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总把那个牛皮纸袋摔在我脸上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调还在嗡嗡响,出风口那片塑料叶子断了半截,一直没修。我盯着地上的文件,第一反应是,这个月的部门会议记录我还没交。
纸袋没封口,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沓一沓的,有几张滑到沙发底下去了。我没动。王总也没动。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我看着他领带歪了,平时他领带从来不歪的。
“你当我什么人?”
他声音不大,比平时开会时还小。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估计是周末没人浇水。我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记得从家里带瓶矿泉水来浇一下。然后又想,我可能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蹲下去捡那些文件。膝盖响了一声,最近老这样,也没当回事。捡到沙发底下那张的时候,胳膊伸进去,碰到个东西,毛茸茸的,掏出来一看是个毛绒小球,不知道谁掉的。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文件整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搁在他办公桌角上。
“王总,那我先出去了。”
他没回头。我走到门口,他又说了一句:“东西拿走。”
我没拿。带上门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说什么超市鸡蛋打折,限今天。我锁了屏。
回到工位上,小周从隔板那边探出头来问我:“姐,王总找你啥事啊?”我说没事,就是上次那个方案的事。小周哦了一声,又问我要不要一起点奶茶,今天第二杯半价。我说不了,最近胃不舒服。她缩回去了。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还停在昨天做到一半的地方。光标在第三栏闪。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边的马克杯里还剩半杯水,凉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那个牛皮纸袋,是我昨天从家里拿的。衣柜最上面那层塞了好几个,都是买东西攒下来的。我挑了个没字儿的,干干净净的。里面装的是我算了好几遍的数。王总介绍那个私活给我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想接。他说甲方是他老朋友,活儿不难,就是费工夫。我做了三个月,中间有两个礼拜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最后结账那天,对方打来电话说很满意。我挂了电话,坐在车里没发动,坐了很久,直到旁边车位的人过来敲窗户,问我还走不走。
我把车开出去,到了银行门口,又绕了一圈开回家。上楼,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鸡蛋煮老了,蛋黄噎人。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个牛皮纸袋装进包里。出门的时候,丈夫老陈还在睡觉,呼噜打得像摩托车。他最近厂里赶工,累。我轻手轻脚换了鞋。电梯里有个邻居拎着两袋垃圾,塑料袋破了个口,汤汤水水流了一地。我往后挪了挪,新买的袜子有点滑,脚在鞋里蹭了两下。
到了公司,我等了整整一上午。王总一直在开会。中午他没去食堂,我端着盘子坐在角落里,吃了几口西葫芦,太油了。下午两点,他办公室门开着,我进去了。
后来的事,就是他把纸袋摔在我脸上。
02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老陈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在打桩。我翻了两次身,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索性起来,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把指甲刀,不知道谁搁那儿的。我拿起指甲刀剪指甲,剪得秃秃的,有点疼。
凌晨四点多,窗外有只鸟在叫,就一声,然后又没动静了。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陈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你咋了?”
“没事,睡不着。”
“那你不早说,我给你倒杯牛奶。”
“不用,你睡你的。”
他哦了一声,又回去睡了。卫生间灯灭了,客厅又暗下来。
到公司的时候,我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办公楼大厅的保安在打哈欠,看见我点了个头。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墙照出来,头发有点乱,我拿手拢了两下,没弄好,算了。
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天的表格继续往下做。数字怎么都对不上,我删了重填,还是对不上。小周来了,放下包就去茶水间,回来端了杯咖啡,问我:“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睡不着。她说她也是,昨晚追剧追到两点。又问我追不追那个新出的古装剧。我说没看。
九点过一刻,王总秘书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三个字:“来一下。”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从工位到王总办公室,走廊尽头那盏灯一闪一闪的,上周就报修了,一直没人来换。我走过去,推开门。
王总坐在桌子后面,看电脑屏幕。那个牛皮纸袋还在桌角上,没人动过。他没抬头,说了句:“把门关上。”
我关了门。
“坐。”
我没坐。
他这才抬眼看我,表情跟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来。就这么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伸手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拉开抽屉,塞进去了。抽屉关上,砰的一声。
“你腰怎么样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你不是请假说腰不舒服吗,好了没?”
“哦,那个啊,早好了。”
“嗯。”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喝了口水。那个杯子我认识,我来公司第一年他就在用,白色的漆磕掉好几块,露出底下的不锈钢。他从没换过。“你家孩子今年几年级了?”
“三年级。”
“三年级好啊,三年级是分水岭。”他说完这句,又低头看电脑。
我站那儿,心里堵得跟吃了没蒸熟的馒头一样。他到底什么意思,要开除就直说,这么东拉西扯的干什么。我宁可他骂我一顿,那天摔东西也算骂过了,今天这样算怎么回事。
“王总,那个事……”
“哪个事?”他打断我,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话到嘴边,他又开口了:“你上个月发我的那个建议书,我看了。”
“什么建议书?”
“你忘啦?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你微信发我那个,关于优化项目流程的。我看了,写得不错。”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那天晚上哄孩子写完作业已经很晚了,我坐在餐桌前翻了翻最近的项目记录,顺手敲了几条想法,大概有一千来字,发过去之后也没当回事。他当时就回了个“收到”,我以为他根本没打开看。
“行了,出去吧。”他摆摆手。
我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弄那些有的没的。”
03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一瓶水。收银的小姑娘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大,里面一个人在学猫叫。我付了钱出来,把瓶盖拧开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拎在手里。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有个外卖员,拎着两袋餐盒,袋子上印着卡通图案。他看了我一眼,问几楼。我说七楼,他说他也是。电梯到了我没动,让他先出去。
开门进去,老陈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厨艺节目,几个穿白衣服的人在切萝卜。切得飞快,萝卜片薄得透光。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老陈抬头问我:“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下点面?”
“行。”
我去厨房烧水。水龙头打开,水冲在锅底,我手指伸进去试了试,凉。等水开的功夫,我把中午的碗洗了。洗洁精用完了,兑了点水晃了晃,凑合着用。碗有点油,洗了两遍。水很烫,我没调。洗完手背红了一片。
面下进去,我又想起王总说的那个建议书。我确实写了,确实发了,但我当时只是想找个地方把想法放一放,就跟把东西塞进抽屉最里面一样。他看了。他什么时候看的?他说写得不错,哪里不错?我面煮好了端出去,老陈已经调好了酱,桌上摆了两双筷子。电视里那个厨艺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拿铲子在锅底刮来刮去,说一点都不粘。
我吃了两口面,突然想起今天中午食堂的菜太咸了,我喝了两杯水。又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袜子滑到脚底了,脚趾头在鞋里蹭了两下,这会儿才舒服。老陈问我面是不是淡了。我说没觉得。
吃完面我洗碗,就着刚才烧水的锅又添了半锅水,把碗泡进去。老陈说他要看会儿球,我说你看吧。我坐在餐桌旁,拿纸巾抹桌子,油渍干了,抹不掉。我又抹了一遍。桌上的酱油瓶盖子没拧紧,我拧了一下。
04
第二天上午,我把工位上的文件全搬出来了。抽屉里的、文件夹里的、桌上堆着的,全搬出来,摞成几摞。按颜色分了一遍,红的、蓝的、黄的,然后打乱,又按日期分了一遍。小周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递给我一颗糖,薄荷味的。我接了,搁在键盘旁边,没拆。
“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就整理整理。”
“哦。”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把那一摞蓝色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有一份去年的项目总结,我写的,当时改了七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王总就批了个“阅”字。我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圆珠笔画了个圈,然后划掉了。
王总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一个人影,坐着没动。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弄文件。
桌面擦了三遍。第一遍是早上来的时候,湿纸巾擦的。第二遍是十点多,用纸巾蘸了水擦的。第三遍是吃过午饭回来,干纸巾又擦了一遍。擦完对着光照了照,有一道水印没擦干净,我又擦了一回。小周说:“姐,你擦了一上午了。”我说:“嗯,脏。”
下午两点左右,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王总办公室。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跟一个客户在说话。他看见我,点了下头。我端着杯子继续走。茶水间的饮水机水桶快空了,我换了一桶新的,换的时候水溅出来一些,袖口湿了。用袖子擦了擦台面,没擦干净,又拿纸巾擦。
回到座位上,那颗薄荷糖还在键盘旁边。我拿起来,拆开,含在嘴里。凉。
后来还是小周先开的腔。她隔着挡板说:“姐,你上次那个方案我看了一眼,你写的东西跟咱们平时那些报告不太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她说:“说不上来,就是读着舒服。”我嗯了一声,把嘴里那颗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窗外的天阴了一阵,又亮了。对面楼顶上有个工人在修什么东西,敲敲打打的。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工具换了一把,继续敲。
05
又过了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王总把我叫进去。
他坐在椅子上,那个牛皮纸袋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桌角上了。他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让我坐下。这次我坐了。
“那个钱,你拿回去了?”
“拿回去了。”
“嗯。”他拧开保温杯喝水。杯子上的磕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露出底下一小块白的,又一小块黑的。“那个私活,客户很难搞。我本来想让你试试,做不下来也没什么事,我兜着。”
我没说话。
“你坚持下来了。”他把杯盖拧上,放在桌上,杯盖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停住。“经理的位置下个月空出来,你准备一下。”
我坐着没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那个表格还没做完。第二个念头是,老陈今天让我买点蒜回去。
“行了,出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以后别弄那些有的没的。”
我推开门。走廊那盏灯还在闪。走出去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办公桌的一角。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纸,有一张的边角露出来,上面有铅笔画的圈圈线线。那张纸的版式,跟我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发他的那份建议书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灯闪了一下。然后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陈说了。他正在剥蒜,手里那颗蒜剥了一半,停下来看我。
“他摔你东西你还升职了?”
“嗯。”
“这人挺有意思。”老陈把蒜扔进碗里,又说,“那你要请客吧?”
“再说吧。”
我去厨房把蒜切成末,切得碎碎的。刀在案板上咚咚响。
06
昨天是我当经理的第三天。工位搬到了靠窗的位置,原来的椅子换了一把,这把腰托高一点,坐着不太习惯。
早上开完会,小周发消息问我,以后是不是还坐她旁边。我说不是了,我在里面那间。她说那以后找人签字是不是要多走几步。我说你可以发微信。她回了个表情。
王总还是老样子。今天早上在走廊碰见,他问我孩子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三年级不着急,习惯养好就行。然后他就走了,保温杯端在手里,杯盖没拧紧,走两步滴了一滴在地上,他没察觉。
我把原来工位上的东西往新办公室搬。那盆绿萝也搬过去了。之前放在窗台上一直没怎么管,搬到新地方才发现叶子背面有层灰,用湿纸巾擦了擦。搬到新桌上之后,发现位置不太对,挡住了插座。又挪了一下,挪到左边,光从右边照进来,叶子被照得透亮。
晚上回家,老陈问我吃啥。我说煮粥吧,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他说好,就去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换了一圈台,停在一个纪录片上,讲的是什么地方的溶洞,水滴下来,滴了几千年,石头长成各种形状。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老陈在厨房喊:“粥好了,来端。”
我起身去厨房,路过阳台。那盆多肉放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瘪了,叶子皱巴巴的。我蹲下去看了看,用手指碰了一下,一片叶子掉下来。我想了想,没扔,把掉下来的那片叶子放在土上面,又站起来去端粥。
粥碗有点烫,我拿抹布垫着端到桌上。老陈已经把筷子摆好了。我坐下来,喝了口粥。白菜煮得烂烂的,好吃。
电视里那个溶洞还在滴水。老陈说:“这要滴到啥时候?”我说:“不知道。”然后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她把掉下来的那片叶子放回土上面,起身去端粥的时候,抹布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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