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坐月子说床上有刺,我妈喊她娇气,我也疑惑,直到我把床垫掀开,看着里面有一百零三根图钉时懵了
1
我把乳胶床垫往上掀的那一刻,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床板上密密麻麻立着一排图钉,银色的小圆帽埋在木屑里,尖儿齐刷刷朝上,像半埋着的一排小刀。林荞睡的那半边铺得最密,孩子睡的那边也稀稀拉拉散着十几根。
我蹲在地上数了三遍,一百零三根。
林荞抱着安安站在门口,肩膀轻轻抖,没哭。我妈常桂兰站在她身后半步,脸白得像张晾透的纸。
这事要从林荞坐月子第九天说起。
那天半夜两点多,她忽然从被窝里坐起来,手捂着后腰,声音压得很低:“常禾,床上又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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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了床头灯,先抓过她的手看。指腹上沾着一点血,细细一道口子,像被细鱼钩刮了下。我把被子、床单、枕头全掀了一遍,布纹揉得乱七八糟,什么硬东西都没摸着。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妈披着外套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又来了?”她扫了眼林荞,“床垫是新的,床单也是刚换的,哪来的刺。月子里别这么娇气,以前人家坐月子睡木板床的也没这么多毛病。”
林荞抿了抿嘴,把手慢慢收进袖口,没顶回去。
我打圆场说先换套床单,又在她腰下垫了条厚浴巾。她重新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床边沿,像那张床忽然成了别人家的东西。
那时候我真觉得她是产后敏感。
我妈特意从桐安县赶过来伺候月子,拎了三只保温桶,两袋小米,还有一床晒得蓬软的棉被。她会给安安换尿布,会把鸡蛋羹蒸得一点蜂窝都没有,还能掐准林荞奶胀、伤口疼的日子。
所以她说林荞娇气的时候,我总觉得老人就是嘴硬,心不坏。
第二天早上,林荞后腰起了两个小红点。她趴在床上让我看,皮肤被汗浸得发红,两个针眼似的小孔藏在腰窝边。
“蚊子能隔着睡衣咬两个,还排这么直?”她问我。
我拿手机开着手电筒,顺着床单缝、床垫边、枕套挨个照。结婚时买的乳胶垫,外面套着防水床笠,摸上去平平整整,确实没硬物。
我妈端着红糖鸡蛋进来,听见这话“咚”地把碗放桌上。
“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多。乳胶垫软,人一压什么感觉都有。嫌扎去睡沙发,沙发硬。”
林荞没动那碗鸡蛋。
我妈还在说:“我生常禾的时候,肚子缝那么长一道口子,也没天天说床上有刺。女人哪有那么金贵。”
我听着不舒服,可还是顺着她的话劝林荞,说可能是伤口恢复皮肤敏感,等我下班把床垫翻过来看看。
“翻什么翻。”我妈立刻拦,“孩子刚睡着,床一动吓醒了,哭一上午你哄啊?”
那天我去仓库盘货,忙到晚上十点半才回家。安安在哭,我妈在厨房剁鸡腿,林荞坐在床边,一只脚踩地上,另一只蜷着。
“床垫翻了吗?”她抬头问我。
我把药往桌上一放:“今天太忙了,明天一定。”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男人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你一天到晚就盯着一张床。真不舒服去医院查查,是不是产后风。”
林荞低头给安安喂奶,脸被孩子挡住了,看不见表情。
第三天凌晨,我听见厨房有细碎的“唰唰”声。像砂纸磨铁丝,又像指甲刮玻璃。
我披衣起来看,我妈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把细锉刀,正低头磨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手腕一翻,把东西压进围裙底下。
“还不睡?”她问。
“妈,你磨啥呢?”
“剪刀生锈了,去去锈。”她把锉刀塞进抽屉,“赶紧回去,明天还上班。”
我朝她手边瞥了一眼,只看见几粒黑灰色的金属粉末。
回到客厅我躺了很久没睡着。隔着一堵墙,林荞轻轻咳了一声,安安跟着哼了两下。我想起她手上的血,想起我妈说的“越惯越多毛病”,最后还是没起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婆媳之间哪有那么多坏心眼,多半是误会。
2
第四天,林荞说刺扎到大腿了。
她把睡裤拉到膝盖,腿侧一道细细的红痕,旁边还有个结了痂的小点。
“我昨晚换了三个位置。”她声音很哑,“左边扎,右边也扎,靠墙睡还是扎。”
我伸手摸了半天床垫,什么都没有。
我妈正好推门进来端汤,听见这话冷笑一声:“你是打算把整张床都说成刑具吧?”
林荞把裤腿放下来:“我没说是刑具。”
“你这还不叫说?”我妈把汤碗塞她手里,“人家坐月子都是怕风怕冷,你倒好,嫌床嫌饭,嫌我洗孩子的手不干净。照你这个讲究法,得住无菌病房。”
“妈。”我终于开口,“她就是想把床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拆房子啊?”我妈瞪我一眼,“常禾,你别被她牵着鼻子走。女人一坐月子就容易想东想西,你得压住她。”
这句话后来在我脑子里响了无数遍。
我把林荞拉到阳台,压低声音说让她先忍几天,等身体好点我们买新床垫。
她看着我,半天说:“我要的是把下面看清楚,不是买张新的继续盖住。”
“床垫底下能有什么。”我脱口而出。
她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把厚棉被铺在身下,还是被扎醒了两次。第二次她没叫我,自己下床坐到衣柜边,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早上我去厨房倒水,看见她蹲在地上睡着了,脚边放着折叠椅,椅面上沾着两点血。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叫她。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没碰到孩子。我就是怕我睡着,安安滚过来。”
我妈在旁边撇撇嘴:“孩子睡中间就行,哪那么容易滚。”
林荞看着她:“我不想让安安睡这张床。”
我妈脸一下沉了:“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也是我孙女的床。你不想睡可以走,别拿孩子吓唬人。”
那天我第一次动了让我妈回桐安县的念头。
可刚说出口,她就把围裙解下来摔水池边:“行,我走!你们两口子自己过。鸡汤我也不炖了,孩子哭了别喊我。”
说完转身进小房间,关门声很重。
林荞躺在床上轻声说:“你别因为我赶她走。”
“不是赶她走。”
“那你就别每次都在我们中间打圆场。”她望着天花板,“她说我娇气,你说我敏感。她说我想多了,你说我再忍忍。常禾,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说,你才会真的听见。”
我看着她腰上的红点,嘴里发苦。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把床垫翻过来。
不是相信没东西,是怕。怕翻开来真有东西,怕证明林荞是对的,更怕证明我妈错得离谱。到那时候,我就得在两个人之间选边站。
我总觉得,不掀开,日子就还能糊里糊涂过下去。
3
第五天,林荞换衣服的时候,从内衣肩带里抖出一颗小小的金属尖。
她把那东西放在我手心,尖上沾着一点布纤维。“这不是蚊子。”
我捏着那颗图钉头,心跳得很快。
我妈从门外经过,瞥了一眼:“估计是床垫里掉出来的碎铁。旧东西嘛,有点金属渣正常。”
“妈,你之前不是说床垫是新的?”我问。
“新的也会有毛病。”她说完,端着奶瓶进了厨房。
我把图钉包进纸巾里,想着下班回来就翻床。
可中午仓库有个送货员摔伤了,老板让我留下来处理。手机放办公室充电,林荞打了六个电话我都没接到。
晚上九点我回到家,客厅坐着我妈和十三楼的贺嫂。贺嫂看见我,立刻压低声音:“常禾,你媳妇这几天是不是不太对劲?我刚才听见她在房里哭。”
我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林荞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安安。她左手按着右侧臀部,脸色白得吓人,床边放着一截剪开的硬卡片,卡片上四个小洞。
“刚才又扎到了?”我问。
她点头。
我妈在后面跟着进来:“她自己把卡片塞床垫下面,扎到了又说是我弄的。常禾,你别急着护她,这事得讲证据。”
林荞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是你弄的了?”
“你没说,可你看我的眼神早就说了。”
贺嫂赶紧打圆场,说孩子还在吃奶呢,都少说两句。
林荞把手机递给我。里面是她这几天拍的照片,红点、血迹、被扎破的睡衣,一张接一张,时间从凌晨到清晨。最后一张她用尺子量着一处小孔,旁边写着:第三十二处。
“你怎么不早给我看?”我声音发哑。
“你每天回来都说累。”她看着我,“我不想再听你说我娇气。”
那天夜里,我把折叠床搬进卧室,睡在床边地板上。我妈说我不该陪着胡闹,我第一次没接话。
凌晨三点多,林荞翻身时闷哼了一声。我爬起来看,她睡衣后腰顶起一个小包,隔着衣服都能摸到硬邦邦的尖。
“别动。”她抓住我的手,“卡住了,别用力拔。”
我拿剪刀剪开床笠,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图钉头被磨得很薄,原本圆圆的帽沿只剩一圈毛刺。
我妈在小房间喊:“大半夜又闹什么?”
林荞看着我,声音很轻:“常禾,把床垫掀开。”
“孩子还在旁边。”
“就是现在。”她把安安抱到怀里,退到门边,给我腾出地方。
我抓住床垫一角,用力往上掀。乳胶垫很重,床板发出一声闷响,灰尘混着棉絮扑了一脸。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一百零三根图钉。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排着,大半截钉进木头里,只留尖儿在外面。林荞常睡的那半边最密,安安那边也散着十几根。
贺嫂跟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几根……这是上百根啊。”
我妈从小房间出来,看见床板的瞬间,脚步钉在了地上。
4
我把厨房抽屉里的那把细锉刀拿出来,放在床板边。刀柄上沾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和那天夜里我看见的一模一样。
“妈,这个也是剪刀去锈?”
她盯着那把锉刀,眼睛慢慢红了。
“是我放的。”沉默了半天,她终于开口,“都是我弄的。”
林荞闭了闭眼,没哭。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那些图钉,声音忽然拔高:“她不是天天想回娘家吗?不是嫌我这不好那不好吗?我就是想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她是产妇!她每天要睡觉!”
“我没放孩子那边!”她立刻接话,“我知道孩子睡哪边,我就放她那半边。”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嘴碎点,心是好的。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把尖东西铺在床上,扎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
“你第一天只放了十几根,她说扎,你以为她装,就接着放,对不对?”
她嘴唇动了动,没否认。“谁知道她真能找到……我以为她就是闹脾气,想回娘家。”
林荞站在门边,忽然说:“常禾,叫救护车。”
“先去医院处理伤口。”我说。
“还有安安,也得检查。”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拨电话。我妈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要把这事闹到外面去?家丑不可外扬!”
“松手。”
“我是你亲妈!”
“松手。”我又说了一遍。
她的手慢慢松开,盯着我看了很久。
救护车到的时候,护士看见林荞腰上腿上的伤口,先问是不是在工地摔的。
林荞说:“家里床垫下面有图钉。”
护士抬眼看我。
我说:“一百零三根。”
护士没再多问,叫来医生。
医生说伤口不算深,但分布广,反复破容易感染,剖腹产抵抗力差,得注意。林荞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问自己的伤,是问孩子能不能吃奶。
那天我站在处置室门口,看着她咬着毛巾擦伤口,疼得额头冒汗也没出声。
我妈以前总说女人坐月子喊疼就是娇气。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娇气”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能把一个人的疼,轻飘飘全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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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凌晨四点。我把林荞和安安送到岳母家。
乔阿姨穿着外套等在楼下,没骂我,只接过安安,问女儿有没有发烧。岳父站在楼道口,拎着保温桶,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天亮以后我回了趟家。我妈坐在餐桌旁,面前一碗凉透的鸡蛋羹,一夜没睡,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着。
床垫还靠在墙边,图钉没人动。我拿透明袋把图钉、锉刀、剪开的床笠分别装好,连那只蓝色的图钉盒也放进去。
“你还真要报警?”她看着我。
“嗯。”
“我又没把她扎出大伤。”
“伤大伤小不是你说了算。”
“那你要把我抓进去?”她声音发颤,“我是你妈!”
“正因为你是我妈,才更不能这么做。”
警察来得很快,方警官和一名女警。他们拍了床板和床垫,问了林荞受伤的时间、有没有照片。我把手机递过去。
方警官问我妈,为什么放这些东西。
5
我妈沉默很久,说觉得儿媳妇想带儿子孙女走,想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女警问她知不知道可能扎到孩子。
她愣了愣,说:“我没放孩子那边。”
“床垫会动,孩子也会动。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最后没有马上带走人,让我们分别做笔录,说按伤情和证据后续处理。临走方警官说,亲属关系不能替代安全责任,在确认安全之前,不建议她单独接触孩子。
我妈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当天我把林荞和安安的东西收了两个箱子,搬到岳母家。我向公司请了十天假,老板在电话里骂我不负责任,我没解释。
我妈每天打电话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半夜。最开始我不接,后来她发语音,说鸡汤没人喝,菜都坏了,家里门锁好像坏了。
她没提图钉,也没说对不起。
第四天她发消息:“常禾,安安满月前不能离开我身边。”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她:“安安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和林荞的女儿。”
发完以后,我的手一直凉着。
林荞坐在床边问:“她说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完放在一边:“我不拦你认她这个妈。”
“我也没打算不认。”
“但你要知道,认她是你妈,和让她进我的房间,是两件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
有天吃饭的时候岳父说,回去把门锁换了吧。不是防谁,是把规矩定清楚。
当天我就联系了锁匠,把老房子的门锁换掉,卧室门装了插销。旧钥匙放进抽屉,没给任何人。
林荞看见新锁的时候问:“你准备把她彻底关在门外?”
“至少不能让她不打招呼就进卧室。”
“她可能会说我逼你跟她断绝关系。”
“她怎么说是她的事。”
她没再说话,低头给安安整理包被,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压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风刮得阳台的塑钢窗嗡嗡响。
我站在窗边抽烟,烟蒂烫到手指才反应过来。
烟灰掉在窗台上,薄薄一层白,像那天床板上的图钉帽。
6
第二天我回老房子拿林荞的吸奶器,还有安安的备用衣物。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我妈站在梧桐树下。
她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你还知道回来。”她声音哑得厉害,眼里布满红血丝,“门锁换了?”
我嗯了一声,没停下脚步。
“常禾!”她在后面拔高声音,“你就这么跟我置气?我养你三十年,不如她跟你过三年?”
我站住,回头看她。
她眼圈红着,手里的布袋子攥得紧紧的,袋角露出点碎花布,是她之前熬了好几个晚上给安安做的小肚兜。
“妈,我没跟你置气。”我说,“我得对林荞和安安负责。”
“负责?”她笑了一声,笑得发颤,“我给你带孩子做饭,我就不对你负责了?我就是教训她两句,你就把我当仇人?”
“那不是教训。”我看着她,“那是伤人。”
她嘴唇抖了抖,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就是气她天天摆着个脸,气她不把我当妈看……我哪想到她真能挨那么多针扎……”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她这辈子好强,爱管事,以前在老家跟邻居争地界,跟我爸吵家务,从来没低过头。
可这一次,她错得太离谱。
哭了半天,她抹抹脸站起来,把布袋子硬塞我手里。
“这是给安安做的肚兜,还有点老家带的红糖,她月子里得补。”她说,“你拿给她。别说是我给的。”
我没接。
“妈,这些东西她家都有。”
“她家是她家的,我是我这个奶奶的心意!”她声音又拔高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女,我还能害她不成?”
我看着她鬓角冒出来的白发,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还是接过了袋子,说:“我先放家里,等林荞好些再说。”
她别过脸,嘟囔了句“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矫情”,声音很小,还是飘进了我耳朵里。
我心里刚软下去的那点地方,又硬了回来。
没跟她多说,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盯着我手里的布袋子,像盯着什么救命稻草。
回到岳母家,林荞正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
看见我手里的布袋子,她抬了抬眼。
“她给的?”
我嗯了一声,把袋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拿进卧室。
“里面是安安的肚兜,还有红糖。”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孩子,手指轻轻顺着安安的胎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常禾,我不是记仇。”
“我知道。”
“我是怕。”她声音轻了点,“这次是图钉,下次她觉得我哪点不对,又会是什么?我自己受着没关系,安安呢?她今天能说没放孩子那边,明天就能说她没注意。”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之前被扎的小痂,摸上去糙糙的。
“不会有下次了。”我说,“以后她想来看安安,得咱们俩都同意,而且不能单独跟孩子待着。”
她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水光。
“我不是要你不认她。”她又说了一遍,“她是你妈,这是改不了的。可我的家,得有我的规矩。”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攥紧了点。
7
周三下午,方警官给我打电话。
说伤情鉴定出来了,轻微伤,问我们要不要调解,还是走治安处罚流程。
我挂了电话去问林荞,她正趴在床上给安安剪指甲。
听完我的话,她想了想,说调解吧。
我有点意外,以为她会坚持追究。
“为什么?”我问。
“她是你妈。”她说,“真拘留了,你以后怎么做人?街坊邻居怎么说你?”
“可她那么对你……”
“一码归一码。”她放下指甲刀,抬头看着我,“该认的错得认,该赔的得赔。但我不想把事情做绝,不是给她面子,是给你留余地。”
我心里发酸,半天说不出话。
之前我总觉得她敏感、较真,现在才知道,她比我想得周全得多。
调解那天在派出所的调解室。
我妈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那天精神多了。
看见林荞,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方警官把笔录和调解协议推过来,说:“既然双方都同意调解,常桂兰这边赔偿医疗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共八千块。另外,以后不得再以任何方式干扰林荞和孩子的正常生活。”
我妈一下抬起头:“八千?她就破了点皮,要八千?”
“妈!”我皱着眉喊她。
“本来就是!”她看向林荞,“林荞,你说句公道话,你那些伤口,养几天就好了,要八千是不是多了?”
林荞坐在那儿,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常阿姨,这八千里面,三千是医药费和来回打车的钱,两千是营养费,剩下三千,是我这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精神损失费。”她说,“你要是觉得多,咱们就不调解,按程序走。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妈脸一阵红一阵白,盯着协议看了半天,指节都攥白了。
最后她咬咬牙,拿起笔签了字。
签完字她把笔一放,看着林荞:“钱我会打给你。但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怕你,我是不想我儿子难做人。”
林荞没接话,也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一点都不抖。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常禾,你跟我回家一趟。”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眼林荞,她点点头:“你去吧,我打车回去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叮嘱她路上小心,看着她拦了辆车坐进去,才转身跟我妈走。
回老房子的路上,俩人都没说话。
楼道里飘着谁家炖排骨的香味,以前这个点,我妈也总在家炖排骨,站在阳台等我下班。
开门进去,家里冷冷清清的,厨房的碗池里堆着几个没洗的碗,餐桌上落了层薄灰。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给我倒了杯热水。
“坐吧。”她说,“家里没菜了,本来想今天去买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8
她坐在我对面,搓了搓手,指节上还有之前磨锉刀磨出来的硬茧。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恶婆婆?”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年轻的时候,你奶奶也这么对我。”她声音低了点,“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她也处处给我立规矩,饭做晚了骂,衣服洗不干净骂,生你的时候,她也没伺候我几天。”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听过她说这些。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当了婆婆,绝对不那样对儿媳妇。”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可真等林荞嫁过来,我看着她什么都不会做,看着你天天给她做饭洗衣,我心里就不舒服。”
“我自己疼大的儿子,凭什么伺候别人啊。”她说,“尤其是她怀孕以后,脾气大,挑嘴,你天天围着她转,我就更气。我觉得她把你抢走了。”
我心里发闷,说:“妈,结婚了,我就是她的丈夫,以后也是安安的爸爸。这是我们的小家庭,不是你的附属品。”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买的!”
“是你们买的。”我说,“但结婚的时候,你说这是给我们的婚房。现在这个家,女主人是林荞,不是你。”
她嘴唇抖了半天,忽然红了眼圈。
“我养你二十多年,你现在跟我说,这家不是我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这个家的事,得林荞和我商量着来。你可以来住,可以来看孩子,但不能什么都想管,更不能用那种法子折腾人。”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点规矩……”
“规矩不是用图钉立的。”我说,“妈,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再闹了。你这样,我夹在中间,最难做。”
她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合着我这都是多余的。”
说完她站起来,走进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桌上的热水凉透了,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她委屈,觉得自己付出了一辈子,到老了被儿子嫌弃。
可我更知道林荞的委屈。
她没做错什么,只是嫁给了我,就要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坐了快一个小时,我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对着小房间的门说:“妈,你要是想通了,周末我带安安回来看看。但前提是,你得跟林荞道个歉。”
门里没动静。
我叹了口气,带上门走了。
回到岳母家,林荞正坐在沙发上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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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在厨房炖鸡汤,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看见我回来,她抬眼问:“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说了说以前的事。”
“你心软了?”她看着我,眼神很清。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岳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接了一句,“常禾,不是阿姨说你妈。月子里的女人,最是脆弱的时候,她能干出这种事,就不是可怜两个字能说过去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岳母把汤放在桌上,“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老婆孩子。但你得拎清楚,陪你过一辈子的是林荞,你的孩子以后也得靠你们俩养。你妈再有道理,也不能拿你们的安危撒气。”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岳母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要你们母子断绝关系。老人家年纪大了,观念改不过来,慢慢磨吧。但底线不能松,松一次,以后就有得受了。”
我点点头。
9
那天晚上,安安半夜醒了一次,哼唧着要吃奶。
林荞坐起来抱孩子,动作还有点僵,腰上的伤口牵扯着疼。
我起来给她倒热水,看见她额头上疼出的细汗。
“要不我抱会儿吧。”我说。
“不用,你明天还上班。”她摇摇头,“快好了,再吃几天药就不疼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喂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以前我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差不多就行。
现在才知道,有些底线,半步都退不得。
退一步,就是把自己最亲的人,往危险里推。
过了两天,方警官给我打电话,说我妈把赔偿款打过来了,让我查收一下。
我跟林荞说了,她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说:“这钱你拿着,买点补身体的。”
“不用。”她摇摇头,“这钱拿着硌得慌。等哪天有空,捐给妇幼医院的新生儿救助基金吧。”
我愣了一下。
“你不想要?”
“不是不想要。”她说,“是这钱的来头太难受。拿着它,我总想起那些针扎在身上的感觉。捐出去,也算积点德,给安安求个平安。”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林荞出了月子。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暖乎乎的。
她抱着安安在阳台晒太阳,孩子穿着小连体衣,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
“常禾,”她忽然喊我,“你说,她会不会真的改?”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妈。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她这辈子强势惯了,一下子改不了。”
“嗯。”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周末要不……带安安回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不是想没想好。”她低头看着孩子,“她是奶奶,想看孙女,天经地义。总不能一直不让见。但就待一会儿,吃完饭就走。”
我心里一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她笑了笑,“日子总得过下去。但话说在前头,要是她再说什么不中听的,或者再动什么歪心思,我立刻就走。”
“好。”我说,“都听你的。”
10
周五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周六带安安回去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声音都抖了。
“真的?你们真回来?”
“嗯。”我说,“但有件事,你得先答应我。”
“你说你说,十件我都答应!”
“吃饭的时候,跟林荞道个歉。”我说,“不用多说,就说句以前对不住她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闷闷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没底。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拉下这个脸。
周六上午,我们买了点水果,带着安安过去了。
开门的时候,我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先看向林荞,嘴唇动了动,又看向我怀里的安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想抱又不敢。
“进来吧,饭快好了。”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上摆着好几个菜,都是以前林荞爱吃的。
还有个婴儿摇椅,摆在沙发旁边,一看就是新买的,上面还挂着塑料吊牌。
“我昨天去超市买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安安坐着玩正好。”
我把安安放进去,孩子睁着眼睛看来看去,小手抓着摇椅上的小玩具,没哭。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皱纹都软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僵。
我妈一个劲地给林荞夹菜,说这个补气血,那个下奶。
林荞都接着,小声说谢谢。
吃到一半,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林荞。
“林荞,”她深吸了一口气,“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置气,更不该干那种糊涂事。你别往心里去。”
林荞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很平静地说:“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前说话太直,没顾及您的感受。”
我妈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
“是我不好,是我老糊涂了。”她抹了抹眼睛,“以后我再也不瞎掺和你们的事了。你们好好过日子,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我坐在旁边,心里那块堵了好久的石头,终于松了点。
吃完饭,我妈抱着安安坐在沙发上,舍不得撒手。
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她就低着头跟孩子说话,声音软得一塌糊涂,连老家的童谣都哼出来了。
林荞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帮忙。
“你看,她其实挺喜欢安安的。”我说。
“嗯。”林荞点点头,水流哗哗地冲过碗碟,“喜欢是一回事,有没有边界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说话。
我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放下。
道歉是一句话,信任是一辈子的事。
那天我们待到下午三点多,准备走的时候,我妈从屋里拿出个红包,塞给安安。
“给孩子的满月钱。”她说,“不多,就是个心意。”
林荞没接,看着我。
我接过来,说:“谢谢妈。”
下楼的时候,林荞抱着孩子,我拎着东西。
走到单元门口,她忽然说:“常禾,以后每个周末回来一次吧。”
“嗯?”
“就吃顿饭。”她说,“她年纪大了,想看孩子正常。但不过夜,也不多待。”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风刮过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黄的一小片,挤在墙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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