路,我也没问。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天阴着,风从街那头直直地吹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问我:“吃个饭吗?”
我说:“不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风衣下摆被风掀了一下,又垂回去。
搬出来第二个月,沈晚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晚上正下小雨,她撑着伞站在楼下,没上去。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站了一会儿,裤脚溅上了泥点。
“你瘦了。”她看着我。
“有事?”
“钱转回来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举到我面前,“六十七万,一分不少。股份下周三去过户,我已经签了字。”
“嗯。”
“陆沉,”她往前挪了半步,伞往我这边偏了偏,“你回来住吧。房子还是那套房子,我周末回去。”
“不用了。”
“我知道这事是我做砸的。”她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可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犯错的。你回去,咱们慢慢说。”
我站在屋檐底下,雨从伞沿往下滴,砸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沈晚,这不是一道错题。”
她没接话。
“三年里你转了十几笔钱,签了股份,拿去抵押,还去外地一趟,跟我说的是出差。”我看着她,“这些事,你觉得一句‘犯错’能盖过去?”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她声音抬起来一点,“我给你跪下?”
“我不要你跪。”我说,“我要的是当初你说一声。”
雨更密了,她脚边的水已经连成一片。
“咱们把手续先办了吧。”我说,“办完,各过各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伞收了。雨落在她肩上,她也没管。
“行。”她说,“各过各的。”
她转身上了车,车灯扫过楼墙,开走了。
我搬进城南一套一居室。四十平,朝南,冬天的太阳能从九点晒到下午三点。房东留下的一张旧桌子,桌角掉了一块漆,我拿本厚书垫着。厨房的水壶是旧的,底座一圈锈,烧起来嗡嗡地响。
房贷在银行那边的手续走了半年。每个月二十号,手机响一声,扣款短信,两千八。房子不是我的,号码还是我的。这个号我留着,没销。
十二月中旬,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叶晨。
他瘦了一圈,那件羽绒服旧了,领口一圈毛翻着。看见我,先是站着没动,搓了搓手。
“承哥。”
“有事?”
“我等你两天了。”他往旁边看一眼,绿化带边上停着辆旧车,“想跟你说句话。”
我说:“说。”
“沈晚那边,我欠的钱,今年是真还不上了。”他嗓子哑哑的,“我想求你,能不能跟她说说,宽两年。”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找我商量不着。”
他低着头,鞋尖蹭地上的一块小石头。
“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
“你找不找,跟我没关系。”我说,“你要是真觉得没脸,就别来。”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承哥,”他忽然开口,“是我不好。”
我没吭声。
“那几年,公司大事小事我都找她,半夜打电话,一打一个钟头。”他声音越来越低,“她为你俩的事跟我吵过,不止一次。她说过对不起你,说过想收拾。可我每次张口,她还是来。”
风把他领口的毛吹得更乱。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要是当年能自己扛,也不会到今天。”
“你今天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
“不是。”他摇头,“我就是想说,钱我认,一分一分还。你要不信,我可以写欠条。”
“欠条写给她。”
我从兜里摸出钥匙。
“承哥,”他在后头又喊了一声,“对不起。”
我说:“嗯。”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开门,屋里黑着,一股凉气。我烧上水,站在窗前。楼下那辆旧车还停着,半天没动。
正月初六,沈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钱转回来了,你查收一下。”
我回:“收到。”
之后半年她只发过两条。一条是“我爸生日,他说想见你”。我想了三天,回:“替我问他好。”另一条问:“那个纸袋,你拿走了吧。”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问。
过年那阵,陆川来吃饭。
我妈煮了一锅羊汤,饭桌上陆川啃着羊蝎子,嘴里含糊不清。
“哥,我前阵子听说,嫂子把股份退了。”
“嗯。”
“人好像去了外地,一家小公司。”他喝了口汤,“工资没以前高,房子也换小了。”
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没说话。
“她还问你了吗?”
“没有。”
过完年,林曼发过一条微信。
“我下个月结婚,谢谢你那天没嫌我多嘴。”
我回:“恭喜。”
周明去年跳了槽,前阵子给我发过一张女儿的满月照,配了两个字:“沾喜”。
第二年春天,高中同学建了个群。
群里先热闹了半个月,翻旧照片,点名认人。有天晚上有人发了张高二春游的合影,我站后排,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姑娘,举着班旗。
底下有人喊:苏青还在不在群里?
苏青回:在。
就一个字,底下跟了一长串“卧槽”。
苏青是我们班当年的学习委员。高二那年有个作文比赛,名额一个,最后是沈晚去的。这事当年在班上悄悄传过一阵,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苏青从那以后没再参加任何比赛,也没跟沈晚说过话。
我在群里加了她,她通过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们通了语音。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天气预报。
“陆沉?”她说,“你怎么想起加我了。”
“翻照片看到你。”
“哦。”她顿了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
“我听说你离婚了。”
“嗯,一年多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在报温度。
“离婚也没什么。”她说,“就是过日子,谁离了谁不过。”
“你呢?”
“我啊。”她笑了一声,“教初一,两个班,一百来个孩子。上周有个小子把墨水瓶放我椅子上,我坐了一裤子。”
“那你怎么办?”
“我让他把椅子搬回家洗了。第二天他妈妈来学校,在办公室门口跟我道歉,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半钟头。挂之前她说:“你早点歇着。”
清明那阵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在学校门口等我,穿一件灰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两盒青团。
“学生家长给的,”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们坐在学校对面的小公园里,一人一个,慢慢吃。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都是。
“陆沉,”她忽然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睡好。”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我们结婚是第三年秋天。领证那天下午下小雨,一把伞两个人,伞歪了一下,她半边肩膀都湿了。
女儿是隔年冬天生的,小名兜兜。生下来那晚我在产房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手里攥着一罐没开封的水,水最后是凉的。
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同学聚会是十月二号,老城区“丰收”饭店。群里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苏青本来不想去。
“都多少年没见了,”她一边给兜兜套外套,“去了说什么。”
“就当带孩子出去吃顿饭。”
“我可跟你说好了,”她把兜兜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碰见什么不该碰见的,你自己应付。”
我说:“知道了。”
包间里摆了三大桌。我抱着兜兜一进去,就有人喊我名字,我还没看清是谁,后背先挨了一巴掌。
“陆沉!你还活着呢!”
我回头,是当年坐我前排的李建。头发掉了一半,肚子鼓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戒了?”我指了指那根烟。
“老婆不让。”他把烟别到耳朵上,“这是给人散着抽的。”
兜兜在儿童椅上啃一根玉米。苏青给她擦嘴,纸巾角一下一下地蹭。
沈晚是最后几个进来的。
藏青色风衣,头发剪短了,脸上没什么妆。她进门的时候正跟人说话,笑着,眼睛扫过一圈——扫到我这儿,停住了。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到苏青身上。苏青正低头给兜兜系围兜,没抬眼。
旁边李建凑过来,小声问:“那谁……你俩真离了?”
我说:“嗯。”
他咂咂嘴,没再往下问。
有人起哄:“哟,沈晚,你俩当年不是模范夫妻吗?”
沈晚笑了一下,没接。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了半天,她开口。
“你孩子?”
“嗯。”
“几岁了?”
“两岁半。”
她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磕出一点声。桌上的转盘转过来,她伸手按了一下,转盘停了。
“我记得你不爱吃玉米。”
“她随她妈。”
她没再问。
吃到九点多,大家陆续往门口走。苏青抱着兜兜先出去了,说在车里等我。李建喝多了,拉着人一遍一遍说当年的球赛,被老婆拽走了。
沈晚和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十月夜风凉。门口两棵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路灯照上去,黄的一片。
“陆沉。”她开口。
“嗯。”
“你老婆。”她顿了一下,眼睛看着我,“她可是我的死对头。”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手在风衣口袋外面按了按。
“高中的时候,”她说,“那个作文比赛的名额。”
“苏青跟我说过。”
她笑了一声,很轻。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之间转了半圈。
“其实那个名额,是我爸托了人的。”
我没说话。
“我一直没敢跟人讲。”她看着地上的叶子,“苏青以为是我抢的,是我爸。我那时候也不想要,可我爸说这名额对升学有用。后来我拿了第一,回来跟人说自己多厉害……”
她停了。
风把台阶上的叶子吹到脚边。她低头看了看。
“陆沉,这些年我过得不好。”
“看出来了。”
“我不是想让你同情我。”她把钥匙攥紧了,“我就是想问一句——当年我要是回头找你,你会不会……”
“晚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难受。跟说“吃了”“走了”差不多。
她盯着我看,看了很久。路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没再说话。
“嗯。”她终于说,“我知道。”
她转身往台阶下走。风衣下摆扫过一片叶子,叶子翻了个面,又落回原地。
我走下台阶,过了马路。车子停在对面,后排顶灯亮着,苏青正在给兜兜换尿不湿。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头也没抬。
“碰见个老同学,多说了两句。”
“沈晚?”
“嗯。”
她没接这话,把兜兜的裤子提上来,拉好。
兜兜朝我伸手,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饼干。我把她从座椅上抱过来,放在腿上,饼干渣掉在我裤子上,她用手指去拈,拈了半天。
我把她放回儿童座椅,扣好安全带。发动车子,掉头,汇进主路。
后视镜里,“丰收”两个字的霓虹灯,一点一点变小。
到家已经十点半。兜兜在半路上睡熟了。我把她抱进屋,放在小床上,她翻了个身,攥住我一截手指,又松开。
厨房的灯还亮着。下午出门前苏青炖的一锅面在电锅里温着。我盛了一碗,坐在灯下吃。
面有点糊了,汤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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