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前的雪堆得厚实,扫雪太监拖着竹帚走近时愣了半晌——人早没了知觉,睫毛结霜,嘴唇青紫,可脊背还挺着,像一根没弯过的竹竿。脸上露着,眼睛闭着,嘴角甚至没往下耷拉,就那么站着,被雪盖了小半个身子。宫里老人说,那天下了整两天雪,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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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粱是新帝登基后头一科的探花,二十二岁进翰林院。谢士濂当时在御前笑着推了他一把:“这孩子书读得清亮,心也亮。”皇帝点头应了,一道旨意下去,连翰林庶吉士的散馆考都没等,直接留馆。谁都看得出,这后生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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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许兰香相熟是在陆家书画行。许家刚脱了奴籍,揣着几张薄薄的纸和一筐旧墨条,在金陵城里找落脚处。林锦岐暗地里塞过一间带天井的宅子,月租三钱银子——比市价低一半还多。许兰香摸着门框琢磨半晌,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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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在陆七爷铺子门口瞧见招工告示,许父懂裱画、会记账,白日干活,夜里一家挤在后厢房,食宿全包。韩粱那时就住那儿,帮着理宣纸、抄店账,说话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替姐姐扛过婆家上门抢人的棍子,也替邻居老丈写过三封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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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把守一先生那张名帖递给他那天,风从东边来,卷起案上几张没压住的笺纸。韩粱没多想,托了媒人上门。韩母和许母早年在庙会撞过好几回,互送过香油米。谁料媒人茶刚沏热,宫里八百里加急的赐婚圣旨就砸在了许家门口——林锦岐拿西北军功换的,不许推拒,不许议价,不许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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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韩粱升兵部尚书,斡那铁骑退得比霜化得还快。可外敌刚走,满朝文武却齐刷刷跪在太极殿外,求新帝迎回太上皇。林锦岐跪了,董夫人跪了,连抱病称重的户部侍郎都被人扶着磕了三个头。韩粱最后一个跪下,膝盖沾雪时,袖口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半截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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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那日,太上皇穿了明黄常服坐回乾清宫龙椅。第一道口谕,点名韩粱“悖逆纲常,擅立新君”。没人替他说一句。连谢士濂都在值房里烧掉了两人往来的六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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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锦岐回金陵养病是第三天的事。董夫人亲自把韩粱棺木抬进西山义庄,棺盖钉死前,往他手里塞了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韩粱上回见她,还笑着说这甜得发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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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人?认准一条道,连雪落下来都觉得是替他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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