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听楼上说,养老院75岁的老太太跟人同居了,3个子女来闹,院长端着搪瓷缸说现在都这样,老太太儿子把缸子摔了,没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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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72了,在县城这家“夕阳红”养老院住了整4年。老伴走得早,走那年我68,她66。家里就一个儿子,在省城跑运输,一年到头回来两趟,一趟清明一趟过年。儿媳妇是省城本地的,跟我见面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客客气气,也就剩个客气。
我这人话不多,住进来头两年基本就是吃饭、遛弯、看电视,跟谁都不近乎。养老院里老头少,老太太多,一屋子女人凑一块,不是张家长就是李家短。我嫌吵,多数时候搬个小马扎坐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底下,看外头马路上车来车往。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味儿,可也不闹心。
这养老院是县里老招待所改的,3层楼,我在2楼最东头那间。屋里两张床,我一张,靠窗那张空了大半年。护工小刘跟我说,过几天要来个老太太,姓周,75了,比我大3岁。我说来就来呗,又不是没跟人合住过。
周老太是3月里来的。那天我遛弯回来,就看见她坐在靠窗那张床上,穿件枣红的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个头不高,人瘦,腰板挺得直。她见我就笑,说:“老姐姐,往后咱俩搭伴了。”我嗯了一声,把外套挂门后头,没多说话。她也不恼,自顾自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一个搪瓷缸,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一个老式暖水袋,红的,胶皮都发亮了;还有个相框,里头是个老头,戴眼镜,看着斯文。我瞄了一眼,没问。
后来几天,我慢慢看出点门道。周老太跟我不一样。我一天到晚闷葫芦,她嘴不停。早上起来就哼歌,老调子,《洪湖水浪打浪》那一路。吃饭的时候跟这桌聊几句,跟那桌笑两声。她还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楼,去后院那排平房跟前转。那排平房住的是几个老头,其中有个姓赵的,76,退休教师,也是丧偶,住进来比我早半年。
老赵这人我打过照面,瘦高个,背有点驼,戴副老花镜,走路慢吞吞。他不爱跟人说话,就爱摆弄花。平房前头那一小片地,他种了月季、茉莉,还有几盆辣椒。周老太头一回往那边去,我还想,哦,看花去了。
谁知道后来天天去。
起先我没当回事。养老院里老太太找老头说说话,不新鲜。可过了个把月,味儿就不对了。周老太下午3点下楼,5点吃饭才回来,脸上红扑扑的,有时候头发上还沾片叶子。有一回我随口问:“又看花去了?”她顿了一下,说:“跟老赵唠唠嗑,他那人懂得多。”
再后来,晚上她也不安生。隔三差五,吃了晚饭她就说去楼下走走,一走走到8点多。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老赵抽烟,抽得凶。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啥也没说。人家的事,我管不着。
养老院里没有秘密。周老太跟老赵的事,不到俩月就传开了。扫地的大姐说,看见俩人一块去后头小卖部买牙膏;食堂老李说,老赵给周老太留过一碗红烧肉;连护工小刘都悄悄跟我说:“姨,那俩是不是好上了?”
我摇头,说不知道。可我心里有数。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不对劲”的,是6月里那个晚上。
那天热,屋里开着电扇还闷。周老太吃了晚饭没出去,坐床边拿把蒲扇扇。扇着扇着,她忽然跟我说:“老姐姐,你说人活到这岁数,还图啥?”
我没接话。她也没等我接,自己往下说:“我老头走了11年了,肺癌,走的时候才65。那会儿我天天哭,哭得眼睛都花了。后来不哭了,可夜里一个人躺床上,听着外头风刮窗户,心里空得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扇子也不扇了。
“老赵那人,心细。我血压高,他天天提醒我吃药。我腿疼,他给我找膏药。上个月我过生日,他给我买了双布鞋,36块钱,黑面白底,软和。”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我知道外头人咋说。”她把扇子往床上一放,“说咱老不正经,说都75了还折腾。可我想明白了,我还能活几年?5年?8年?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惦记我吃没吃药。”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话。
没过几天,事就闹大了。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10点多,楼下忽然吵吵嚷嚷。我趴窗户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门口,下来3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那女的烫着卷发,穿件花连衣裙,进门就嚷:“我妈呢?我妈住哪屋?”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老太的3个子女。
他们闹到2楼来,直接冲进我们屋。那女的看见周老太,嗓门拔得老高:“妈!你干啥呢?你要不要脸了?我爸才走几年?”
周老太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脸一下白了。她大儿子,胖,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站门口抽烟,说:“妈,跟我们回去。这地方不能住了。”
二儿子不说话,翻周老太的柜子,把衣裳往外扔。周老太急了,站起来去拦,被那女的——她闺女——一把拽住:“妈你糊涂啊!那老头给你灌啥迷魂汤了?他图你啥?图你那点退休金!”
周老太嘴唇哆嗦,说:“我……我跟老赵就是……”
“就是啥?”闺女打断她,“院里人都说了,你天天往人屋里跑,晚上都不回来!你让我们脸往哪搁?”
我看不下去,说了句:“你们别这样,你妈这么大岁数了……”
那大儿子回头瞪我:“你谁啊?关你啥事?”我嘴笨,一下子噎住了。
正闹着,院长来了。院长姓孙,50来岁,男的,平时话不多,手里总端个搪瓷缸,缸子比周老太那个还旧,白底红字,上头印着“先进工作者”,字都快磨没了。他站门口,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吵啥?都消停消停。”
周老太闺女冲上去:“孙院长,我妈在你这儿出这种事,你得给个说法!”
孙院长又喝了口水,拿缸子往门框上磕了磕,说:“啥说法?现在都这样。”
“啥叫都这样?”大儿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我妈75了!那老头76!丢不丢人?”
孙院长眼皮都没抬:“丢啥人?院里住着的老太太老头,搭伙过日子的又不是一对两对。你问问去,3楼的老陈跟刘老太,好了4年了,人家儿女咋不闹?人家儿女还逢年过节给买东西呢。”
那闺女脸涨得通红,说:“那是人家,我妈不行!”
“你妈咋不行?”孙院长说,“你妈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她想跟谁说话跟谁说话,想跟谁过跟谁过。你们当儿女的,一年来几回?你妈生日你们谁来了?上回她发烧39度,是谁送她去医院的?是老赵。你们在哪儿?”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几秒。
然后,周老太那大儿子,忽然一把夺过孙院长手里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摔——“哐”一声,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没碎,就是瘪了一块。
屋里没人说话。孙院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缸子,没捡,转身走了。那3个子女站了一会儿,骂骂咧咧也走了。周老太坐在床边,从头到尾没再吭声,手里那个搪瓷缸攥得紧紧的。
那天下午,周老太没下楼。
晚上也没下。
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东西。衣裳、暖水袋、相框,一样一样往包里塞。我坐床边看着,想说点啥,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她收拾完了,坐床上歇了一会儿,忽然把那个搪瓷缸递给我。
“老姐姐,这个给你。老赵给我的,我用不着了。”
我没接。她就把缸子放我床头柜上,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回去了。回我自个儿家。”
我说:“你……还回来不?”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周老太走了以后,那间屋又空了。我晚上躺床上,看着靠窗那张空床,心里说不清啥滋味。老赵还是每天摆弄他的花,可人瘦了一圈。有一回我在食堂碰见他,他端着碗坐角落里,一口一口扒饭,头也不抬。
后来我听小刘说,周老太回家住了不到1个月,又回来了。不过没回我们屋,住到1楼去了,单间,她闺女给交的钱。我问小刘:“她跟老赵还来往不?”
小刘撇嘴:“她闺女天天来盯着,老赵去找过她两回,都被轰走了。后来老赵就不去了。”
再后来,老赵搬走了。他儿子来接的,说是接去省城。走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看他儿子扶他上车,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盆花。车开走了,那排平房前头的月季没人浇水,没几天就蔫了。
日子又回到从前。我每天还是吃饭、遛弯、坐窗户底下看车。只是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我偶尔会拿起来看看。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跟孙院长那个摔瘪的缸子不是同一个,可不知咋的,我老觉得像。
上个月,周老太来2楼找我。她拄着根拐棍,走路慢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坐我床边,我俩唠了一下午。她说她闺女现在不咋管她了,一个月来个一两回。她说她有时候还去后院转转,可那几盆花早没了。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老姐姐,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该回来?”
我没回答。她又说:“老赵给我打过电话,他儿子家有个小院子,他又种上月季了。他问我去不去。”
我说:“那你去不去?”
她站起来,拄着拐棍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我75了。我还能活几年?”
她走了以后,我坐屋里,看着那个搪瓷缸,忽然想起孙院长那天说的话——“现在都这样。”
我不知道啥叫“都这样”。我就知道,周老太的闺女上次来交钱,在楼下跟人唠嗑,说她妈“老糊涂了,让人骗了”。老赵的儿子来接老赵那天,跟孙院长说:“我爸这辈子不容易,到老了我不能让他再折腾。”
可周老太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惦记我吃没吃药。”
这话错在哪儿了?
我想不明白。
前天,孙院长来2楼查房。他手里换了个新缸子,白的,没字。我问他:“你那个‘先进工作者’的缸子呢?”
他说:“扔了。瘪了,漏水。”
我说:“那缸子跟了你好多年吧?”
他喝口水,说:“跟了20年。可漏水了,没法用。”
他走了以后,我把周老太给我的那个搪瓷缸拿起来。缸子好好的,没瘪,没漏。我拿它接了杯水,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
今天早上,我在走廊碰见周老太。她正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我走过去,顺着她眼睛看——楼下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晒太阳,不是老赵,是3楼那个姓陈的。
周老太看了半天,忽然说:“老姐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闺女昨儿来了,给我带了箱牛奶。她说妈你消停点,别让人看笑话。我说啥叫笑话?她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跟人……她说不出口。”
周老太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
“我就问她,你爸走了11年,你来看过我几回?你爸在的时候,天天跟我吵架,可他走了,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你懂不懂?”
她闺女不懂。她闺女拎着牛奶走了。
周老太也走了,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1楼走。
我站窗户边上,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我老伴。他走那天,是冬天,下着雪。我攥着他的手,他手凉得跟冰一样。他说:“你往后……自己顾着自己。”
我顾了4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遛弯,一个人坐窗户底下看车。
周老太那句话又在我耳朵边上响——“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不知道该怪谁。怪她闺女?她闺女也是为她好,怕她让人骗。怪周老太?她75了,想找个伴,错哪儿了?怪老赵?他给周老太买36块钱的布鞋,种花给她看,他图啥?
我想不明白。
昨天下午,我下楼遛弯,看见孙院长蹲后院抽烟。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姨,你那个屋,还空着一张床。”
我说:“嗯。”
他说:“要不要再给你安排个人?”
我说:“不用了。我一个人住惯了。”
他抽了口烟,说:“周老太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院里这种事多了,我见多了。儿女来闹的,闹完就走,最后还是老人自个儿受着。”
我问:“那你咋不管?”
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我管啥?我管得了吗?我要是管,他们说我支持老不正经;我要是拦,老太太半夜哭。我就端着缸子看着,谁摔谁摔,摔完了,日子还得过。”
他走了。
我坐院子里,看着那几盆蔫了的月季,忽然想起来,老赵走那天,把那几盆花搬上车的时候,周老太站在1楼窗户后面,脸贴着玻璃,一直看。
车走了,她还站着。
今天,我75了。周老太也75。老赵76。
我们3个人,3个地方。
周老太还在1楼住着,她闺女偶尔来。老赵在省城,听说又种了一院子花。我还在2楼,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搪瓷缸,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一块瓷。
我拿它喝水的时候,水是温的。
前几天,我儿子打电话来,说清明回来给我老伴上坟。他说:“妈,你在养老院好好的,别跟人瞎掺和。”
我说:“我掺和啥了?”
他说:“没啥,我就是说说。现在养老院事多,你自个儿注意点。”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搪瓷缸拿起来,看了半天。缸子底上有一行小字,我眼神不好,凑近了才看清——“夕阳红养老院,2019年”。
2019年,周老太还没来。老赵也还没来。我老伴还在。
那会儿,我们仨都在自个儿家里,守着一间空屋子,等一个电话。
现在电话来了,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昨天,我在食堂碰见周老太。她一个人坐一桌,面前一碗粥,没咋动。我端了碗坐过去,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她说:“老姐姐,你说,要是当初我没回来,现在是不是跟老赵一块种花呢?”
我没回答。
她又说:“我闺女说,老赵是图我钱。可老赵退休金比我高,他图我啥?图我75?图我腿疼?图我夜里睡不着?”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她吃了两口粥,忽然把勺子一放,说:“我想去省城找老赵。我打听好了,他儿子家在城南,坐高铁1个钟头。”
我说:“你闺女让?”
她说:“我不管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拄着拐棍走了。
我坐那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抬头看见孙院长端着新缸子从门口过,往里瞅了一眼,没说话。
今天早上,周老太的床空了。
她闺女来收拾东西,在门口骂骂咧咧,说“老不要脸”“让人看笑话”。孙院长站旁边,端着缸子,一口一口喝水,啥也没说。
我站2楼窗户边上,看着周老太拄着拐棍,上了一辆出租车。车走了,她闺女还在门口站着,拿手机打电话,声音挺大:“哥,妈跑了!去找那个老头了!”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
白底蓝花,磕掉一块瓷。
我拿起来,接了杯水。水是温的。
我喝了一口,坐窗户底下,看车来车往。
我不知道周老太能不能找着老赵。我也不知道她闺女会不会去省城闹。我就知道,那个搪瓷缸还在我这儿,好好的,没瘪,没漏。
可水搁久了,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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