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温在云南普洱的山里长大,小时候家里穷,父亲赶马帮走村串寨,母亲在茶地采茶。他十岁那年跟着舅舅进山找走失的黄牛,在一条干水沟里看见一条小蟒,不到一尺长,身上沾了泥,鳞片缝里渗着血。小东西蜷成一团,脑袋抬不起来,舌头偶尔吐一下,像在求救。岩温把外套脱了裹住它,一路跑回家。母亲吓得拿扫把要打,父亲却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山里东西有灵性,你救它一命,它记你一辈子。那天起,岩温有了一个秘密。
小蟒在他铁皮屋里长大。最初喂打碎的鸡蛋黄,后来喂乳鼠,再后来喂冻鸡翅、冻鹌鹑。它不咬人,岩温写作业它盘在桌角,岩温睡觉它绕在床尾。村里人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都躲着走。有人说他脑子坏掉,有人说他迟早被缠死。岩温不听。他给小蟒起名阿金,因为背鳞偏黄,阳光一照像旧铜。阿金长得快,三年到两米,五年到三米多,十年后粗如成年人大腿,盘起来像一筐倒扣的麻绳。岩温也从小伙子变成三十出头的男人,在县城做水电维修,手粗,话少,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问题是从第十一年春天开始的。
那天岩温下班回家,按习惯先去后院铁皮棚。阿金有自己的池子,水泥砌的,铺了旧地毯,放了大水盆,顶上吊保温灯。岩温进门就觉得不对。往常他一吹口哨,阿金就抬头,信子一伸一伸,今天却盘在角落,脑袋埋着,背鳞塌下去。他蹲下摸它下颌,温度偏低。水盆里的水没动,放了两天的冻鸡块一口没碰。岩温心想可能要蜕皮,蛇蜕皮前会不吃,眼睛发蓝,脾气差。他翻它眼皮看,不算蓝;摸脊柱和腹鳞,也没烂。他安慰自己,大蟒偶尔绝食正常,野外的蟒能几个月不进食,家养的撑几天就恢复。
可是三天、五天、十天,阿金越来越蔫。它不泡水,不晒灯,排便没有,换任何食物都不看。岩温夜里睡不着,拿手电照它鳞片,忽然看见背脊靠后有一小片暗色,像沾了泥。他用湿毛巾擦,擦不掉。再仔细看,鳞片缝隙里有极小的黑点,密密一排,有的已经嵌进肉里。他心头一紧,用指甲去挑,阿金猛地缩身,发出嘶声,这是十一年里从来没有过的。岩温手被鳞片刮了一下,出血珠,他顾不上自己,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先上网查。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皮肤病,有说寄生虫,有说消化不良,有说老了该送命。他越看越慌,又不敢跟同事讲,怕被人当成怪物。妻子玉坎还是从邻居嘴里听到的。那天玉坎下班回来,脸上全是工地回来的灰,她是做家政的,腰不好,脾气直。她一进门就问,后院那条蛇是不是出问题了。岩温说是,不吃东西。玉坎把鞋一脱,走进棚里看了一眼,出来就骂,你养它十一年,家里钱贴进去多少你自己不清楚?现在它病了,又要花钱,又要藏藏掖掖。儿子小岩今年读初三,同学要是知道他家后院盘着三米蟒,谁还跟他玩?
岩温低着头不吭声。他不是不知道家里难。小岩初二那年查出弱视,配镜、训练、复查,前后花了一万多。玉坎母亲在老家中风后半身不遂,每月药费、护理工钱像流水。岩温自己修水电,接一天活赚一天钱,没活就喝稀饭。阿金每月吃鸡架、兔肉、冻鼠,夏天耗电开保温灯,冬天更费,一年下来不少钱。可他实在割不下。阿金是他从水沟里捡回来的,像他儿子一样。他把这话一说,玉坎更火,说你真把畜生当儿子,那我和儿子算什么。两人吵到半夜,小岩在屋里戴耳机做题,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谁都觉得累。
第二天岩温请了假,抱阿金去县里一家宠物医院。医生看是蟒,连连摆手,说我们只看猫狗,蛇你得出去找异宠门诊。岩温又打车到市里,找到一家爬宠店,老板兼做简单诊疗。老板戴放大镜检查了十分钟,说体外有虫,像蜱,也像蛇螨,但具体分不清;腹鳞有几处发白起小泡,可能湿气重得了鳞皮炎;再摸身体偏瘦,建议做粪便、抽血、隔离驱虫。报价一出口,岩温腿都软。全套下来几千,后续药浴、补营养、调环境再几千。他身上只有一千二。
他回到车里坐了很久。阿金装在透气编织袋里,安安静静。他隔着袋子摸它,感觉到它在抖。他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来县城,站在后院看阿金,说了句,畜生养久了通人性,可人得按规矩活。那时候他不明白什么规矩。现在他明白一点:野生蟒、特别是黄金色或缅甸系大型蟒,在很多地方不是你想养就能养。早些年他不懂,只当宠物。后来也听人说过要办驯养繁殖许可,可个人家庭基本办不下来,动物园、科研、合规繁育才容易批。他一直拖,想着阿金不咬人、不出去、不惹事,谁爱管谁管。真到生病,才晓得拖着自己害自己,也害蛇。
玉坎知道价钱后没再骂,但提出一个条件:要么把阿金送走,要么她带小岩回娘家住。岩温像被锤了一下。他夜里给旧手机里存的一个野保站电话打过去。号码是几年前买爬宠饲料时一个群友给的,说云南有野生动物救护,别自己瞎搞。接电话的男声很平,问品种、长度、来源、有无许可、症状多久。岩温一五一十说。对方姓周,叫周敬山,在省里野生动植物救护站做技术,顺带对接昆明、西双版纳一带救助。周敬山听他说十一年、绝食、鳞片黑点,只回一句,你别自己用药,别洗澡别泡酒精,明天带蛇来,或者我们派人去。
周末岩温借了朋友的小货车,和玉坎一块把阿金装进定制木箱往昆明走。玉坎本来不肯去,小岩要补课,她要在家做饭。岩温说你得看着我,万一专家说要没收,你帮我讲句话。玉坎白他一眼,还是去了。路上三小时,阿金在箱子里不动。岩温每隔半小时停车听一次,怕它死了。玉坎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茶园和高速护栏,忽然说,你十一年前要是听我妈一句,不往家捡,哪有今天。岩温说,那时候它小,不捡就死了。玉坎说,山里要死的东西多了,你救得完?岩温不答。车里只剩发动机声。
救护站不在市区,绕到郊区一个带玻璃房和隔离间的院子。周敬山五十上下,瘦,皮肤晒红,穿白大褂不系扣,手里拿把钝头镊子。他先让岩温填来源声明,又让玉坎补家庭意见。岩温写:十一年前在普洱山沟拾得幼蟒,无购买凭证,无许可,长期家养,现绝食十余日,疑体外寄生虫。周敬山看了皱眉,说先别讲合法不合法,先看命。
他们把阿金移进检查间。阿金出来时一身黄白杂色,背鳞原本该油亮,现在灰扑扑,尾段有旧伤结痂。周敬山戴双倍手套,用蛇钩轻压它颈部固定,另一手拿裂隙灯和放大镜从头部往尾部刮。他先看眼睛,不蓝不陷;掰嘴看牙龈,无脓无白点,暂时排除严重口炎;听呼吸,无哮音无泡泡,呼吸道还行;摸腹腔,无硬块不胀气;测体重,比岩温去年自报轻了四公斤多。再翻背鳞,到后段那片黑点时,周敬山动作停了。他把灯光调近,用镊子拨开相邻几片鳞,低头看了一分钟,脸色慢慢发白。
岩温在后面问,怎么了。周敬山没回头,只说,你之前挑过这些黑点?岩温说用指甲挑过几个,它缩得厉害。周敬山把镊子放下,摘了眼镜揉鼻梁,转头看岩温,像看一个把煤气罐放床底还点火的人。他说,不是普通脏。鳞片下面嵌的是体外寄生虫,看形态像硬蜱,也可能混蛇螨;更麻烦的是,虫体周围鳞片基部发暗、渗液,已经不是单纯叮咬,是继发感染。再往前看腹鳞,几处水泡破后形成浅表溃疡,按你们外行话说就是鳞腐初起。十一年老蟒,体外虫加皮肤感染,不吃食只是结果,根子在环境和你乱处理。
玉坎听不懂全部,但听出严重,问会不会死。周敬山说,现在不致命,再拖两周,虫吸血导致贫血,溃疡继发全身感染,老蛇抵抗力差,可能救不回来。他又让助理取皮肤拭子、刮片,做体表虫体封存,同时收粪便做镜检,查体内寄生虫。岩温站在一边,手揣口袋里发抖。他不是怕花钱,是怕听见一句太晚了。十一年,阿金从他手心里的细绳长成满箱子的黄蟒,他给它换过三次池子,陪它蜕过几十次皮,它生过一次病,他用土法泡盐水就好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它。今天一个专家翻鳞片看几分钟,把他十一年的自信全翻没了。
周敬山安排隔离。阿金进保温隔离箱,不加普通杀虫药,先用安全外用制剂做小面积试用,确认不过敏再扩大;体内若粪检有虫,按体重用爬行动物可用驱虫药,不套用猫狗剂量;腹鳞溃疡清创、烘干、涂爬宠用抗菌软膏;环境重做,旧地毯全部扔,水池每天换,温湿度按大型蟒标准调,热区、凉区分开,湿度不让霉。周敬山一边开单一边念,像念给岩温听也像念给自己:你家里那个棚,夏天闷,冬天为了省电只开一盏灯,垫材半年不换,水盆和排泄物混在一起,虫卵、霉菌、细菌全有。老蛇不叫不闹,等它不吃饭你才发现,已经中招。
岩温点头。玉坎在旁边算钱,小声跟岩温说,这比县里报得还贵。岩温说治。玉坎说你治可以,后面怎么办。岩温不说话。周敬山听见了,说后面有两个方向。一是如果阿金属国家重点保护或外来物种,个人长期家养不合规,治愈后不能原样还你后院;二是如果评估已经丧失野外生存能力,可留救护站或转有资质动物园,你作为原饲养人可申请定期探望、做义工。按云南这边对群众送交蟒类的做法,人工养久、无野外能力的,通常收容而不是随便放归,避免它死也避免成外来隐患。岩温听懂了,等于要交儿子。
他那天在救护站走廊坐到天黑。玉坎去买两个盒饭,一个给他,一个自己吃。她不哄他,只说,温,不是我心狠。小岩快要中考,家里每一分钱都得算。你爱阿金,我不管;可你把它养病了、养违法了,这个家跟你一起扛。岩温扒饭,饭凉了,咽不下去。他想起小岩三岁那年,第一次见阿金,不哭不闹,拿小手指戳它尾巴,阿金缩一下又松开,像逗孩子。后来小岩长大,同学来家里玩,他提前把阿金锁后院,千叮万嘱别讲。小岩嫌丢人,说爸你别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岩温那时笑,说蛇又不等人,怕什么。现在想,孩子的怕不是没道理。
阿金在治疗第七天开始喝水,第十天排了一次便,周敬山电话里说粪便有少量线虫卵,不重,体内驱虫一次即可。体外第一批虫体清掉后,周敬山拍照给岩温看:黑点不是泥,是七八只硬蜱扎进鳞片基,旁边还有更细的蛇螨在腹鳞边缘爬。岩温看着照片,那些小东西像芝麻粘在肉里,他胃里翻。周敬山说,你早半年发现,药浴加环境消杀就能控制;拖到绝食,虫体负荷加皮肤溃疡,老蛇贫血,差点多器官往下走。再一个,十一年只喂冻肉不补综合维生素,钙磷靠偶然晒太阳,骨骼和代谢都有老化迹象,后续要按老年蟒养,不能按年轻蟒硬喂。岩温说,我以后按你说的来。周敬山回,以后不一定归你按。
家里却在这时塌了一角。玉坎老家打来电话,她母亲痰堵,送县医院,疑脑梗复发。玉坎连夜坐大巴回去。岩温在昆明守阿金,白天跟周敬山学清理、记录体温体重、写饲养日志;晚上视频给玉坎,屏幕里岳母插着管,玉坎眼窝深陷。他想回去,周敬山说蛇正脱虫期,换人接手容易应激,你再守五天。岩温留下,却把修水电的活全推了,收入断了。小岩自己在家,初三模拟考一塌糊涂。老师发微信说孩子最近走神,家长最好陪。岩温在救护站洗手间给小岩打电话,小岩喊了一句,你心里只有那条蛇,我和妈生病你都不回。电话挂了。
岩温靠着洗手台坐地上。他不是不回,是回去了钱从哪来,阿金谁管,岳母住院又谁出。他这辈子最怕连累别人,可偏偏一件事连着一件事。他想起父亲当年赶马,遇到雨季塌方,宁可自己扛包走五公里也不让人去险路。父亲教他,男人认准的事自己担。可父亲没教他,畜生养出感情以后,怎么在人情、法律、钱之间担。
阿金在第十四天做了完整体外复检。周敬山用放大镜检查每一段,特别翻尾尖、下颌、眼后,确认无活螨无残留蜱,腹鳞溃疡面结薄痂,体重回一点。他让岩温戴手套上手,阿金不缩不嘶,信子慢慢吐。周敬山说,食欲会慢慢回来,先喂小型温体,别一下给大鸡腿。又开环境单:家庭若继续托管不可能,救护站可留观察两个月,之后评估去向。岩温问,若我办正规手续,能不能接回家。周敬山看他半天,说你个人住房、用电、邻里、资金、技术,按人工繁育许可要求都不容易达标;云南对个人养保护类蟒通常不走家庭宠物路,要科研、展览、合规繁育才批,纯当宠物养不现实。你要真爱它,就别把它再拉回不合规的棚里受二茬罪。
岩温沉默很久,说那我把它留这儿,我做义工,不要工资,学着靠谱地养。周敬山点头,说这也算补你十一年欠的功课。
玉坎那边岳母转危为安,却要长期康复。她回昆明找岩温,两人坐在救护站外小饭馆,点一碗米线两碟咸菜。玉坎说,妈那边每月至少两千,小岩补习一千五,家里房租水电一千多,你修水电平均五六千,去了阿金药费、来回油费,所剩无几。岩温说,阿金后续我尽量少花,做义工不接回来。玉坎说你傻不傻,不接回来你还天天跑昆明,油钱比给它买肉贵。岩温低声说,它活了,我心里那口气才下得去。玉坎筷子顿一下,眼红了,说我也没让你害它,可你十一年把它藏后院,家里大事小事它从没帮过一分,反倒一有病全家人陪着慌。你讲感情,感情不能当药费报。
岩温想解释,又解释不出。他回到普洱,先把后院棚子彻底清了。旧地毯、木箱、水盆、保温灯全搬空,水泥地刷两遍消毒液,墙角霉斑铲掉。小岩放学回来,看见父亲在干活,站在门口不进。岩温说你进来帮爸递个桶。小岩不吭,进来了。岩温边刷边讲,阿金不是怪物。小岩说我知道,可同学群里有人传我家养大蟒,说会缠人。我说是黄鳝他们都不信。岩温手停了,说爸对不住你。小岩说你别对不住我,你对不住自己。你什么都憋着,蛇病了你才着急,妈哭你也不说,爷奶奶你也不讲,你以为不说话就是男人。
这句话比周敬山的诊断还狠。岩温那一晚没睡,坐在空棚里写东西。他给阿金写饲养总结,从拾来那天写起,哪年蜕几次皮、哪年得过一次口腔小炎、哪年开始少晒太阳、哪年为了省电只开夜灯、哪年垫材用旧衣服代替、哪年小岩生病他半个月没管蛇。写完他发现,阿金不是突然病,是他一点点把它带偏。穷、忙、侥幸、面子,每一样都像鳞片下的小虫,不抠不出来,等蛇不吃不喝才看见,已经连成片。
他隔周去昆明。阿金喂了第一顿小鹌鹑,吃了一半。第二顿整只。第三顿主动缠食盘。周敬山让岩温参与记录,告诉他老蟒后续要保持体重曲线,热区不超过三十二三度,凉区二十五六,湿度五十五到六十五,蜕皮前提湿、给湿盒,腹鳞每天检查有没有起泡,体外虫哪怕一只都要隔离处理;若以后多蛇混区,必须防蛇螨传播包涵体病之类神经感染,不过阿金目前无神经症状,不用自己吓自己。岩温拿本子记,像小学生。玉坎有时跟着来,不进蛇房,在办公室帮周敬山助理录表格。她做事利索,周敬山说你别在家政了,来这当行政都行。玉坎笑,说家里仨男人等我赚钱,我来这喂蛇,小岩吃空气。
转折出在第三个月。救护站接到林业和公安转来的一单,普洱方向有村民在茶地发现一条受伤网纹蟒,疑从非法繁育场逃出,带幼崽两只。周敬山带人去收,缺现场辅助,叫岩温。岩温跟着进山,用十一年摸大蟒的经验帮固定、装笼、测刺激反应。他不像专业员怕,也不像外行蛮干,手稳,知道从后颈压、不压肺,知道缠人时别硬拽、降温松劲。周敬山事后写汇报,点名借调他做临时饲养顾问。这事不赚钱,但给了岩温一个名分:不是偷养蟒的野人,是懂行、肯学、能补公益短板的工人。
他拿这份材料回家跟玉坎商量,想每周去昆明两天,平时在本地接水电活,空闲帮县里宠物店识别爬宠常见病,不再私下接大蟒入户。玉坎算账,去昆明油费过路两百,站里管一顿饭,不拿工资;但岩温懂了正规流程,以后若小岩对生物感兴趣,也不至于走歪路。她最终松口,说你去可以,三点:一不往家带任何活体,二家里账目你每周跟我对账,三小岩中考前你周末至少留一天陪他。岩温全应。
小岩却先和解了。学校做生物兴趣小组,老师让做个本土爬行动物保护PPT,小岩不会,硬着头皮问岩温。岩温把阿金的故事讲给他听,不美化不遮丑:怎么捡的、怎么养错、怎么绝食、专家翻鳞片发现虫和溃疡、家里没钱差点放弃、后来走救护正规路。小岩听着听着,把自己查的资料补进去:蟒是变温动物,拒食要先看温湿度、蜕皮、口腔、粪便、体外寄生虫;家庭养大型保护蟒不合规,应交专业机构;云南有野保救护,群众发现弃养蛇别自己留。父子俩做了个不咋漂亮但真有内容的PPT。小岩在班里讲,底下同学一开始笑,听到阿金十一突然不吃、专家脸色发白,都安静了。老师事后跟玉坎打电话,说这孩子最近踏实了,说原来他爸不是养怪物,是在还债。玉坎挂了电话,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笑了下。
阿金在第四个月转普通展示隔离合区。它不攻击人,见岩温来会抬头,但不像早年那样往他胳膊上缠。周敬山说老蟒经过虫症和贫血,体力恢复慢,别追求亲昵。岩温每天刷池子、换水、记温湿度、称食物重量。有天他看见阿金完整蜕一张皮,从下巴到尾尖连成筒,腹鳞干净,旧溃疡处新鳞发浅黄。他拿手机拍给玉坎,写一句,它重新穿了件衣服。玉坎回,多少钱。岩温说不要钱,站里出。玉坎发个白眼表情。他看着屏幕笑,笑完又有点酸。十一年它陪自己熬穷、熬孤单,现在自己陪它熬病、熬规矩,谁也不欠谁了。
可人间的麻烦没完。村里开始传,岩温把蟒送省里,是不是因为蛇成精要害人,政府要抓他。有人编他养蟒搞非法繁育,有人说他靠蛇骗补贴。片警老陶上门一次,岩温把来源声明、救护站接收单、周敬山联系方式全拿出来。老陶打电话核实,回来跟村干部说,人家主动送交救助,不违法;以前没许可是历史问题,主动改正、配合救护,按云南对群众送交野生蟒的处理原则走,不追究还鼓励。村里舆论慢慢转,背后仍有人笑。玉坎气不过,在微信群里发一段:我男人不是怪物贩子,他十一年自己贴钱养一条命,最后自己认错送专业站,比那些买个异宠玩半年就扔强。她平时不怎么打字,这段发完,群里安静半天。小岩后来看见,说妈你凶得像阿金蜕皮。玉坎说,它若会打字,比我还凶。
年中,岳母康复出院回老家,费用报了部分医保,剩下岩温攒的三个月义工外快加水电活补上。小岩中考完,成绩中上,填志愿想去农职校读动物医学。玉坎不同意,说稳定点读护理或会计。小岩不吵,把岩温和他做的PPT、阿金治疗记录、周敬山回邮件打印出来放桌上。玉坎翻了半夜,早上起来说,读可以,三条:别学你爸闷着不说话,别随便往家捡野生动物,别以为喜欢就不讲钱。小岩全应。岩温在门口听见,进去抱了下小岩,小岩肩膀一僵,慢慢没躲。
秋天,阿金满十一年零七个月。周敬山做综合评估:体外虫清零满两月,腹鳞溃疡无复发,体重恢复到接近病前九成,血常规和粪便正常,但年龄偏大,骨骼有轻度代谢退化,长期家养无野外捕食经验。结论不建议放归自然,留救护站作科普个体,或转有资质动物园长期饲养;岩温作为原饲养人和志愿饲养员,可签定期探访、参与公众科普。周敬山念完,岩温说,我不签探访也行,活就行。周敬山笑,说你十一年的感情,不给它露脸,可惜。又正色,科普不是炫你养蛇多牛,是告诉人别随便买大蟒当宠物,别等绝食才翻鳞片。
站里后来真搞了个小展板,标题不夸张,写“一条家养蟒的十一年教训”。配图是阿金幼时泥沟照片、后院旧棚、绝食期鳞片黑点、清虫后腹鳞、完整蛇蜕。岩温提供私照,玉坎帮校对文字。开展那天,玉坎请了假来。她站在阿金玻璃房外,阿金盘在仿真树根上,灯光一打,黄鳞亮得像旧铜回了色。岩温喊它,阿金,抬头。阿金抬头,信子吐一下。玉坎忽然说,它真记得你。岩温说,不是记我,是记喂它的人。玉坎说,你十一年没白养,就是养法错了。岩温说,往后不养了,帮它养。玉坎伸手挽他胳膊,两人站着看蛇。小岩在学校没来,后来发微信,发了一张阿金蜕皮筒的图,说老师让下周再讲一次,爸你写稿,我讲。
日子往后,没有大团圆到不真实。岩温仍做水电,收入一般;玉坎继续家政,腰贴膏药;小岩读职校,周末跟周敬山视频学生物记录。阿金在站里每年两次体检,换季查鳞片、查粪、查腹鳞水泡;体外寄生虫一发现就隔离,环境每周消杀,温湿度自动记录。岩温把后院空棚改成工具房和小岩实验角,再不养活物。有邻居新买宠物龟,来问他怎么越冬,他不说玄的,只让去正规门诊,别信网上泡药。有人想买球蟒、黄金蟒当网红宠物,他直接劝退,说大蟒不是手机,病了不是重启,专家翻鳞片脸色发白的时候,你再后悔就晚了。
有天深夜,岩温整理阿金日志,翻到十一年前第一次记录:小蟒长二十三厘米,伤口三处,喂蛋黄两勺,未命名。他补一行:命名阿金,若活过三年,给它砌池子。后面几年他确实砌了,只是砌得不规范、管得不专业,爱大于懂。他又翻到病发那天:鳞片黑点,专家脸白,我以为天塌。再翻到清虫第七天:它喝水,我手不抖了。他合上本子,去厨房倒水。玉坎在沙发上睡着,电视放着购物广告。他给她盖毯子,手机亮了一下,周敬山发来例行表,阿金当日体重、温区、进食、鳞片检查全正常。岩温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兜里。
他站阳台看普洱的夜。山影黑乎乎的,远处高速灯像一条细蛇。十一年前他在那条山沟里捧起一小团冷冰冰的身子,不懂什么叫责任,只懂别让它死。十一年后他才明白,责任不是养在自家后院就行,是懂它的温度、它的鳞片、它的虫和伤;责任也不是一个人扛,是把妻子、孩子、老人、规矩都放进心里,不藏着不硬撑。阿金若会说话,大概不会怪他当初捡它,只会怪他早点多学一点、早点和玉坎摊开讲、早点请专家翻一次鳞片。
风从山里吹来,有点凉。岩温回屋把日志放好,给小岩留个便签:周末去昆明,带你看阿金蜕皮。又给玉坎掖了下毯角。第二天他照常出工,修水管、换空开、教客户怎么看漏电。中午吃过米线,他给周敬山发消息,问下周要不要去站里帮移一批新收的蜥蜴箱。周敬山回:来,别自己开车逞能。他笑一下,把工具包扛上,走进太阳里。后院空池子早干了,但他偶尔路过,还会吹一声旧口哨。没有人盘在里头答他,可他知道,那声口哨早传到昆明玻璃房里去了。一条老蟒,一个笨人,一家人,就这么把十一年的错、病、穷、气和爱,慢慢理顺成一条不吓人也不传奇的路。往后再有谁问起云南男子养蟒十一年、蛇突然不吃、专家看鳞片脸发白,他不会讲惊悚,只讲一句大白话:养生命别靠胆子大,靠懂它、靠守法、靠家里人一起扛,鳞片底下的小事早发现,就不至于把命都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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