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殡仪馆干了12年,见过老太守寡4年就跟老头同居,儿子们来闹,老头只说一句,她夜里怕黑,后面没了,两个儿子把门一摔,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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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殡仪馆后门的台阶上抽烟。
凌晨三点。
刚送走一个。
家属哭完了,走了。灵车开走了。花圈也拉走了。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
风从火化间的方向吹过来。不冷。就是有股味儿。说不上来。待久了就闻不出来了。
我在这儿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
刚来那会儿,我二十五。现在我三十七。头发少了,肚子大了,膝盖也不行了。天天弯腰,搬人,抬尸袋,跪着擦地。膝盖能好到哪儿去。
我师父老周退休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陈,这活儿干久了,你就明白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人这一辈子,最后都是一把灰。但活人比死人难伺候。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今天要说的,不是死人。
是活人。
是那些被剩下的人。
老太姓刘。我叫她刘姨。
第一次见她是在四年前。她老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那天我值夜班。
凌晨两点多,电话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有个病人不行了,家属要求直接送殡仪馆。
我开车过去。
到的时候,刘姨坐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老头的外套。她没哭。就是坐着。眼睛看着地面。
她旁边站着两个男的。四十来岁。应该是儿子。一个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单位请假。另一个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插在兜里,眉头皱着。
我推车进去。老头已经没气了。身上还插着管子。我拔管子的时候,刘姨进来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老头一眼。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今天买菜别忘了带葱。
我当时没多想。干这行久了,什么话都听过。有哭天抢地的。有当场晕过去的。有面无表情的。有跟死者吵架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随后就来”,不是那个意思。
老头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两个儿子出的钱。一人一半。总共花了不到三万。火化、骨灰盒、灵堂、一顿豆腐饭。就这些。
刘姨全程没怎么说话。就是坐在灵堂角落里。有人来上香,她就站起来,鞠个躬。没人来的时候,她就看着老头的遗像。
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老头不怎么笑。嘴角往下撇。看着有点凶。
但刘姨看着看着就笑了。
她说,你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跟谁欠你钱似的。
两个儿子在门口抽烟。
大儿子说,妈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我不放心。
二儿子说,那怎么办。我那边房子小,住不下。
大儿子说,请个保姆?
二儿子说,保姆多少钱一个月?你出?
大儿子不说话了。
烟抽完了。两人又进去。
刘姨还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老头的外套。一直没放下。
老头走后第一年,刘姨一个人住。
那套老房子在城西。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是老头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花了三万八。那时候三万八是钱。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刘姨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老头走之前,退休金三千二。两个人加起来六千。在小城市,够花了。
但老头一走,就剩两千八。
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买药。她有关节炎。膝盖疼。每个月要贴膏药。一盒膏药四十八。贴五天。一个月要六盒。两百八十八。
她跟我说过这些。
她说,小陈,你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钱不经花。
我说,你儿子们不给点?
她说,给。老大每个月给五百。老二给三百。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我也不好意思要。他们也不容易。
五百加三百。八百。
两千八加八百。三千六。
她说,够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但她瘦了。
我后来去她家看过一次。是因为她打电话到殡仪馆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搬个东西。老头的骨灰盒。她想从柜子顶上拿下来。擦一擦。够不着。
我去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味儿。不是臭味。是那种老人家里特有的味儿。药味儿。剩菜味儿。还有一点霉味儿。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在放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在吵架。
刘姨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来了啊。坐。
我说,不坐了。骨灰盒在哪儿。
她指了指卧室。
我进去。柜子顶上。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我拿下来。放在桌上。
她把红布揭开。骨灰盒上落了灰。
她拿了一块抹布。擦了擦。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说。
她说,你爸那人,活着的时候不爱干净。死了还得我伺候。
擦完了。她又把红布盖上。
她说,放那儿吧。我够不着。以后再擦。
我说,你儿子们不来帮你?
她说,他们忙。
就两个字。忙。
然后她给我倒了杯水。我喝了。水是温的。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杯。边上掉了瓷。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吵。
她说,小陈,你说,人死了,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就觉得他还在。有时候晚上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我就喊一声,老头子。没人应。我才想起来,他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坐了一会儿。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我摸着扶手往下走。六楼。走得我膝盖疼。
我想,刘姨每天都要走这个楼梯。
一个人。
老头走后的第二年,刘姨认识了老张。
老张是楼下棋牌室的常客。六十八。比刘姨大四岁。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人。老伴走了六年了。也是癌症。肺癌。
老张有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一两次。
老张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在一楼。不用爬楼梯。
他们怎么认识的,我不太清楚。
好像是刘姨去棋牌室找她一个老姐妹。老张在那儿打牌。三缺一。就拉她凑了个手。
刘姨不会打。老张教她。
教着教着,就熟了。
老张人挺精神。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衣服也干净。不像有些老头,邋里邋遢的。
他会做饭。
有时候做了红烧肉,就端一碗给刘姨。刘姨过意不去,就包饺子送过去。
一来二去。
有一天,刘姨给我打电话。说,小陈,我搬了。
我说,搬哪儿了?
她说,搬到老张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说,你别跟别人说。我儿子们还不知道。
我说,好。
她说,就是搭个伴。我一个人太孤单了。老张也一个人。互相照顾。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不笑话我吧?
我说,我笑话你干什么。
她说,我六十二了。还跟人同居。说出来不好听。
我说,刘姨,你高兴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高兴。
就两个字。
但我听得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刘姨搬去老张家之后,我去看过她一次。
老张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里有个鱼缸。养了两条金鱼。
老张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看见我来了,笑呵呵的。
他说,小陈是吧?老刘跟我提过你。来,坐。马上吃饭。
刘姨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这回不是家庭剧了。是戏曲频道。在放黄梅戏。
刘姨跟着哼。
老张从厨房探出头。
他说,你唱得不对。应该是这样。
然后他就唱了两句。嗓子不错。
刘姨就笑。
那种笑,我好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吃饭的时候,老张给我倒了杯酒。我说我开车。他说那就喝茶。他自己喝。
他酒量不大。一杯就脸红。
他说,小陈,我跟你说实话。我找老刘,不是图别的。
我说,图什么?
他说,图个说话的人。
他指了指客厅。
他说,这房子,我一个人住了六年。白天还好。能出去下棋。晚上回来,一开门,黑灯瞎火的。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的什么。就是想听个响儿。
他说,有时候半夜醒了,想喝口水。水壶是空的。就懒得烧。忍着。
他说,老刘来了以后,水壶里天天有热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刘姨一眼。
刘姨低头吃饭。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老张又说,我知道外面有人嚼舌头。说我们老不正经。我也不怕。我六十八了。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活得像个人。
他喝了一口酒。
他说,小陈,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
他笑了。
他说,来,吃菜。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
我夹了一块。确实好吃。
后来我经常去。
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就是坐坐。刘姨给我打电话,说老张今天钓了条鱼,你来拿一条。或者说,我包了饺子,你过来吃。
我就去。
去了几次,我就看出来了。
刘姨变了。
她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了。膝盖还是疼。但老张会给她揉。用热水袋敷。还托人从外地买了什么膏药。贵是贵,但管用。
她话也多了。
以前她跟我说话,都是说儿子。说大儿子怎么怎么。说二儿子怎么怎么。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怕说多了。怕人家不爱听。
现在她说老张。说老张做饭太咸。说老张打呼噜。说老张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知道回来吃饭。
嘴上全是抱怨。但脸上全是笑。
有一次,她跟我说。
她说,小陈,我跟老张说了。我说咱们去领个证吧。
我说,老张怎么说?
她说,老张说行。但他儿子可能不同意。他得跟他儿子说一声。
我说,你儿子呢?
她说,我还没跟他们说。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她说,再等等。
我说,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等他们主动问。
我看着她。
她说,他们不问,我就不说。
老头走了快四年了。
刘姨的两个儿子,我后来见了一次。
在老张家的楼下。
那天我正好去给刘姨送点东西。刚到楼下,就看见一辆车停在那儿。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我认出来了。是刘姨的儿子。老大和老二。
老大在打电话。老二在抽烟。
我走过去。
老大挂了电话。
他说,你是殡仪馆那个小陈吧?
我说,是。
他说,我妈在上面?
我说,应该在。
他说,你上去帮我跟她说一声,让她下来。
我说,你们自己上去不行吗?
老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他说,你上去叫她下来。我们在下面等。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楼了。
敲门。老张开的门。
他脸色不太好。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他说,小陈来了。
刘姨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
我说,刘姨,你儿子们在楼下。
刘姨站起来。
老张拉住她。
他说,老刘,你别怕。
刘姨说,我不怕。
她下楼了。
我跟在后面。
楼下。老大和老二站在车旁边。看见刘姨出来了,就迎上来。
老大说,妈,你跟我们回去。
刘姨说,回哪儿?
老大说,回你自己家。那套房子。
刘姨说,那房子没人住。空着。
老二说,空着也是你的。你住这儿,算怎么回事?
刘姨说,我住这儿怎么了?
老二说,妈,你别让我们难做。你这么大岁数了,跟一个外人住一起,别人怎么说?
刘姨说,别人说什么?
老二说,别人说我们做儿子的不孝。把你扔给一个外人。
刘姨说,你们把我扔了吗?
老二不说话了。
老大说,妈,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担心你。你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
刘姨说,我不是一个人。
老大说,就是因为他!一个外人。
老张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
老大指着他。
他说,你,就是你。你安的什么心?我妈有房子,你有房子。你自己过你的日子,你拉我妈干什么?
老张没说话。就是站着。
老二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骗我妈的钱,我跟你没完。
老张还是没说话。
刘姨说,你们别说了。老张没骗我钱。是我自己要来的。
老大说,妈,你糊涂。
刘姨说,我不糊涂。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们知道你们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
老大说,我们不是每个月给你钱吗?
刘姨说,钱。你爸走了四年。你回来过几次?
老大不说话了。
刘姨说,你爸走的第一年,我过年一个人。你们说你们忙。第二年,我生病。发烧。起不来。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出差。让我自己去医院。我自己去的。挂了三天水。回来的时候,楼道灯坏了。我摸着墙上去的。六楼。我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个月才消。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她说,后来老张来了。他给我端饭。给我烧水。我半夜醒了,他也醒了。他说他年纪大了,觉少。我知道他是怕我出事。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们说他是外人。你们呢?你们是内人。你们在哪儿?
老大说,妈,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刘姨说,我知道。我没怪你们。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有个人半夜里能给我倒杯水。这过分吗?
老二说,妈,你要是想找人照顾,我们给你请个保姆。
刘姨说,保姆能半夜给我倒水吗?保姆能陪我说话吗?保姆能在我害怕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吗?
老二不说话了。
老大说,妈,你跟我们回去。咱们慢慢商量。
刘姨说,我不回去。
老大说,妈。
刘姨说,我六十二了。我还能活几年?我就想活得像个人。
这话跟老张说的一模一样。
老大和老二互相看了一眼。
老大说,那这样。你把那套房子过户给我们。你愿意跟谁过跟谁过。我们不管了。
刘姨看着他们。
她说,你们是怕我把房子给老张?
老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姨笑了。笑得很苦。
她说,你爸跟我过了一辈子。那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他走了,你们就惦记上了?
老二说,妈,不是惦记。是早晚要给我们的。你总不能给外人吧。
刘姨说,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老大和老二的脸色都变了。
老大说,妈,你这话说的。
刘姨说,我累了。你们走吧。
老大说,妈。
刘姨说,走吧。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
老张站在门口。给她让了路。
刘姨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两个儿子。
她说,你们记住。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好好活着。
她说,我现在就是在好好活着。
然后她进去了。
老张也进去了。
门关上了。
老大和老二站在楼下。
老大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扔了。
老二说,怎么办?
老大说,走。
他们上车。发动。走了。
我站在楼下。
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又看着那辆车开远。
烟头还在地上。冒着一点烟。
我踩着灭了。
后来老张跟我说了那天的事。
他说,那天晚上,老刘一直在哭。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他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劝。
他说,我就坐在她旁边。给她递纸巾。
他说,后来她不哭了。她跟我说,老张,咱们不领证了。
他说,我当时就急了。我说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他说,老刘说,我儿子们今天来闹这一出,我要是跟你领了证,他们以后还得来闹。你七十了。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这个。
他说,我跟她说,我不怕。
他说,老刘说,我怕。
他说,然后我就不说话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他家阳台上。拿着一个紫砂壶。倒茶。
茶有点苦。
他说,小陈,你说,我跟老刘,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为什么他们就不理解呢?
我说,他们不是不理解。他们是不想理解。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他们不是怕你骗刘姨。他们是怕刘姨被骗。但骗不骗,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那套房子。
他说,那套房子能值多少钱?
我说,城西。六楼。六十平。还是老破小。最多也就三四十万。
他说,三四十万。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
他说,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五。我有房子。我儿子在省城。他不要我的房子。我跟老刘在一起,图什么?图她三四十万?我图得着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他说,我就是图个说话的人。
他把茶壶放下。
他说,我晚上睡不着。她也睡不着。我们就说话。说以前的事。说她年轻的时候。说我年轻的时候。说我们吃过的苦。说现在的年轻人。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他说,这也有错?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老张的儿子从省城回来过一次。
我正好在。
他儿子三十来岁。穿得挺体面。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上楼。敲门。
老张开的门。
他儿子进来。看见刘姨,点了点头。
刘姨说,你们聊。我去倒茶。
她进了厨房。
老张和他儿子坐在客厅。
他儿子说,爸,我听说你找了个阿姨。
老张说,嗯。你刘姨。
他儿子说,挺好的。有人照顾你,我也放心。
老张说,不是照顾。是搭伙。
他儿子说,都行。
他停了一下。
他说,爸,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老张说,你说。
他儿子说,你那套房子。我想帮你处理一下。
老张说,处理什么?
他儿子说,现在房价还行。我想着,你把那套房子卖了。在我那边买个小点的。离我近。我也能照顾你。
老张说,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我去你那边干什么?
他儿子说,这边没人照顾你。
老张说,有你刘姨。
他儿子说,爸,阿姨毕竟是外人。
老张说,外人?
他儿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没领证。将来万一有什么事,不好说。
老张说,什么事?
他儿子说,比如你生病了。她能不能替你签字?比如你先走了。她能不能继承你的房子?
老张说,我没打算让她继承。
他儿子说,那她图什么?
老张说,她图我这个人。
他儿子笑了。
他说,爸,你七十了。不是十七。
老张说,我七十了。我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
他儿子说,爸,我是为你好。
老张说,你要是为我好,就别管我。
他儿子说,爸。
老张说,你妈走了六年。你回来过几次?
他儿子不说话了。
老张说,你妈刚走那会儿,我天天睡不着。半夜起来抽烟。坐在阳台上。想跳下去。
他儿子说,爸,你别吓我。
老张说,我不吓你。我就是跟你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
他说,后来我认识了老刘。我才觉得活着有点意思。
他说,你明白吗?
他儿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他说,爸,你再考虑考虑。
老张说,不考虑了。
他儿子走到门口。
他说,爸,那房子的事,你自己想清楚。我是你亲儿子。
老张说,我知道。
门关上了。
老张坐在沙发上。没动。
刘姨从厨房出来。端着茶。
她说,人呢?
老张说,走了。
刘姨把茶放在桌上。
她说,说什么了?
老张说,没说啥。就是让我卖房子。去他那儿。
刘姨说,那你怎么想?
老张说,我不去。
刘姨说,你儿子也是为你好。
老张说,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说,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刘姨说,你说。
老张说,我要是先走了。这房子,我留给你。
刘姨愣了一下。
她说,你胡说什么。
老张说,我没胡说。我明天就去写遗嘱。
刘姨说,你儿子会闹的。
老张说,他闹他的。
刘姨说,不行。
老张说,怎么不行?
刘姨说,我不能要你的房子。
老张说,你听我说。
他说,我今年七十了。你六十二。我大概率走在你前面。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儿子们那副样子,能管你?你回你那六楼?爬得动吗?
刘姨不说话。
老张说,这房子不值钱。一楼。旧。但至少你不用爬楼。你住着。就算我最后给你的东西。
刘姨说,我不能要。
老张说,你就当是我谢谢你。
刘姨说,谢我什么?
老张说,谢谢你让我活得像个人。
刘姨哭了。
这回是当着老张的面哭的。
老张没劝。
他就坐在那儿。
等她哭完。
老张的遗嘱最后还是没写。
因为刘姨坚决不同意。
她说,你要是写了,你儿子肯定得来找我。我受不了那个。
老张说,那怎么办?
刘姨说,就这么过。你活一天,我陪你一天。你走了,我回我那六楼。
老张说,你爬得动吗?
刘姨说,爬不动就慢慢爬。
老张说,你这个人。
刘姨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老张笑了。
他说,行。听你的。
他们就这么过着。
我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
见过很多这样的事。
有个老头,七十三。老伴走了两年。找了个老太太。六十九。两个人没领证。就是住一起。后来老头突发心梗。走了。老太太被老头的儿子赶出来了。东西扔在楼道里。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哭。哭完了,自己打了个车走了。
有个老太太,六十五。老伴走了三年。想找个伴。儿子不同意。说你要是找,我就不认你这个妈。老太太没找。一个人过。过了两年。抑郁了。吃安眠药。没死成。救过来了。儿子去医院看她。她说,你让我死吧。儿子跪在病床前哭。后来同意了。老太太找了个老头。现在过得还行。
有个老头,七十。老伴走了五年。找了个老太太。六十八。两个人领了证。老头的儿子和老太太的女儿都来了。在婚礼上吵起来了。吵什么呢?吵将来老头的房子归谁。老头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今天结婚。你们要是来喝喜酒的,就坐下。要是来吵架的,就出去。没人出去。但也没人坐下。就那么站着。后来婚还是结了。但两家人再也不来往了。
这些事。
我都能讲。
但我讲这些,不是想说谁对谁错。
我就是觉得。
人这一辈子。
年轻的时候,为了孩子活。
中年的时候,为了父母活。
老了。
好不容易想为自己活几年。
又有人不乐意了。
刘姨的儿子们后来没再来闹。
但也没再来。
刘姨给他们打电话。他们接。说几句就挂了。过年的时候,刘姨说,你们来吃个饭吧。老大说,忙。老二说,下次吧。
刘姨说,好。
挂了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老张在旁边。给她递了一杯水。
她说,老张,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老张说,你没错。
她说,那他们为什么不理我了?
老张说,他们不是不理你。他们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她说,面对我什么?
老张说,面对你选择了自己的生活。
刘姨没说话。
她喝了一口水。
她说,老张,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老张说,行。我去买肉。
他站起来。穿外套。
刘姨说,我跟你一起去。
老张说,你膝盖不疼了?
刘姨说,疼。但我想走走。
他们一起下楼了。
一楼。不用爬楼梯。
出了楼道。阳光挺好。
老张走得慢。刘姨也走得慢。
两个人并排走。
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
想起了我自己的事。
我爹。
我爹今年六十八。
我妈走了三年了。
我爹一个人住在老家。我在城里。一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候两个月。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挺好的。
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
他说,行。怎么不行。我身体好着呢。
但我回去的时候。
看见他吃的什么。
一碗面条。里面放了点青菜。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说,你怎么不做点好的?
他说,一个人,懒得做。
我说,那你也不能天天吃面条。
他说,习惯了。
我给他钱。他不要。说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城里花销大。
我说,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他说,我吃不了多少。
我说,那你请个保姆?
他说,请什么保姆。我还能动。
我说,那你找个伴?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找个伴。说说话。
他说,你妈才走了三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小子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说,不是。
他说,那就是了。
他不说话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他说,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下个月。
他说,行。
我开车走了。
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
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因为我知道。
我爹说的“下个月”,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他知道我忙。
他知道我回不来。
但他还是问。
就像刘姨的儿子们说“下次”。
就像老张的儿子说“我是为你好”。
就像所有那些。
我们说不出口的。
和那些。
我们说得出口的。
后来刘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小陈,老张走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昨天。晚上。睡着走的。没受罪。
我说,我过来。
她说,不用。都安排好了。
我说,我来看看你。
她说,不用。我没事。
她停了一下。
她说,小陈,你说,人走了,到底去哪儿了?
我说,刘姨,我不知道。
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说,他走的时候,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后来慢慢凉了。
她说,我就拉着。一直拉着。
她说,后来他儿子来了。把人拉走了。
她说,我没哭。我就是觉得,这屋子空了。
她说,又空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
她已经搬回自己家了。
六楼。
她说,老张的儿子把房子收了。让她三天之内搬走。
她说,她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衣服。还有那个塑料袋。
老头的外套。
一直没扔。
她说,她就搬回来了。
爬了六楼。
歇了四次。
她说,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傻。老张让我要他的房子。我没要。现在好了。又得爬楼。
我说,刘姨,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她说,老张对我好。我记着。这就够了。
她说,房子是他的。他儿子要,就给他。我不争。
她说,我就是有点想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还是那个家庭剧。里面的人还在吵架。
她看着电视。
她说,你说这些人,天天吵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吵来吵去,有什么用?
她站起来。去厨房。
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
她说,你坐着。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那个搪瓷杯。还在。边上掉了瓷。
电视里还在吵。
我坐了一会儿。
水来了。
我喝了一口。
温的。
她说,小陈,你爹还好吗?
我说,还好。
她说,你多回去看看他。
我说,嗯。
她说,别像我儿子似的。
我看着她。
她说,我不是怪他们。我就是觉得。人老了。真难。
她说,你爹要是想找个伴。你别拦着。
我说,嗯。
她说,真的。别拦着。
她说,一个人。太难了。
我从刘姨家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楼道灯还没修。
我摸着墙。往下走。
六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听见上面有声音。
是刘姨在关门。
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楼梯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走。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看。
是我爹。
我接了。
他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我今儿包了饺子。白菜馅的。你妈以前就爱包这个。
我说,嗯。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下个月。
他说,行。
他停了一下。
他说,你要是忙。就不用回来。
我说,我回去。
他说,行。
他说,那挂了。
我说,好。
他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
手机屏幕暗了。
我想给他打回去。
我打了几个字。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一个字。
回。
我看着这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删了。
把手机装回兜里。
继续往下走。
一楼。
出了楼道。
外面有点风。
我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烟头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我想起老张说的话。
他说,这房子不值钱。但至少你不用爬楼。
我想起刘姨说的话。
她说,爬不动就慢慢爬。
我想起我爹说的话。
他说,你妈才走了三年。
我想起老张儿子说的话。
他说,爸,你七十了。不是十七。
我想起刘姨儿子说的话。
他说,妈,你糊涂。
我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
她说,你让我死吧。
我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
他说,我今天结婚。你们要是来喝喜酒的,就坐下。要是来吵架的,就出去。
我想起很多人。
很多话。
我把烟抽完。
扔在地上。
踩灭。
然后我掏出手机。
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就一个字。
回。
发完了。
我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往家走。
风还在吹。
不冷。
就是有股味儿。
说不上来。
待久了。
就闻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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