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5日 德黑兰日志：因为心里难过，所以更要跳舞

今天是中秋节，也是周五。早上八点，革命广场有4万名“为祖国献身者”举行大型动员集会。我跟穆森说不用去了，因为上周我们刚刚报道了31万3千人参加的动员集会，今天的活动其实也差不多，只不过这次主要是骑摩托车。何况今天是周五休息日，也是中秋节，我早上八点已经和一位从香港来的朋友K约好在公园见面。

战争爆发以后，K已经一年没有来德黑兰了。在伊朗的香港人很少，她也是我认识的一个很特别的香港人，在这里做生意，也是真的喜欢伊朗。德黑兰每到周五早上，都有一群太极拳爱好者在这个公园里一起练拳，她以前也经常来，因此认识了不少朋友。这次一到公园，很多伊朗人都过来跟她打招呼、拥抱。喜欢太极拳的人大多也喜欢中国，对中国的事情很感兴趣。我以前还专门来这里采访过，没想到这次再来，感觉打太极拳的人比以前更多了。教练告诉我，即使在战争期间，他们也一直坚持来这里，从来没有停过。

打完拳，一些人也没有走，继续在公园里锻炼、聊天。有一位老人放着音乐，自己在那里翩翩起舞，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中老年女士跟着一起跳。我说，看起来真开心，完全感觉不到战争的阴影。旁边一位老阿姨听见以后跟我说，其实这也是我们对抗难过的一种反应，我们心里也很难受，所以才更要出来，跳跳舞，跟大家在一起，也是排解忧愁的一种办法。我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特别好，当时就记住了。

我问K，你在香港也打太极拳吗？她说不打，在香港都是老年人才打太极拳，她只有到了伊朗才打。她很有心，给我带了月饼，也给很多伊朗拳友和老师带了中国的小礼物，有茶叶，也有很精美的小书签。她说还是伊朗好，在香港的时候反而很想念伊朗。我说可能是因为香港生活节奏太快，伊朗相对比较松弛，她说是的，而且这里的人也很好，这次回来并没有感觉到战争。

她正在给朋友们分礼物的时候，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伊朗中年女子过来问我，可不可以也让我的朋友给她一份。我笑了笑，说这些是她专门给朋友带的。伊朗人有时候这种太直接的性格，我其实并不喜欢。记得2005年我刚来伊朗做交换教师的时候，我们系主任到机场接我，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给她带礼物，有没有带方便面，记得给她一些。当时我非常不习惯，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有时候连穆森也是，经常会提涨工资，或者提出一些我觉得有点过分的要求，但是你如果明确拒绝，他也就不再说了。我后来觉得，这大概是一种试探心理：问问看，说不定可以，不行也就算了。但在中国人的文化里，礼物哪有直接开口要的道理。

当然，也不能说所有伊朗人都是这样。我认识的很多伊朗人非常客气，也很讲究分寸和界限，特别是一些老一代、在国王时期长大的人。比如我的伊朗干爸干妈，就是非常有教养的人，待人周到有礼，也一直保持着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分寸。所以有时候我也很难简单地把一些事情归结为“伊朗人的性格”，只能说在这里生活时间长了，确实会碰到很多和中国人完全不同的待人接物方式。

往年德黑兰还有中国人自己做月饼卖，但今年留在伊朗的中国人已经少了很多，我估计整个伊朗现在可能也就四五百名中国人，所以今年也没人做月饼卖了。本来想着今年中秋大概吃不到月饼，没想到托K的福，居然吃到了从香港带来的正宗美心蛋黄月饼。

早上从公园回来，顺路去咖啡店买了羊角面包当早餐。上午开始在家里闷头做中秋节的大餐，土豆鸡丁盖饭、蒜蓉粉丝蒸虾、羊排白萝卜汤、番茄牛肉煲。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做好一桌子，结果孩子们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吃完了，风卷残云，我连照片都没来得及好好摆拍。还好饭做得够多，晚上可以继续吃，至少不用再做晚饭了。

下午又开始忙工作。当天连线的问题是，美伊在联合国大会期间通过卡塔尔作为中间人恢复沟通，伊朗方面对此次接触有何回应，是否打算继续延续此次接触的结果。我在连线里说，目前美伊之间的接触应该说给双方破冰带来了一些希望，但伊朗并不认为这意味着已经正式重启谈判。还有一点我觉得很值得注意，在当天伊朗的周五大礼拜上，那些过去一直反对与美国谈判的强硬派教士，这一次几乎连谈判提都没有提，反而有人感谢总统佩泽希齐扬在联合国大会上的讲话，认为他维护了伊朗的立场。这种情况其实比较罕见。至少从公开表现来看，在这样一个高度敏感的时期，体制内部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最好不要再公开制造分歧。大家都不讲话，本身也是一种态度，也说明总统佩泽希齐扬和外长阿拉格齐的团队这次与美国方面通过中间人接触，应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授权。

晚上我们一家人又拿着月饼上了房顶。月亮并不圆，但是很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想来不仅是在伊朗，在中国，在世界其他地方，普通人的生活大抵也都是如此吧。战争也好，谈判也好，国际政治也好，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饭，该过节的时候还是会想着过节。以前晚上到房顶上，还经常能看到附近有人在楼顶乘凉、聊天，但是战争以后，房顶上的人也少了很多。

今晚外面还传来几声像是放炮的声音，我开玩笑说，不知道伊朗人是不是也在和我们一起庆祝中秋。后来又想起早上公园里那位阿姨说的话：“因为我们心里难过，所以更要跳舞，这是我们对抗难过的一种方式。”我觉得这句话很好，所以默默记了下来。无论开心还是难过，能跳舞的时候还是跳舞，能和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大概这也是我在伊朗生活这么多年，经常能够看到的一种生活态度。

今晚的月亮不圆，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