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公公住院第三天,我提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时,正看见我老公陈磊蹲在邻床床边,给一个陌生大爷穿袜子。
那双袜子洗得发白,大爷右脚肿得厉害,脚腕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陈磊托着他的脚跟,一点点往上套,动作比伺候自己亲爹还轻。
我站在门口,火一下就顶上来了。
不是因为他帮人。
是因为陈磊已经失业四十多天了。
家里房贷每月六千二,女儿下学期的托管费还没交,公公这一住院,检查费、药费、护工用品,一笔接一笔。
而他这个本该出去找工作的人,竟然在医院给邻床大爷端水、穿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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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
“陈磊,你出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知道我脸色不好,先对大爷说:“叔,您坐稳,我一会儿回来。”
我听见那个“叔”字,心里更堵。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轮子轧过地砖缝,咯噔一声。
我压着嗓子问:“今天上午那个面试呢?”
“没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为什么没去?”
陈磊朝病房里看了一眼。
“我爸做检查的时候,邻床赵叔突然头晕,想去厕所,身边没人。我不放心,就扶了他一趟。后来医生又过来找家属,我走不开。”
我盯着他。
“你走不开?”
“嗯。”
“陈磊,那是人家的病人,你是他家属吗?”
他皱了皱眉。
“人都差点摔了,我能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
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可你面试十点半,人家提前两天约好的。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知道吗?”
他沉默几秒,说:“我跟人事解释过了。”
“人家怎么说?”
“说有机会再约。”
我差点笑出来。
成年人都听得懂“有机会再约”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没机会了。
陈磊低声说:“已经这样了,你别在医院吵。”
这一句反而把我憋了几天的火全点着了。
“我想吵吗?”
“你爸住院这几天,押金谁交的?饭谁送的?孩子谁接的?你失业以后房贷是谁工资里扣的?”
他脸色也难看起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去面试?”
“那我总不能看着一个老人摔厕所里。”
“你可以叫护士,可以找护工,可以打他家属电话!”
“护士忙,护工当时不在,他儿子电话也没接。”
我一下没话了。
不是因为觉得他做得对。
是因为我太了解陈磊。
他就是这种人。
看见楼道里谁提重东西,他会顺手搭把手;邻居车胎没气,他能蹲楼下帮人弄半小时;送外卖的小哥找不到楼栋,他也要站阳台上给人指半天。
以前我觉得这是心善。
可一个人兜里有钱的时候,心善叫热心。
家里快揭不开锅的时候,我只觉得这种热心扎人。
我说:“下午还有招聘会,你去不去?”
“去。”
“几点?”
“两点。”
我盯着他:“你最好真去。”
陈磊点点头。
我转身回病房。
公公靠在床头,假装在看电视。
邻床的赵大爷却没装。
他看看我,又看看陈磊,小声问:“小陈没工作啊?”
我没回答。
陈磊赶紧说:“叔,没事,最近在找。”
赵大爷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因为我把事耽误了?”
“不是。”
陈磊把他的水杯往近处挪了挪。
“那工作本来也不一定成。”
我听得心里一沉。
这是陈磊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他总能替别人找理由,也总能替自己的损失找台阶。
可房贷不会替我们找理由。
银行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少扣一分钱。
下午一点二十,我催陈磊走。
他爸刚输上液,状态也稳定。
我从家里带了两个饭团,塞给他一个。
“路上吃。”
他接过去,说:“晚上你别来了,我在这儿陪床。”
“你找到工作再说。”
我没好气。
他没顶嘴,把皱巴巴的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那件衬衫是他以前上班穿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出门前,他又走到赵大爷床边。
“叔,我去一趟招聘会。您要去厕所就按铃,别自己下床。”
赵大爷连连点头。
“快去,快去,别管我。”
陈磊这才走。
我坐在公公床边削苹果。
刀刃刚转了两圈,赵大爷突然问我:“姑娘,你对象原来干啥的?”
“仓储物流。”
“管人的?”
“算是吧,做现场管理。”
“干多少年了?”
“十来年。”
赵大爷哦了一声。
我没想多聊。
医院里邻床之间就是这样,住上几天,谁家干什么、几个孩子、什么毛病,多少都会知道一点。
公公倒替儿子说起话来。
“他原来那个公司仓库搬了,裁了一批人。也不是他不好好干。”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爸,没人说他不好好干。”
公公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磊子心软。”
我看着他。
“爸,心软也得有个度。”
公公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句话也不好听。
可我那时候真是被钱逼得睡不着觉。
陈磊失业前,我们手里还有七万多存款。
他刚没工作时,我还安慰他:“休息半个月也行,你干这么多年了,正好缓缓。”
结果半个月以后,公公体检发现胃里有问题。
进一步检查,医生让住院做治疗。
虽说医保能报一部分,可住院先交的钱是真金白银。
七万多很快就剩下四万出头。
我每个月工资八千多,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七千左右。
房贷六千二。
女儿吃饭、上学、交通、水电燃气,哪样都不能停。
我不敢跟双方老人说我们紧张。
更不敢跟女儿说。
她有天放学回来,拿着一张研学通知问我:“妈妈,我们班下个月去科技馆,我能报名吗?”
一百八十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才说:“报。”
女儿高高兴兴跑去写作业。
我转身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
其实一百八十块根本压不垮一个家。
真正让人难受的是,你开始连一百八十块都要在脑子里算一遍。
那天陈磊招聘会回来,已经快六点。
我问:“怎么样?”
“留了三份简历。”
“有合适的吗?”
“一家还行,做仓储主管,不过地方有点远。”
“多远?”
“单程四十多公里。”
“工资呢?”
“试用期七千五,转正九千左右。”
我立刻说:“去。”
陈磊看了我一眼。
“每天开车油费也不少。”
“坐地铁转公交。”
“得一个半小时。”
“那也去。”
他没说话。
我知道自己口气很冲,又补了一句:“先有收入再挑,好不好?”
陈磊点头。
“行。”
那一刻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可这种松快只维持到第二天早上。
七点多,我去医院换陈磊,让他回家睡几个小时。
一进门,我就看见赵大爷床头摆着一碗馄饨。
陈磊正在把馄饨往小碗里分。
我问:“哪来的?”
“楼下买的。”
“你买的?”
“嗯。”
我一下又冒火了。
“你给爸买了吗?”
“买了,爸吃完了。”
“你自己呢?”
“我不饿。”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票。
三碗馄饨,四十二块。
公公一碗,赵大爷一碗,剩下一碗应该是陈磊自己的。
可他没吃。
我打开垃圾桶,看见里面有一个被揉扁的方便面桶。
昨晚他吃的是泡面。
我胸口那股火突然卡了一下。
赵大爷察觉到了,赶紧解释:“姑娘,我给钱了,小陈不收。”
说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二十块。
“小陈,你拿着。”
陈磊摆手。
“一碗馄饨,叔,别弄得这么见外。”
“你拿着。”
“真不用。”
我伸手把那二十块接过来。
陈磊立刻看我。
我说:“叔,我替他收了。”
赵大爷松了口气。
陈磊脸色却沉下来。
我把钱塞进他裤兜。
“怎么了?人家吃饭给钱,不应该?”
走廊里有人经过,他没跟我争。
等我去水房洗保温桶,他跟了出来。
“你至于吗?”
“什么叫我至于吗?”
“二十块钱。”
“对,就是二十块钱。”
我关掉水龙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小气?”
陈磊抿着嘴。
我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擦。
“你昨晚舍不得吃馄饨,自己吃泡面,给邻床大爷买。你觉得自己挺仗义,是吧?”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赵叔昨晚恶心,没吃饭。早上他说想吃口热的,我下楼顺手带一碗。”
“他的家属呢?”
“没来。”
“为什么没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看着他。
“陈磊,你连人家为什么没人照顾都不知道,你就把活全接了?”
他低声说:“就搭把手。”
“你搭得起吗?”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脸色一下变了。
我也知道伤人。
可我没收回来。
“你现在自己都困难,你还替别人兜底。”
陈磊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困难,不代表我看见人有事就得装没看见。”
“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没不管你们。”
“你管了吗?”
我的声音没控制住。
水房里一个正在洗饭盒的大姐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把声音压下来。
“你四十多天没收入。昨天为了帮他,面试没去。今天给他买饭。明天呢?是不是还得给他请护工?”
“你别说这种话。”
“那你告诉我边界在哪儿。”
陈磊没回答。
护士正好过来喊:“十二床家属,医生找。”
十二床是公公。
陈磊转身就走。
我站在水房里,手里的保温桶还滴着水。
那一刻我特别委屈。
不是二十块。
也不是一碗馄饨。
我只是突然发现,穷的时候,夫妻俩对“该不该帮人”的理解都能变成一根刺。
中午,医生说公公恢复得还可以,再观察几天。
我终于听见一点好消息。
可缴费窗口那边又通知余额不足,让续交五千。
我手机银行里还有一万九千多。
我站在大厅里,盯着“确认支付”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按了。
剩一万四千多。
回病房时,我一句话都不想说。
陈磊看出不对。
“又交钱了?”
“五千。”
“还剩多少?”
“一万四。”
他沉默。
我说:“你那边有消息吗?”
“昨天那家公司让我明天去复试。”
我精神一振。
“几点?”
“上午九点半。”
“这次谁摔厕所里你都别管。”
我话说得难听。
陈磊没生气,只说:“知道了。”
邻床赵大爷一直没吭声。
过了半天,他忽然说:“小陈,明天你不用来。”
陈磊愣了一下。
“叔?”
“我说真的。”
赵大爷靠在枕头上,脸有点红。
“我明天叫我儿子来。你忙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老人。
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瘦,手背上都是老年斑。
住院这么多天,他穿的还是一件洗得起球的灰色秋衣。
床边只有一个旧旅行包。
不像什么有钱人。
他手机也是很老的款式,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纹。
我甚至想过,他儿子是不是根本不管他。
当天晚上,赵大爷儿子终于来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黑色夹克,进门时还在打电话。
“行,方案先别动,我晚点看。”
挂了电话,他把一袋水果放床头。
“爸,今天怎么样?”
赵大爷没好气。
“死不了。”
男人叹气。
“又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公司那边真走不开。”
“你走不开,人家小陈就走得开?”
男人这才看向陈磊。
陈磊赶紧摆手。
“没事,顺手。”
赵大爷指着儿子。
“这是我儿子,赵明远。”
又指陈磊。
“这几天要不是小陈,我得在厕所里摔死。”
赵明远脸色一变。
“摔了?”
“差点。”
“怎么没人跟我说?”
赵大爷冷笑。
“你电话打得通吗?”
赵明远没吭声。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大概也知道理亏。
随后他朝陈磊伸手。
“兄弟,谢谢啊,真不好意思。”
陈磊跟他握了一下。
“别客气,一个病房住着。”
赵明远问:“你爸也住院?”
“嗯。”
“什么问题?”
陈磊简单说了两句。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坐在一旁给公公削梨,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家属来了就好。
至少以后陈磊不用再兼顾两张床。
可没想到,赵明远只待了四十分钟。
电话响了三次。
第三次接完,他站起来。
“爸,我得走。”
赵大爷的脸一下沉了。
“刚来就走?”
“真有事。”
“你天天有事。”
“明天我让小刘过来。”
“我不要你那个司机。”
“那请护工。”
“也不要。”
父子俩眼看要吵起来。
陈磊在旁边劝:“叔,请个护工挺好的,您现在腿没劲,身边还是得有人。”
赵大爷瞪他。
“你也帮他说话?”
陈磊笑了一下。
“不是帮他。您总不能真指望我吧,我明天还得找工作。”
这句话总算让我舒服了一点。
赵明远听见“找工作”,顺口问:“你做什么的?”
“仓储物流。”
“仓储?”
“嗯,现场管理,库存、人员、安全、出入库都做过。”
赵明远多看了他两眼。
“干几年?”
“十一年。”
“现在离职了?”
“公司业务调整,仓库搬到外省,我没跟过去。”
“哦。”
他没再说什么。
我也没当回事。
临走前,赵明远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想放给陈磊。
陈磊立刻推回去。
“这真不用。”
“不是别的意思,这几天麻烦你了。”
“你爸跟我爸一个病房,我搭把手。给钱就变味了。”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紧。
赵明远手里那几张,至少有五六百。
我当然知道陈磊不该拿。
可当他推回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很没出息地闪过一个念头——
五百块,够女儿一个月午饭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觉得脸热。
我转身去给公公倒水。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磊换上那件旧衬衫准备去复试。
我特意从家里拿了熨斗,把领口熨平。
他照着病房卫生间的镜子整理头发。
我说:“身份证、简历都带了?”
“带了。”
“手机有电?”
“有。”
“导航看好没?”
“看好了。”
他笑了一下。
“你现在跟送孩子高考似的。”
“少贫。”
我给他把领子翻好。
“今天什么都别耽误。”
陈磊看着我,点头。
“放心。”
八点十五,他出了医院。
八点二十,公公突然开始呕吐。
先是恶心,接着吐出一大口褐色的东西。
我吓得手都麻了。
“护士!护士!”
陈磊还没走到地铁站,接到我的电话又跑回来。
医生、护士围了一床。
我站在门口腿发软。
陈磊扶着我。
“别怕,医生在。”
我第一反应却是看时间。
八点四十二。
我说:“你走。”
“什么?”
“你去面试。”
“爸这样我怎么走?”
“医生已经在处理,我在这儿。”
“万一——”
“没有万一!”
我声音一下高了。
“陈磊,你留下能干什么?你会看病吗?”
他愣住。
我推了他一下。
“去。”
“老婆……”
“九点半面试,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站着不动。
我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是不是非得等这个家彻底没钱了,才知道什么叫要紧?”
周围一下安静。
公公躺在床上,脸色发白。
他听见了。
他抬起手,朝陈磊摆了摆。
“去。”
陈磊眼圈一下红了。
“爸。”
公公喘着气说:“你妈走那年,你工作都没耽误。现在我还没死呢,别杵着。”
“爸,你说什么呢。”
“滚去面试。”
护士都忍不住看了公公一眼。
陈磊咬咬牙,转身跑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疼又恨。
成年人最难受的,大概不是不知道该选什么。
而是两边都是你不能丢的人。
好在医生检查后排除了出血,说主要是治疗后的胃肠道反应。处理以后,公公慢慢稳定下来。
九点二十七分,我给陈磊发消息。
“爸没事,进去好好面。”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十一点多,他回电话。
“面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工资谈了吗?”
“谈了,试用期还是七千五。”
“什么时候给结果?”
“三天内。”
我终于喘了口气。
可第三天,没有电话。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下午,陈磊主动打过去问。
对方很客气。
“陈先生,您的经验很好,不过我们最后选择了另一位候选人。”
陈磊开着免提。
我就在旁边。
那句话说完,我半天没动。
陈磊挂掉电话,还反过来安慰我。
“没事,再找。”
我说:“嗯。”
可转过身,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盖上哭了五分钟。
不敢出声。
因为女儿在客厅写作业。
晚上十点多,她睡了。
我把银行卡、信用卡、住院缴费单全摊在餐桌上。
陈磊坐我对面。
我们第一次把所有钱一笔一笔算清楚。
存款一万零八百。
信用卡这个月待还三千六。
房贷还有十二天扣款。
公公出院前不知道还要不要续费。
陈磊手机里还有两千三百多。
我问:“你怎么还有这么多?”
“以前留的。”
“为什么没跟我说?”
“本来想留着车险。”
我揉了揉额头。
“先别续商业险了。”
“嗯。”
我们都沉默。
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嗡的一声。
桌上那只用了很多年的计算器还亮着。
数字停在“10837.42”。
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特别荒唐。
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工作十几年,有房有车,在别人眼里日子不算差。
可一次失业,一场住院,就能把底掀给你看。
陈磊把缴费单叠起来。
“要不车卖了。”
我抬头。
“卖车?”
“反正我现在没上班。卖了能缓一阵。”
“以后找到工作怎么办?”
“坐公交。”
“你找的很多岗位都在工业园,没车不方便。”
“先过眼前。”
我没说话。
第二天,他真的把车挂到了二手平台。
那辆车开了七年。
买的时候十二万多。
现在车商上门看了一圈,只肯出三万八。
陈磊蹲在车旁边,摸了一下右后门那道划痕。
那是女儿小时候骑自行车蹭的。
车商说:“哥,这价已经可以了。你这公里数不少。”
陈磊问:“四万能不能收?”
“真收不了。”
两个人磨了半天。
最后三万九千二。
陈磊没立刻卖。
他说:“再等等。”
我知道他舍不得。
可我没劝。
因为我也舍不得。
公公住院第九天,赵大爷准备出院。
他儿子赵明远终于空出一天过来办手续。
上午病房里挺乱。
护工收东西,护士核对药,家属排队结账。
赵大爷坐在床边,穿回自己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
陈磊帮他把旅行包拉链拉好。
“叔,回去以后别逞强,厕所里铺个防滑垫。”
“知道。”
“降压药按时吃。”
“你比我儿子还啰嗦。”
赵大爷嘴上嫌弃,脸上却笑。
我正在收公公换下来的衣服,听见这句,没抬头。
说实话,这几天我对赵大爷已经没那么大意见。
老人也不是故意拖累陈磊。
他儿子后来请了护工,饭钱也坚持自己付。
有时候陈磊帮他倒杯水,他都会说两三遍谢谢。
可我还是盼他赶紧出院。
少一个需要陈磊操心的人,我就少一件心事。
赵明远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爸,走吧。”
赵大爷没动。
“等会儿。”
“还等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赵明远以为他又要训自己,无奈地站住。
“您说。”
赵大爷指了指陈磊。
“他现在困难。”
病房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手里的塑料袋也停住了。
赵大爷接着说:
“你解决。”
我当场愣住。
陈磊也愣了。
赵明远看了看他爸,又看陈磊。
“爸,你什么意思?”
赵大爷脸一板。
“听不懂中国话?”
“不是,我是问您让我怎么解决?”
“你公司不是缺人吗?”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陈磊马上开口。
“叔,不用。”
赵大爷瞪他。
“你闭嘴。”
陈磊尴尬地站在那里。
我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一团。
赵明远有公司?
缺人?
这几天他从来没提过。
赵大爷指着儿子继续说:“你仓库不是天天喊缺个能管事的吗?小陈干了十一年仓储。你连问都不问?”
赵明远皱眉。
“爸,公司招人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这句话一出来,我反而清醒了。
对。
这才正常。
哪个公司会因为老板父亲住院受了别人照顾,就随便塞个人进去?
我刚冒出来的那点期待,一下又压回去。
赵大爷却火了。
“我让你白给他钱了吗?”
“没有。”
“我让你养他了吗?”
“也没有。”
“那你摆什么脸?”
赵明远叹气。
“我没摆脸。我是说,岗位得匹配。”
“那就让他去试!”
赵大爷拍了一下床沿。
“行不行看本事。连门都不给进,叫什么匹配?”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脸上发热。
因为前几天我也干过差不多的事。
我没拦陈磊帮人。
可我心里一直在算,这份善意到底值不值。
现在别人因为这份善意要给他一个机会,我竟然本能地希望这机会能变成工作。
这想法让我有点羞愧。
也有点害怕。
我怕这是一场人情债。
更怕陈磊以后为了还这个人情,什么条件都答应。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问陈磊:“你简历有吗?”
“手机里有电子版。”
“发我看看。”
陈磊还没说话,我先开了口。
“先别发。”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连公公都愣了。
陈磊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我走过去。
“赵先生,您别误会。”
“嫂子,你说。”
“这几天陈磊帮赵叔,是他自己愿意的。我们家现在确实困难,他也确实急着找工作。”
我停了一下。
“可如果这个工作是拿照顾赵叔换来的,我们不要。”
陈磊看着我。
赵大爷急了。
“姑娘,你这叫什么话?”
“叔,我不是不领您的情。”
我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
“就是因为领情,我才得说清楚。”
“他给您买过饭,扶您去过厕所,也耽误过一次面试。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回头给它们标个价。”
赵大爷脸上的急慢慢变成了愣。
我继续说:“赵先生公司真缺人,可以正常看看他的简历。合适就面试,不合适就算了。”
“别因为赵叔一句‘你解决’,硬给他安排。”
“那样他干得不踏实,我也不踏实。”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自己都没想到,这些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几天前,为了二十块钱馄饨钱,我还跟陈磊在水房吵。
现在一个可能解决我们燃眉之急的工作摆在面前,我却先把它往外推。
不是我突然大方了。
是我太清楚人情的重量。
穷已经够让人抬不起头。
我不想让陈磊以后上班,每次跟老板意见不合,都得先想一句——你当初可是靠照顾我爸进来的。
赵明远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行。”
我有点意外。
他说:“嫂子,这样最好。”
赵大爷不高兴。
“好什么好?”
“爸,人家说得对。”
赵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哥,把简历发我。我让人事按正常流程看。”
陈磊问:“你们真有岗位?”
“有。”
“什么岗位?”
“仓配中心运营主管。”
“在哪儿?”
“城西物流园。”
陈磊眼神动了一下。
那地方离我们家二十多公里,比之前复试那家公司近一半。
他又问:“主要做什么?”
“两个仓,一百多人。现场、库存准确率、人员排班、安全,还有运输衔接。”
赵明远顿了顿。
“不过先说清楚,我们那个仓挺乱。”
陈磊笑了。
“仓库不乱还招我干什么?”
赵明远也笑。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像真正谈工作一样说话。
我心里的戒备稍微松了一点。
赵大爷却还不满意。
“你就让人家面试?”
赵明远哭笑不得。
“爸,不面试我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你不是老板吗?”
“老板也不能瞎招人。”
赵大爷哼了一声。
“你小时候数学不及格,我都没嫌你不合适。”
病房里几个人都笑了。
连我也没忍住。
赵明远耳朵都红了。
“爸,这是一回事吗?”
气氛终于松下来。
陈磊掏出手机,把简历发过去。
我站在旁边,看着文件发送成功。
只有一页PDF。
上面写着他过去十一年的工作经历。
没有“热心”。
没有“善良”。
没有“照顾过老板父亲”。
只有他真正干过的活。
我突然踏实了一点。
赵大爷出院前,非要和陈磊合张影。
陈磊不肯。
“两个老爷们有什么好拍的。”
“谁跟你老爷们,我比你大二十多岁。”
“那更没必要。”
“少废话。”
最后还是拍了。
赵大爷坐在轮椅上,陈磊站在旁边。
我帮他们按快门。
拍完以后,赵大爷朝我招手。
“姑娘,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二十块钱。
就是那天馄饨的钱。
我一下认出来了。
因为右下角有一道折痕。
他把钱塞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哭笑不得。
“叔,这都多少天了。”
“我那天给饭钱,你收了,后来小陈又偷偷给我塞回来了。”
我转头瞪陈磊。
他摸摸鼻子。
赵大爷说:“我今天再给你。”
“叔,真不用。”
“不是饭钱。”
他把二十块压进我手心。
“给孩子买根冰棍。”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们有孩子?”
“你公公说的。”
他又补了一句:“我没那么有钱,别把我当财神爷。这二十块我给得起。”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收了。
“谢谢叔。”
赵大爷笑了。
“这就对了。”
他被儿子推到门口,又回头冲陈磊喊:“小陈,好好面。”
陈磊挥手。
“知道了。”
“别给我丢人。”
“您别给我加压力。”
“没出息。”
电梯门合上前,我还听见父子俩在拌嘴。
病房一下空了一张床。
我看着那张收拾干净的病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当天晚上,赵明远公司的HR给陈磊打来电话。
约他第二天下午两点面试。
不是直接入职。
也没有所谓老板特批。
就是正常面试。
陈磊挂掉电话,我问:“紧张吗?”
“还行。”
“准备准备。”
“嗯。”
他打开电脑查那家公司。
我也凑过去看。
是一家做供应链服务的民营企业,规模不算特别大,但也不是小作坊。
我问:“赵明远真是老板?”
“公开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不是赵明远,我也看不出他具体占多少股份,只知道他在公司说得上话。”
“那他说话管用吗?”
陈磊看我一眼。
“你不是说不靠关系吗?”
“我就问问。”
他笑了。
“放心,我明天要是答得一塌糊涂,人家照样不要我。”
我嘴硬。
“谁担心你了。”
其实那晚我比他还紧张。
第二天下午一点,陈磊出门。
我没陪。
公公还在医院,我得守着。
两点零五,我看一次手机。
两点四十,又看一次。
三点半,还是没消息。
四点十分,我忍不住发微信。
“结束了吗?”
没人回。
四点四十,他终于打来电话。
我立刻接。
“怎么样?”
“刚出来。”
“问了这么久?”
“嗯,先人事,后运营总监,又让我看了他们几个现场数据。”
“赵明远在吗?”
“不在。”
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那挺好。”
“好什么?”
“说明不是陪你演戏。”
陈磊笑了一声。
“你这人现在怎么这么多心眼。”
“被穷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婆。”
“嗯?”
“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马上说:“少来,赶紧说面得怎么样。”
“我觉得还行。”
“工资呢?”
“没谈到最后。”
“又让等?”
“嗯。”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等”。
等面试通知。
等检查结果。
等出院。
等银行卡扣款。
人到中年,很多时候不是扛不住坏消息,而是扛不住一直没有消息。
三天后,公公出院。
结算完以后,医保报销部分直接结了,我们自付比预想少一点。
银行卡里还剩八千多。
陈磊的车还没卖。
我说:“先别卖了。”
“再等两天?”
“等两天。”
我们把公公接回家。
公公进门第一件事,是把住院时那个蓝色塑料盆放到阳台。
我说:“不要了吧,医院用过的。”
公公舍不得。
“洗洗还能用。”
陈磊笑:“留着吧。”
我瞪他:“家里缺盆?”
“爸想留就留。”
我没再说。
晚上我在厨房煮面,陈磊手机响了。
他正在给公公量血压。
我听见他接起来。
“喂,您好。”
停了几秒。
“对,我是陈磊。”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不动了。
他走到阳台。
我没跟过去。
锅里的面汤扑出来,我赶紧关小火。
大概五分钟以后,他回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敢问。
他先把血压计收好。
公公急了。
“谁打的?”
“公司。”
“哪个公司?”
“赵叔儿子那个。”
我心都提起来。
“怎么说?”
陈磊看着我。
“让我后天去做终面。”
我愣了一下。
“还要终面?”
“嗯。”
说不上失望。
但也绝对没有想象里那种“贵人一句话,工作立刻有了”的痛快。
我甚至觉得,这才像真的。
一个管理岗位,面两三轮,很正常。
公公倒挺高兴。
“有下一轮就是好事。”
陈磊点头。
我把面盛出来。
“吃饭。”
终面那天,是运营负责人和财务负责人一起面。
赵明远还是没出现。
陈磊回来以后说,对方问得很细。
库存差异怎么查。
夜班人员怎么排。
司机和仓库吵起来怎么处理。
货损超过指标怎么办。
旺季临时工怎么管。
其中一个问题,陈磊回答完,对方直接说:“这个思路我们不认同。”
我问:“那你怎么办?”
“我跟他争了十分钟。”
“你还争?”
“工作上的事,不争等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怎么就完了?”
“人家老板父亲介绍你去的,你还跟面试官争。”
陈磊看着我。
“不是你说的吗?正常面试。”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倒笑了。
“真因为这个不要我,也正常。”
“你现在心态挺好。”
“不然呢?”
他拉开冰箱找水。
“总不能求人家因为我扶过他爸上厕所,就什么都听我的。”
我没忍住也笑了。
“你还知道。”
“我一直知道。”
“你知道个屁。”
这句话说完,我们两个都笑了。
那是他失业以后,我们第一次坐在厨房里笑得这么轻松。
不是因为工作有着落。
恰恰是因为我们终于把一件事说清楚了。
人情归人情。
工作归工作。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电话来了。
我正在超市挑打折鸡蛋。
陈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过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问:“什么过了?”
他直接打电话过来。
“终面。”
“录用了?”
“嗯。”
我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工资多少?”
“试用期一万,转正一万二,另外有绩效。”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而是问:“真的?”
陈磊笑。
“假的,我逗你玩。”
“陈磊!”
“真的。”
我站在超市冷柜前,眼睛一下就湿了。
旁边一个阿姨推着购物车绕开我,大概以为我挡路。
我赶紧往旁边挪。
“什么时候上班?”
“下周一。”
“合同呢?”
“入职当天签。”
“岗位呢?”
“仓配运营主管。”
“跟他们原来招聘的是一个岗位?”
“是。”
“没有因为赵叔——”
“老婆。”
陈磊打断我。
“HR跟我说了。”
“什么?”
“原来这个岗位有三个候选人。我不是工资要得最低的,也不是履历最好看的。”
我的心又提起来。
“那为什么选你?”
“终面那个运营负责人觉得我处理现场问题的经验更合适。”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
“赵明远只跟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
“给我一个面试机会,按正常标准来。”
我站在鸡蛋货架前,半天没说话。
原来赵大爷那句“他现在困难,你解决”,最后解决的不是陈磊的工作。
只是一个门槛。
门打开以后,路还是得他自己走。
我买了一板鸡蛋,又拿了一斤排骨。
看见价格,我习惯性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放进购物车。
回家以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公公。
公公正在阳台洗那个从医院带回来的蓝色塑料盆。
他关掉水龙头。
“成了?”
“成了。”
“工资多少?”
“一万二左右。”
公公咧嘴笑。
“那比原来还多点。”
“嗯。”
他蹲下来继续刷盆,刷了两下,突然抬头。
“那个老赵,真是好人。”
我说:“人家只是给了个机会。”
“机会也不是天上掉的。”
我没接话。
晚上陈磊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吃排骨。
女儿不知道前面那些事。
她只知道爸爸找到新工作了。
她啃着排骨问:“爸爸,那你是不是不用卖车了?”
我和陈磊同时愣住。
“你怎么知道要卖车?”
女儿低头扒饭。
“我看见爸爸手机上的卖车照片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陈磊夹了一块排骨给她。
“不卖了。”
女儿马上笑了。
“那周末还能送我去画画吗?”
“能。”
“太好了。”
她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碗里的米饭。
那一刻我才知道,大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窘迫,孩子其实也会看见。
她只是不问。
陈磊入职前一天,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我问:“干什么?”
“去看看赵叔。”
我第一反应又是:“别买太贵。”
说完自己先笑了。
陈磊也笑。
“知道,财务总监。”
“滚。”
我们一起去了赵大爷家。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陈磊拎着东西,我在后面喘得不行。
门一开,赵大爷看见我们,先骂了一句。
“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我说:“叔,不贵。”
“贵不贵都不该拿。”
“那您退给超市去。”
他被我堵得没话,笑着让我们进门。
屋子不大。
家具都用了很多年。
电视柜上摆着赵大爷老伴的遗照。
旁边还有一张年轻男人的毕业照。
我认出来是赵明远。
原来赵大爷老伴已经去世六年。
他一个人住。
赵明远想接他过去,他嫌儿子家离老朋友远,不肯搬。
这次住院,也是他自己觉得不舒服去的。
本来以为住两天就回家,没想到突然头晕,差点摔倒。
赵大爷给我们泡茶。
陈磊抢着去拿热水壶。
“你坐着。”
“我腿好了。”
“好了也坐着。”
“你看,又来了。”
我在旁边笑。
坐下以后,赵大爷问:“工作定了?”
“定了,明天入职。”
“工资满意吗?”
“满意。”
“我儿子没欺负你吧?”
“人都没见着。”
赵大爷愣了。
“没见?”
“面试他没参加。”
老人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这小子这点还行。”
我问:“叔,您那天怎么突然想到让赵先生帮陈磊?”
赵大爷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看着陈磊。
“因为那天晚上。”
“哪天?”
“你吃泡面那天。”
我怔住。
赵大爷慢慢说:“我半夜醒了,看见你在窗户边吃泡面。凉了,你还往里倒热水。”
陈磊有点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
“我问你怎么不买饭,你说不饿。”
老人哼了一声。
“你当我傻?”
我突然想起那碗馄饨。
第二天早上,他给公公和赵大爷买了热的,自己没舍得买。
赵大爷说:“后来你媳妇跟你吵,我都听见了。”
我脸有点热。
“叔……”
“吵得对。”
我愣了。
赵大爷说:“真吵得对。”
“你没工作,家里还有病人,自己吃泡面,还给我买馄饨。换我是你媳妇,我也骂你。”
陈磊笑。
“听见没有?”
我瞪他。
“你还挺得意?”
赵大爷也笑。
笑完以后,他把茶杯放下。
“可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有点傻,但心不坏。”
“后来我儿子来了,我问他公司还缺不缺人。”
“他说缺个仓库管事的。”
“我就记住了。”
我问:“您不怕他能力不行?”
“怕啊。”
赵大爷说得特别干脆。
“所以我让他给机会,又没让他直接发工资。”
我一下笑了。
这话和我在病房说的差不多。
陈磊问:“那您当时还冲赵明远喊‘你解决’?”
“我不这么喊,他能当回事?”
老人理直气壮。
“他从小就这样,你跟他说十句,不如我拍一下桌子。”
我突然明白了那天病房里的全部。
没有什么神秘富豪。
没有什么隐藏身份。
也没有一个老人随手报恩,就让失业的人一步登天。
只是一个被帮过的父亲,碰巧知道儿子的公司缺人。
他想把自己能递出去的那块敲门砖递出去。
仅此而已。
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这已经够重了。
陈磊上班第一周,每天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新仓库的问题比他说的还多。
第一天,他鞋底就沾了一层灰。
第三天回家,嗓子都哑了。
我问:“怎么样?”
“乱。”
“多乱?”
“系统库存和实物对不上,两个班组还互相甩锅。”
“后悔吗?”
“不后悔。”
他坐在门口换鞋。
“有活干挺好的。”
我把拖鞋踢给他。
“别说这么早,过一个月再看。”
他笑。
“行。”
一个月以后,他发了第一笔工资。
因为不是整月,只有七千多。
工资到账那天,他截了图发给我。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数字,眼睛一下发酸。
晚上回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放桌上。
我莫名其妙。
“干什么?”
“还你。”
“还我什么?”
“赵叔给女儿买冰棍那二十块。”
我愣了一下。
那张钱我一直夹在钱包最里面,根本没花。
我掏出来给他看。
“在这儿。”
两张二十块摆在桌上。
一张旧,一张新。
陈磊笑了。
“你没花?”
“没舍得。”
“二十块你还舍不得?”
“不是钱。”
我把旧的那张重新夹回钱包。
“留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他把自己那张新的也收了回去。
日子慢慢恢复正常。
房贷按时扣了。
信用卡还了。
车没卖。
公公复查结果也不错。
我们没有突然发财。
银行卡里的数字也没一夜回到从前。
只是家里重新有了两份收入,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再习惯性打开手机银行算下个月够不够。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陈磊正在楼下帮邻居推车。
邻居的车电瓶没电了。
两个人折腾得满头汗。
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以前那股熟悉的火差点又上来。
我张嘴想喊他。
最后没喊。
那天他帮邻居把车弄好,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饭做好了吗?我饿死了。”
我说:“没做,等你做。”
“凭什么?”
“凭我今天加班。”
他认命地进厨房。
“吃面?”
“加两个蛋。”
“真会过。”
“少废话。”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女儿在屋里背英语。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时不时嫌电视声音小。
都是最普通的声音。
陈磊工作第三个月,赵明远来了一趟仓库。
这是陈磊入职后第一次正式见他。
晚上陈磊回来跟我说:“今天老板来了。”
我立刻问:“说你什么了?”
“问我适不适应。”
“你怎么说?”
“我说一般。”
“你疯了?”
“他问实话。”
我气得拿抱枕砸他。
“你就不能说挺好?”
陈磊接住抱枕。
“然后他问哪里不好,我说了一堆。”
“他生气没?”
“没有。”
“后来呢?”
“让我写整改方案。”
我松了口气。
“那还行。”
陈磊靠在沙发上。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爸眼光比他好。”
我笑了。
“你没飘吧?”
“我说这话得等年底盘点完再说。”
我点头。
“这句像个人话。”
年底盘点那几天,陈磊连续加班。
有天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给他留了一碗面。
他坐在餐桌边吃,我坐对面陪着。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库存差异压下来了。”
“多少?”
他说了两个数字。
我听不懂。
“反正就是变好了?”
“嗯。”
“那就行。”
他低头吃面。
我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医院窗边那桶泡面。
还是这个人。
还是低着头吃面。
可那时候,他连一碗馄饨都舍不得给自己买。
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卤鸡腿放他碗里。
“吃。”
他抬头。
“给女儿留的吧?”
“还有。”
“你吃了吗?”
“吃了。”
其实我没吃。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鸡腿夹成两半。
一半放回我碗里。
“别装。”
我没拒绝。
第二年春天,赵大爷过生日。
陈磊收到赵明远的消息,让我们有空过去吃顿饭。
这回我们没买贵东西。
买了一盒茶叶,一个蛋糕。
女儿也去了。
她第一次见赵大爷。
进门不知道怎么叫。
我提前教过她:“叫赵爷爷。”
女儿脆生生喊了一声:“赵爷爷好。”
赵大爷乐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就是吃我冰棍的那个?”
女儿懵了。
“什么冰棍?”
我笑得不行。
那二十块我压根没给她买冰棍。
我从钱包里把那张钱拿出来。
已经被我放得很平。
“叔,还在呢。”
赵大爷一看,急了。
“你这姑娘怎么回事?给孩子的钱你都扣?”
女儿看看我,又看看钱。
“妈妈,你还扣我钱?”
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赶紧把钱塞给女儿。
“行,现在给你。”
女儿拿着那二十块,认真问:“我能买文具吗?”
“随你。”
赵大爷说:“必须买冰棍。”
女儿说:“冰棍吃完就没了,笔能用好久。”
赵大爷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比你爸会过日子。”
陈磊抗议。
“叔,怎么又扯我?”
赵明远在旁边笑。
饭桌上,赵明远提到公司准备再扩一个仓。
他问陈磊:“有没有兴趣过去负责?”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陈磊没马上答应。
他问:“多大?”
“两万多平。”
“多少人?”
“前期六七十,后面可能过百。”
“系统用原来那套?”
“准备换。”
两个人聊起工作,很快就把我们晾在一边。
赵大爷听烦了。
“吃饭能不能别说仓库?”
赵明远立刻闭嘴。
陈磊也笑着夹菜。
那天从赵大爷家出来,女儿拿着那二十块,蹦蹦跳跳走在前面。
陈磊忽然问我:“当初你为什么拦着?”
“什么?”
“赵叔让他儿子给我安排工作的时候。”
我想了想。
“怕你欠人一辈子。”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我那时候心里挺拧巴。”
他看我。
我说:“你没工作,我天天催你。真有人因为你帮了他爸给你工作,我又怕这工作来路不正。”
“我是不是挺难伺候?”
陈磊点头。
“是。”
我踢了他一下。
他笑着躲开。
陈磊走了几步,又说:“其实我那时候也怨过你。”
我愣了。
“什么时候?”
“你在水房说我‘搭不起’的时候。”
我一下沉默。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对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
陈磊拉开车门,又关上。
“我后来想,你说得也不全错。”
“什么叫不全错?”
“那时候我确实没边界。”
他说,“帮人没错,可面试也不能随便耽误。真出了事可以帮,但帮完以后,该走还是得走。”
我看着他。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谈那场争吵。
没有谁彻底对。
也没有谁彻底错。
我当时怕的是一家人的生活往下掉。
他当时守的是一个人倒在眼前不能不扶。
后来陈磊接下了新仓。
他先做了方案,又跟公司谈了目标和权限。
工资也涨了一些。
忙是真忙。
有一阵子,他连续两周没休息。
我照样会跟他吵。
他答应女儿周六去开家长会,临时又要加班,我也照样不惯着。
“工作重要,孩子就不重要?”
他解释:“仓库盘点。”
“你提前答应她了。”
最后他还是跟同事换了时间。
家长会那天,他坐在一群妈妈中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女儿回来说:“爸爸还被老师表扬了。”
我问:“表扬什么?”
“老师说很少见爸爸来。”
陈磊得意。
“看见没有?”
我说:“你就去一次。”
他立刻闭嘴。
有次赵大爷又给陈磊打电话。
家里的水龙头漏水。
陈磊接完电话就准备过去。
我问:“你今天不是答应陪女儿买书?”
他站住。
“对。”
“那怎么办?”
他想了两秒,给赵明远打电话。
“你爸家水龙头坏了,你找个人过去看看。”
赵明远大概在电话里说忙。
陈磊直接回:“我也忙,我答应孩子了。”
我在旁边听得想笑。
挂完电话,他看我。
“满意了?”
“进步很大。”
“那走吧。”
“去哪儿?”
“买书。”
晚上回来,赵大爷给他发语音。
“水龙头修好了,你小子现在架子大了。”
陈磊回:“叔,我有空再去看您。”
赵大爷回了一句。
“忙你的,少来烦我。”
陈磊把语音放给我听。
我们笑了半天。
那张二十块钱,最后女儿还是没花。
她夹进了自己的存钱本里。
有次我收拾她房间,看见那张纸币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赵爷爷给的。”
我没有动。
几个月后,陈磊公司年会,他拿了一个年度优秀管理奖。
奖杯不大。
他拿回家随手放在电视柜上。
公公特别稀罕,擦了两遍。
我笑他:“又不是你的。”
公公说:“我儿子的怎么不是我的?”
陈磊在旁边说:“爸,奖金才是您的吧?”
公公马上问:“有奖金?”
全家都笑。
奖金有八千。
陈磊转给我六千,自己留两千。
我问:“留这么多干什么?”
“请仓库几个组长吃饭。”
“应该的。”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多花二十块,我都心疼。
现在两千块请同事吃饭,我却觉得应该。
不是我变大方了。
是家里有底的时候,人看钱的眼神真的会变。
所以我后来再回想医院里的自己,并不觉得丢人。
一个家庭只剩一万多存款,病床上躺着老人,丈夫没有收入,孩子每天还要吃饭上学,那时候的我没资格云淡风轻。
我会算那碗馄饨。
会算停车费。
会算面试耽误一天意味着什么。
这些都是真的。
陈磊看见一个老人站不稳,伸手去扶,也是真的。
前阵子我们又去看赵大爷。
老人身体挺好,正在楼下跟人下象棋。
看见陈磊,他远远喊:“小陈!”
陈磊走过去。
“叔。”
赵大爷把棋子一放。
“听我儿子说,你现在厉害了?”
“没有。”
“还装?”
“真没有。”
“那他怎么说你那个仓现在最好?”
陈磊笑。
“他哄您呢。”
赵大爷哼了一声。
“他从小不会哄人。”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棋盘上一个“车”压着边线。
赵大爷拿起来,啪地落下。
“将军。”
对面的老头不服。
“你刚才是不是动过我的棋?”
“输不起就别下。”
两个人又吵起来。
陈磊拉着我往后退。
“走吧。”
我说:“不劝?”
“劝什么,人家玩得挺高兴。”
“你现在终于知道少管闲事了。”
“这叫有边界。”
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走出几步,赵大爷又在后面喊。
“小陈!”
陈磊回头。
“哎!”
老人指指旁边一袋橘子。
“拿几个回去给孩子。”
陈磊说:“不要。”
“让你拿就拿!”
陈磊看我。
我说:“拿吧。”
他这才过去抓了四个。
赵大爷骂:“多拿点,四个够谁吃?”
陈磊又抓了两个。
我们一人拎三个回家。
路上他忽然笑。
“你现在怎么不拦了?”
我说:“六个橘子,我家还承受得起。”
他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笑。
那天回家,女儿翻出那张二十块钱,问我:“妈妈,这钱到底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想了想,没给她讲一大堆道理。
我只说:“这是你爸没工作的时候,一个爷爷给你的。”
她问:“爸爸帮过他吗?”
“帮过。”
“所以他给爸爸找工作了?”
我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说:“他给你爸介绍了一个面试。”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二十块重新夹回本子。
“那我还是留着吧。”
我没问她为什么。
窗外天已经黑了。
陈磊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
公公坐在客厅催他:“水开小点,浪费。”
陈磊喊:“知道了,爸。”
至于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一个人到底该先守住自己的日子,还是看到陌生人需要帮忙也不能装没看见,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有一个能套在所有人身上的答案。
有人会觉得陈磊那次不该错过面试,成年人首先得对家人负责;
也有人会觉得老人就在眼前要摔倒,不可能为了赶时间转身就走。
可如果这两件事同时砸到你身上,你会怎么把那个分寸守住,我挺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如果你也经历过失业、住院、人情和账单一起压过来的日子,就把这个故事分享给那个正在硬扛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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