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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早晨摔死后,我把尸体塞进冰柜,第四天退休金7600照常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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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早上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他趴在水泥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子没碎,地上也没有水。我蹲下去摸他的手,凉的。后来我才知道,人走了以后,手先凉。

我没有哭。我把他拖进了阳台的旧冰柜里。那台冰柜是十年前买的,本来放雪糕,后来放冻肉,再后来什么都放,插头一直没拔过。他身体硬了之后很难弯,我用了点力,把他的腿曲起来。冰柜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像关车门。

我没打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一个卖不粘锅的广告,一个女人在煎蛋,蛋在锅里滑来滑去。我看了一会儿,去厨房把昨晚的剩饭炒了。炒完又不想吃,倒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的饭粒粘在塑料袋上,一颗一颗的。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一声。是妹妹发的微信,说周末过来吃饭。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就忘了这件事。我是说我忘了父亲在冰柜里这件事。我一个下午都在擦厨房的瓷砖。有一块瓷砖松了,一按就翘起来,底下积了黑乎乎的东西。我拿牙签抠,抠了半天,抠出一粒风干的米饭。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掉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像小时候父亲用铅笔在本子上画的歪线。我翻了个身,枕头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没开灯,摸到床头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手机响了。短信。退休金到账,七千六。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继续睡。睡不着了。起床煮粥。粥煮好,我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父亲平时坐的位置上。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慢慢就不冒了。我没倒。

第三天,我用父亲的医保卡去社区医院开了两盒降压药。医生问老爷子怎么没来。我说他腿脚不方便。医生哦了一声,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我把药揣进口袋,出了门。路上碰到楼下的老孙头,他牵着一条小土狗,狗凑过来闻我的裤脚。老孙头说,你爸最近没下来下棋啊。我说嗯,天冷。他说也是,这天忽冷忽热的。狗被绳子拽走了,尾巴翘着,像根小棍。

第四天早上,妹妹来了。她自己开的门,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喊爸。没人应。她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拖鞋是父亲那双旧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纸。她走到客厅,看到阳台上多了一台冰柜。以前冰柜在厨房,后来厨房装修,搬到了阳台。她走过去,拉开盖子。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她说:老东西真不白死。七千六,比咱俩一个月挣得都多。

我没说话。我把她带来的橘子拿进厨房,拿了一个切开,皮很厚,果肉酸得冲鼻子。我把切开的橘子放在茶几上,又把剩下的装进塑料袋,塞进了冰箱。冰箱门关上又弹开,弹开又关上,第三下才关严。

02

妹妹在阳台上站了十几分钟。我没过去。我在厨房里把橘子一个一个剥了皮,掰开,放进碗里。碗是父亲的专用碗,蓝花边,碗底有一道细裂,从口沿一直裂到底。父亲用了十几年,说裂缝不碍事,不漏就行。

妹妹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父亲那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水锈,洗不掉。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姐,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冰柜还能撑几天。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打算一直这样。

我说没有一直。就是还没想好。

她坐下来,拿起一块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她说,酸。然后把剩下的半块放下了。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桌面是那种老式防火板,绿底白纹,边角翘起来一块,每次擦桌子都勾抹布。

你闻到了吗。她突然说。

嗯。

什么味。

樟脑丸。

不是。是别的。

她站起来,又去了阳台。这次她拉开了冰柜旁边的那个旧木柜。木柜是父亲年轻时自己打的,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打开柜门,里面全是塑料袋,红的白的黑的,一个套一个,大的套小的,最小的只有巴掌大。父亲攒了一辈子塑料袋。每个塑料袋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叠钞票。

妹妹从最里面掏出一个蓝白条纹的编织袋。沉甸甸的。她打开,里面是一个本子。红色塑料封皮,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烫金字,金粉掉了大半,只剩凹痕。

她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

“大丫学费,攒了三千。二丫学费,攒了两千。给老伴买药,花了四百。给大丫买自行车,二百。给二丫买录音机,三百五。”

全是这种流水账。每一笔都记着日期,日期后面跟着用途和数字。妹妹往后翻了几页,节奏慢下来。有一页写着:“今天二丫打电话说想吃饺子。买了肉,三斤。韭菜,一把。包了八十个。二丫没来。”

再翻一页。“大丫感冒,买了药。她妈熬了姜汤。大丫说苦,没喝。”

再往后。“老伴牙疼,去医院,花八百。没跟丫头说。”

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上面写着:“腿又肿了。搪瓷杯漏水,焊不上。算了。退休金这个月用完了。下个月给大丫买件棉袄,她那件袖口破了。”

妹妹把本子合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她没说话。她把本子放回编织袋,放回木柜,关上门。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她用手按住门板,按了很久。指甲盖发白。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剥好的橘子。橘子瓣上的白丝没撕干净,缠在手指上,像蜘蛛网。

她说:姐,爸的棉袄呢。

我说在衣柜最上层。

她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件棉袄,藏蓝色的,面料起球了,袖口磨得发亮,左边袖口确实破了一个洞。父亲拿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缝成了一个小疙瘩。

她把棉袄抱在怀里。下巴抵在领口上。棉袄有一股味道,烟草味混着樟脑丸混着旧棉布的味道。她说:这个我要拿走。

我说嗯。

她说:你没意见。

我说没意见。

她说:那冰柜呢。

我没接话。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去阳台上把冰柜的插头拔了。冰柜的嗡嗡声停了。厨房里冰箱还响着,嗡嗡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她说:明天叫车来拉走。殡仪馆的车。

我说嗯。

她站在阳台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说:你到底在想什么。都四天了。四天了姐。你天天跟一具尸体睡在一个屋里。你疯了吗。

我说:他退休金到账了。

妹妹愣了一下。

她说:那又怎样。

我说:没怎样。

她说:七千六。

我说:嗯。

她说:你缺这七千六。

我说:不缺。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我说:他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给我转三百。说是给外孙女买零食。上个月没转。我以为是忘了。

妹妹不说话了。她走过来,拿起茶几上那块吃剩的橘子,又塞进嘴里。这次她没皱眉。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她说:好酸。然后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我坐到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橘子。碗底那一道裂纹,在灯光下像一根头发丝。我拿起一瓣橘子吃了。是酸的。酸得我眼睛发紧。

03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两点多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说你每次都这样,男的说你小点声。后来没声了。大概是上楼了。我起来上厕所,经过阳台门口,没往里看。马桶的水箱一直在滴水,滴得很慢,滴答,滴答,像在数数。我按了一下冲水键,声音哗啦啦的,比平时响。

然后我就在客厅站着。电视没开,插座上的小红灯亮着。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父亲背我去医院,路上他摔了一跤,两个人都摔了。他膝盖破了,流血了,他拿手抹了一下,说没事,继续走。我趴在他背上,觉得他的背特别宽,像一堵墙。

又想起上个月来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旁边冰柜嗡嗡响。他说这个冰柜费电,想拔了。我说别拔,夏天还能冻雪糕。他说也是。然后问我外孙女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哦。然后我们就没话了。我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他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想着这些事,突然觉得肚子饿。去厨房翻了翻,找到半包方便面,捏碎了干吃。面渣掉在地上,我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就蹲在那儿没起来。膝盖响了一下。蹲不住了。起来的时候手扶着灶台边。灶台上有一圈油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我拿抹布擦了两下,抹布是湿的,擦完油渍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痕。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回卧室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脚露在外面。窗户没关严,有风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我想起父亲的搪瓷杯。他每天五点起来喝茶,茶叶放很多,苦得发涩。他说茶不苦还喝什么。杯子就放在床头,早晨第一件事是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才穿衣。那个杯子现在在桌上,杯底的锈还在。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手机闹钟没响,是外面收垃圾的车在响。我一看时间,八点半。离九点还有半小时。我起来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服。把桌上的搪瓷杯收进了橱柜。又把冰柜上面的几袋冻肉拿出来,放进厨房冰箱。冻肉硬邦邦的,塑料袋上结着霜,手一摸就化了一层水。肉放进去,冰箱塞满了,门关不上。我把最底下一层抽屉抽出来,把肉码进去,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卡住了,使劲推了两下才推进去。

阳台上空了一块。那块地方的地砖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深一些,因为常年不见光。我拿拖把拖了一下,拖完地砖上的水印子很快干了。

九点差五分,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脸圆圆的,头发很短。他说是殡仪馆的。我说嗯。他后面跟着两个人,抬着一个担架,上面盖着白布。他们套上鞋套进了屋,径直走向阳台。一个人掀开冰柜盖子,低头看了一眼。他回头看了我一下,没说话,跟另一个人一起把父亲抬出来,放在担架上。白布盖好。整个过程很快。抬担架的人过门槛的时候沉了一下,担架歪了,那个圆脸男人赶紧伸手扶住。他说,慢点慢点。

他们把人抬下楼。我跟在后面。楼道有点暗,声控灯亮了一盏,另一盏没亮。走到三楼的时候,二楼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收垃圾的车还在外面,声音很响。他们把人抬上了车,后门关上。圆脸男人递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签了。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油墨没出来,又划了一下。

他说,节哀。

我说,谢谢。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穿着拖鞋。脚趾头有点凉。地上有一片落叶,黄了一半,卷着边,踩上去咔嚓响。我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阳台上堆着几个空花盆,土干得裂了缝。

04

我回到家,先把冰柜擦了一遍。

用湿抹布擦的,从头到尾。盖子掀开,里面的内壁有一层薄霜,擦完就化了,淌到地上。我拿拖把拖。拖完又用干抹布擦了一遍,把水渍擦干净。冰柜晾着,盖子开着。我去厨房洗碗。水槽里有一个碗、一双筷子、一个盘子。是昨天晚上吃橘子留下的。碗沿上沾着一圈干了的橘汁,黄色的,硬了,不好洗。我用热水泡了一会儿,手指头伸进去,水有点烫,缩回来了。等水凉一点再洗。

碗洗好了,放在沥水架上。盘子在下面,碗在上面。筷子竖着插在筷筒里,一头朝上。筷筒是父亲买的,塑料的,绿色,底部有几个小孔,水会滴出来。滴在灶台上,一滴一滴。

我接着擦桌子。茶几上有一圈水渍,是父亲的搪瓷杯留下的。我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又拿湿抹布擦,擦掉了。擦完桌子擦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妹妹小时候的照片。妹妹扎着两个小辫子,我穿着一件花衬衫,两个人都在笑,背景是公园的假山,假山上有个亭子,亭子旁边有人。照片褪色了,人的脸发黄,笑得很模糊。我用袖子把相框玻璃上的灰擦了擦。擦完放回原处,位置没动。

然后擦阳台的窗台。窗台上有几只死掉的蚂蚁,干成小黑点。我用湿抹布一抹,黑点化了,在抹布上留下一道灰痕。窗台的瓷砖缝里有干了的泥,是花盆里落出来的。花盆里的土早就干了,那盆花也枯了,只剩几根干枝戳着。我拿剪刀把枯枝剪了,剪到根部,剩了一小截。剪刀是父亲修花用的,刃口有点锈。剪完放回抽屉。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没有冰柜的嗡嗡声,安静得像耳朵被塞住了。我打开电视,调了几个台。有个频道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老鼠跑进了洞里,猫一头撞在树上。我换了个台,是新闻,一个记者在采访路人,问对最近天气怎么看。路人说太干了,不下雨。记者说预计下周有雨。路人说那好,庄稼能喝口水了。我关了电视。

手机响了一声。妹妹发来微信:处理好了吗。

我回:好了。

她说:我下午来拿棉袄。

我回:嗯。

她没有再发。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凹痕,是搪瓷杯常年放出来的。我把手放上去,凹痕很浅,几乎感觉不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父亲的医保卡还在我口袋里。我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卡的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写着密码。是他的生日。我把卡翻过来,正面是蓝白的,芯片上有一道划痕。我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下午妹妹来了。她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我把棉袄递给她。她接过去,夹在腋下。她说,殡仪馆那边说火化约在后天上午。我说好。她说,你去吗。我说去。她说,那我也去。我说行。然后她看着我,看了有两秒钟。她说,姐你脸有点肿。我说没睡好。她说,哦。然后她转身下楼了。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就没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茶几上那把医保卡还在。我拿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电费单下面。抽屉关上的时候,木头卡了一下,又关上了。

05

火化那天早上下了点雨。不大,毛毛细雨,地都没湿透。我和妹妹在殡仪馆门口碰面。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我穿了一件灰色毛衣。我们没怎么说话。工作人员带我们去了一个小厅,里面已经摆好了父亲的照片。照片是十年前拍的,父亲穿着白衬衫,头发还没全白,嘴抿着,表情有点严肃。这张照片我们俩都没见过。工作人员说是从老人的身份证底档里调的。

仪式很短。没有念悼词。妹妹站在照片前面,鞠了三个躬。我站在她后面,也鞠了三个。然后工作人员把遗体推出来,盖着白布。妹妹伸手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她的手很快缩回来,捂住了嘴。我站在原地没动。白布盖回去,推走了。

结束了。我们走出殡仪馆。雨停了,云很薄。妹妹说去吃早饭。我说好。旁边有一家小面馆,我们进去,各点了一碗面。妹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她说,姐,那个本子,你还记得上面写的吗。我说记得。她说,爸以前记的那些账,不只是钱。我说嗯。她说,他记的都是我们的事。

我说,有些他没记。

她说,什么。

我说,他给我转的零食钱,他从来没记过。

妹妹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汤已经凉了,油花结成了小圆点漂在汤面上。

她说,他也没记我给你带的东西。

我说你带什么了。

她说,上个月我给他买了一件棉袄,藏蓝色的。他说不要,说大丫去年买的那件还没穿坏。我说你穿吧,穿坏了再买。他试了试,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标签都没剪。后来我再来,那件棉袄还在柜子里。他说,等过年穿。

我说,他棉袄有五六件。

妹妹说,他知道。他就是舍不得。

她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吃完用纸巾擦了嘴。纸巾团成团放在碗边。她说,姐,冰柜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说,先放着。

她说,还插电吗。

我说,不插了。

她说,那你拿它放什么。

我说,没想好。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她说,爸要是知道冰柜空着,肯定要说你浪费电。

我说,他不在了。

妹妹站起来。她把我们俩的碗拿到柜台上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巾。一张给我,一张攥在自己手里,没擦,就那么攥着。纸巾被手心攥得皱巴巴的,湿了。

我们走出面馆。街上人不多。有个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沙沙响。妹妹站在路边等车,我陪她等。她的车先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过两天我再来。我说好。车门关了。车走了。尾灯在街角拐弯的时候闪了一下。

我站在路边,没急着走。旁边有家花店,门口摆着几桶花,有一桶是菊花,白的黄的。我没买。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起那天早上我蹲在地上摸父亲的手。他的手凉了,但他的指甲盖还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一层粉色的晕。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老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他这辈子写了无数遍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学费,我们的药费。那些字现在在那个红皮本子里,和旧电费单一起,压在抽屉最底下。

我没有打开抽屉再看。我回了家。阳台上的冰柜还在,盖子盖着,插头拔了,绳子绕在把手上。我拿了一块旧床单,盖在冰柜上面。床单是白底蓝格的,洗得发白了。盖上去以后,冰柜看起来像一张桌子。

06

过了一个星期。妹妹没来。我给她发微信,她说孩子发烧了,在家照顾。我说好。又过了两天,她发来一段视频,是她儿子在客厅里跑,手里举着一个玩具飞机,嘴里嘟嘟嘟的。视频最后妹妹的声音说,跟大姨说再见。小孩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我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又过了几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生鲜区,看到有卖荠菜的,装在保鲜盒里,一小把,价格不便宜。父亲爱吃荠菜饺子。我拿了一盒,又放下了。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没买。出了超市,拐到旁边的一家小店,买了一双棉拖鞋。父亲的拖鞋我扔了,妹妹那天走的时候扔的。我买了一双新的,深灰色的,放在鞋柜里。没拆标签。

有天晚上我梦到父亲。梦里他坐在阳台上,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冰柜在嗡嗡响。他抬头说,报纸上说今年冬天冷,你多穿点。我说知道了。他说,你那个棉袄袖口破了,我给你缝缝。我说不用。他说,拿来。我就把棉袄拿给他。他戴上老花镜,穿针,针鼻太小,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他低头缝,缝得特别慢,一针一针的。我看着他缝。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白光。我躺在床上,没动。

起床后我去阳台。掀开床单看了看冰柜。里面空空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我把盖子盖上,床单重新铺好。然后去厨房煮粥。粥煮好,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对面那把椅子空着。我把父亲那个蓝花边碗拿出来,放在桌上,没盛粥。碗底的裂缝还在。

手机响了。妹妹发来的微信:姐,那个本子我想看看。我说好,你来拿。她说晚上来。我说行。

她来了之后,我把抽屉里的本子拿出来递给她。她坐在沙发上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她说,姐你看。我凑过去。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搪瓷杯漏水,焊不上,算了。”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笔迹更抖:“两个丫头都好。她们不知道。”

妹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说,姐,你说爸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肯定想着你。

我说,也想着你。

她把本子递给我。我放回抽屉。她站起来,去阳台看了看。床单盖着的冰柜安安静静的。她回来的时候说,姐,那个冰柜,你留着吧。我说留着放什么。她说,放着就放着。我说好。

她走了以后,我又坐到沙发上。茶几上的碗还放着,碗底的裂缝被灯光一照,还是像一根头发丝。我拿起碗,放进了橱柜,和父亲的搪瓷杯放在一起。搪瓷杯倒扣着,杯底的锈一圈一圈的。碗放在旁边,蓝花边朝着外面。橱柜门关上了。

我倒了杯水,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坐垫塌了一块,坐下去的时候歪向一边。我调整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窗外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在防盗网上,响了几声。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原来那个凹痕的位置,刚刚好。

我把水杯放下,杯底正好卡进那个凹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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