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扣款短信弹出来。我盯着那串数字,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截蟹腿。三分钟前,同事周明远拍着我肩膀说“忘带卡了,你先垫一下”,我只回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改写了后来所有的事。
第一章 人均三百的局
周明远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刚把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还清。
“兄弟们,这季度业绩达标,我请全组吃帝王蟹!周五晚上,海鲜码头,一个都不能少!”
后面跟了一串烟花表情。群里瞬间炸了锅。小林发了个竖大拇指的动图,老赵说“周总大气”,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苏苏连发了三个“哇”。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收到”两个字。
不是我不合群。是帝王蟹这东西,我吃过一次,知道大概什么价位。
我们组六个人,海鲜码头那种地方,一只像样的帝王蟹少说三四斤,一斤市价两百多,光蟹就上千。再加上其他菜、酒水,人均没有三百块下不来。周明远请客,按理说我该高兴,但我在公司待了四年,见多了这种“请客”最后变成什么样子。
前年部门团建,说好公司报销,结果发票交上去三个月没动静,最后还是老赵垫的钱,追了财务小半年才要回来。去年周明远升组长,说请组里吃饭,最后结账的时候他说“哎呀今天没带够现金”,是我刷的卡,两千多,第二天他还了我一千八,说剩下的算“大家凑的份子”,我也没好意思细问。
但这些话我不能在群里说。
周五傍晚,我关了电脑,拎着包往外走。苏苏从工位上探出头来:“陈哥,一起走啊?”
“你先走,我上个厕所。”
其实我不上厕所。我在工位上又坐了五分钟,等到组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下楼。到海鲜码头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定了。周明远坐主位,旁边是老赵,老赵左手是小林,小林对面是苏苏,苏苏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显然是留给我的。
“陈默!就等你了!”周明远招手,声音洪亮。
我走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菜单在周明远手里。他翻着菜单,嘴里念念有词:“帝王蟹今天什么价?三斤半的来一只,蒜蓉粉丝蒸。再来个椒盐皮皮虾,辣炒花蛤,清蒸石斑……苏苏你喝什么?椰汁?行。老赵,白的还是啤的?”
“啤的吧,明天还上班呢。”老赵说。
“那就一箱青岛。”周明远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先这些,不够再加。”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苏苏凑过来小声说:“陈哥,帝王蟹好贵啊,我刚才搜了一下,这一顿得好几千吧?”
“你周哥请客,你操心什么。”我笑了笑。
苏苏吐了吐舌头:“我就是觉得……太破费了。”
菜上得很快。帝王蟹端上来的时候,红彤彤的一大盘,蟹腿粗得像小孩胳膊。周明远站起来,拿手机拍了张照,又招呼大家:“来来来,先拍个合影!”
我举起手机配合了一下。老赵已经掰了条蟹腿开始啃,小林在跟苏苏讲解怎么用蟹钳。我夹了一筷子粉丝,粉丝吸饱了蟹汁,鲜得很。
“陈默,你怎么不吃蟹?”周明远夹了条最大的蟹腿放我盘子里,“今天放开吃,别跟我客气。”
“吃着呢。”我拿起蟹腿,咬了一口。肉质紧实,是新鲜的。
吃到一半,周明远又要了两瓶白酒。老赵劝他:“差不多了,明天还上班。”
“高兴嘛!”周明远脸已经红了,他酒量一般,三杯下肚就上脸,“这季度咱们组业绩第一,不得庆祝庆祝?”
我没怎么喝酒。一是明天确实有事,二是这种场合,总得有人保持清醒。
九点半,桌上杯盘狼藉。帝王蟹的壳堆成小山,啤酒瓶歪七扭八地倒在桌角。苏苏靠在椅背上揉肚子,小林在刷手机,老赵在剔牙。周明远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收银台走。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信用卡账单还剩最后一期没还完。下周就发工资了,应该能接上。
然后周明远回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弯下腰,凑到我耳边。酒气扑过来,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有点冲。
“陈默,”他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都能听见,“坏了,我今天换了个包,钱包忘带了。卡也没带。”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红得发亮,眼睛眯着,嘴角带着那种“不好意思啊兄弟”的笑。
“你先帮我垫一下,”他拍了拍我的肩,“明天到公司就给你。”
桌上安静了两秒。老赵剔牙的动作停了,小林抬头看了我一眼,苏苏张了张嘴没说话。我看着周明远,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去年那一千八的缺口,前年老赵追发票的样子,还有我那张刚还完账单的信用卡。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我听见自己说:“行,我来。”
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明远如释重负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背:“好兄弟!明天一准还你。”他转身对服务员招手,“这边买单!”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我掏出卡,递过去。服务员刷了一下,机器吐出一张小票。我签字的时候,余光看见苏苏在偷瞄那张小票。我假装没注意,把回执折好放进钱包。
“走吧。”我站起来。
“陈哥我跟你一起打车?”苏苏跟上来。
“不用,我坐地铁。”我拎起包,往门口走。
周明远在身后喊:“陈默!明天见啊!”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第二章 第二天没还
周六睡到十点才醒。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微信里周明远的头像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群里有几条未读,是老赵发的昨晚的合影,还有小林拍的蟹壳特写。我点了个赞,退出来。
没事,说了明天还,今天才周六,周一上班再说。
周日晚上,我把那张刷卡的小票从钱包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数字是三千四百七十二。零头七十二是那两瓶白酒。我拍了个照,存进相册,又把小票塞回钱包。
周一早上到公司,周明远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他看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陈默早啊。”
“早。”
我坐下来开电脑。他在对面噼里啪啦打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中午吃饭,我端着餐盘从周明远旁边经过。他正跟隔壁组的老王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聊。我找了个远点的位子坐下,老赵端着饭过来。
“昨晚那蟹真不错。”老赵坐下说。
“嗯。”
“周明远还你钱了吗?”老赵压低声音。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赵比我大十几岁,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什么门道都清楚。
“还没,可能忙忘了吧。”我说。
老赵“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说什么。但他那个眼神我懂——他见过太多次了。
下午三点,周明远在群里发通知:“周五前把季度总结交到共享盘,我汇总。”发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昨晚的饭钱我回头转给陈默,大家不用管了。”
“回头”是什么时候?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数字半天没看进去。
周二,没动静。
周三下午,我去财务部交报销单,正好碰见周明远在跟财务小周聊天。我走过去把单子递进窗口,小周接过去看了一眼:“陈哥,这张发票日期不对,得重开。”
“好,我回去改。”
周明远靠在柜台边,手里转着笔,看了我一眼。我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只是笑了一下:“报销啊?”
“嗯。”
“财务越来越麻烦了。”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财务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周四中午,苏苏在茶水间问我:“陈哥,周哥还你钱了吗?”
我正在接热水,手指烫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苏低头搅她的咖啡,“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他说请客,最后让你掏钱。”
“可能忘了吧。”我说。
苏苏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她那个表情我认识——小姑娘刚出社会,还觉得职场上说出来的话都该算数。
周五下午四点,周明远还没转账。我在工位上坐不住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对我来说不是小钱。房租下个月五号交,水电费也快扣了,我信用卡虽然还完了账单,但这一刷又占了不少额度。
我点开微信,找到周明远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四他发的“@所有人 明天晚上六点海鲜码头,不见不散”。
我打了一行字:“周哥,那天的饭钱方便转我一下吗?三千四百七十二。”
发出去之前,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措辞是不是太直接了?要不要加个“方便的话”?要不要先说点别的?我想了想,删掉重打:“周哥,上次的饭钱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转我?”
这次发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那个状态消失了。
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下班时间到了,周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老赵说“明天见”,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看都没看我一眼。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下周给你。”
下周。
我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老赵还在收拾东西,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明远空掉的工位,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
那个“下周”,一直持续了四个星期。
第一周,周明远说“财务报销没下来”。第二周,他说“家里有点事”。第三周,他在群里发了个拼手气红包,我抢了八毛三。第四周,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了一整天才回:“哎呀最近太忙了,下周一定。”
然后又是下周。
我没再催。不是我不想要那笔钱,是我不想变成那种天天追着人屁股后面要债的人。组里其他人也慢慢看出端倪了,小林私下问我“周哥是不是还欠你钱”,我说“快了”。苏苏每次看见周明远跟我说话,眼神都怪怪的。老赵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到了第五周周三,公司出了件事。
第三章 一张照片
那天中午,我在工位上吃外卖,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苏苏发来的,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是朋友圈。周明远发的,九宫格照片,定位在城南一家新开的日料店。照片里是刺身拼盘、和牛寿司、清酒。其中一张照片里,周明远举着酒杯,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配文是:“感谢王总款待,非常愉快的一晚。”
定位下面那行字看得我眼睛疼。人均消费:一千二。
苏苏发了张截图,又发了个“无语”的表情包,然后撤回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外卖。鱼香肉丝有点凉了,木耳嚼起来硬邦邦的。我吃了两口就盖上了。
下午两点,周明远才来公司。他穿着昨天的衬衫,头发有点乱,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陈默,那个钱我……”
“不急。”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兄弟,再宽限几天。”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刷网页。我听见他点开视频网站的声音,是某个游戏的直播。声音不大,但在我耳朵里格外清晰。
我站起来,去了趟厕所。洗手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头发有点稀,眼下有黑眼圈,衬衫领子洗得发白。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口窝里闷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千四百七十二。
我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个月涨两百”。我想起我妈打电话说“你爸腰疼又犯了,去医院拍了个片子”。我想起我那张信用卡的额度,想起我存了三年还没存够的首付。
回到工位,我打开微信,翻到周明远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周哥,方便的时候转我一下哈”。他没回。再往上翻,是“下周给你”。再往上,是“收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的时候,周明远从工位上站起来,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我旁边,他拍了拍我的肩:“陈默,我先走了啊。”
“周哥。”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天吃饭的钱,”我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小林在收拾东西,苏苏在关电脑,老赵靠在椅背上喝茶。我的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听见了。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我不是说了嘛,下周……”
“哪个下周?”我说,“你说了五个下周了。”
周明远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陈默,你什么意思?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
“我没说你赖,”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哪个下周。”
办公室很安静。苏苏的电脑已经关好了,但她坐在位子上没动。小林拎着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老赵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周明远的脸涨红了。和那天晚上喝酒的红不一样,这次是另一种红。
“行,”他说,“我现在转你。”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当着我的面转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块。转账备注写着:“饭钱。”
“收到了吧?”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收到了。”
“那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快。
苏苏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小声说:“陈哥……”
“没事。”我收拾东西,把电脑关了,手机放进包里。
老赵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微信里的转账收了。钱到账的声音很清脆,但心里那块闷着的东西没有消失。我坐在沙发上,外卖盒子还没拆,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周明远又发了什么话,拿起来一看,是苏苏。她发了一条消息:“陈哥,我觉得你没做错。”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第四章 周一的冷
周一早上到公司,气氛不太一样。
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就是感觉。往常我一进门,小林会喊“陈哥早”,苏苏会抬头笑一下,老赵会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今天,小林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头继续敲键盘。苏苏的工位空着,她一般来得比我早。老赵的茶杯在桌上,人不在。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屏幕。他在看我。
我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开电脑。桌面上那个Excel表还开着,上周没填完的数据还停在第三行。我拿起鼠标,点了两下,又放下。
九点过五分,苏苏来了。她拎着包快步走到自己位子上,没抬头,也没说话。整个办公室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出风的嗡嗡声。这种安静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上午十一点,部门经理老吴从办公室出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陈默,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经理办公室。老吴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永远是白的。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他翻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抬头看我:“最近组里气氛不太对?”
“还好。”我说。
“周明远跟我说,你们因为一顿饭钱闹了点不愉快?”
我看着老吴。他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想管”的疲惫。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整个上午组里那么安静——周明远先找过老吴了。
“不是闹不愉快,”我说,“他请客,我垫了钱,催了几次才还。”
老吴“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周明远那边的说法是,他本来打算还,但你当着全组的面催他,让他下不来台。”
我没说话。
“陈默,”老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但组里气氛搞成这样,大家都不好做事。周明远是组长,面上过不去,后面工作怎么配合?”
“那我的面子呢?”我说。
老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行吧,你先回去。这事我再跟周明远聊聊。”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吴在后面说了一句:“陈默,有时候……方式方法很重要。”
我拉开门,没回头。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坐在工位上,把早上没吃完的面包啃了两口。苏苏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陈哥,”她声音很小,“周哥上午在茶水间跟老赵他们说,说你……不给他面子。”
“我知道。”我说。
“他还说……”苏苏犹豫了一下,“说你为了这点钱,至于吗。”
我咬了一口面包。面包是红豆馅的,甜得有点腻。
“苏苏,”我说,“你觉得至于吗?”
苏苏没说话。她站了几秒,把手里那瓶没开的酸奶放在我桌上,然后快步走回自己工位。我看着那瓶酸奶,上面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下午两点,周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他经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陈默,”他的声音很平,“老吴找你了?”
“嗯。”
“你别多想,我就是跟老吴提了一嘴。”他喝了口咖啡,“钱我也还了,这事就过去了,行吧?”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姿态很放松。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不值得放心上的小插曲。
“行。”我说。
他点点头,走回自己工位。我听见他点开游戏直播的声音,还是那个主播,还是那个音量。
下班的时候,老赵叫住我。
“陈默,走,喝一杯。”
第五章 老赵的酒
公司楼下有家烧烤店,老赵常去。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老赵要了两瓶啤酒,一盘花生毛豆,二十串羊肉。
“你跟周明远这事,”老赵给自己倒了一杯,“本来就不该发生。”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周明远这人,你不了解。”老赵喝了口酒,“他刚来公司那会儿,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也请客,也抢着买单。后来有一次,他请一个客户吃饭,花了两千多,回来报销,财务卡了他一个月。他自己垫的钱,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变什么了?”
“变精了。”老赵剥了颗花生,“能让人垫的就让人垫,能拖的就拖。反正最后都有人兜底。”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炭火烤的,孜然味很重。
“那我这次不兜底,就是我错了?”我说。
老赵摆摆手:“你没错。但你让他下不来台,他就会让你不好过。你没发现这两天组里没人敢跟你多说话?”
我确实发现了。小林这两天连“陈哥早”都不喊了,苏苏虽然给我送了瓶酸奶,但平时也躲着我。就连老赵自己,今天才来找我。
“周明远是组长,他管排班、管绩效、管汇报。”老赵说,“你跟他搞僵了,后面有的是小鞋穿。”
“那我就该忍着?”我的声音有点高,隔壁桌的人看了我一眼。
老赵把酒杯放下,看着我:“陈默,我不是说你应该忍。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你要是就想出这口气,那你已经出了。但后面怎么办?你还能一直在这个组待着?你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沉默了。老赵说得对。钱是要回来了,但日子还长。周明远是组长,我是组员。他管着我。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老赵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他用嘴抿掉。“两条路。要么你低头,主动跟周明远缓和关系,面上过得去。要么你走。”
“走?”
“公司不是只有这一个组。隔壁运营组缺人,我跟他们组长熟。你要是想动,我帮你牵个线。”
我盯着杯子里的啤酒,气泡一个个往上冒,到水面就破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不急,你慢慢想。但别拖太久,组里这个气氛,拖久了对你不好。”
那晚我们喝到十点。老赵说了很多,从他刚进公司时被老员工欺负,到他后来怎么学会“做人”。他的结论很简单:职场里,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有时候道理赢了,人情就没了。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看了三年,一直没修。
手机亮了一下。苏苏发来一条消息:“陈哥,明天上午周哥要重新排值班表,他把你排到周六了。”
周六。我从来不用值周六。组里默认的规矩是轮流排周六,但这个月本来轮不到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六章 周六的班
周六早上八点,我到公司。整个楼层只有运营组有两个人,我们组就我一个。空调没开,工位上有点闷。我打开电脑,把之前没填完的Excel表调出来,接着填。
十点多,周明远来了。他穿着运动鞋和短裤,像是刚从健身房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放在自己桌上。
“哟,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嗯。”
“今天把上季度的数据整理一下,我周一看。”他打开包子袋,咬了一口,韭菜味飘过来。
“哪个数据?”
“就你手上那个表。客户回访记录,还有成交量汇总。”他喝了口豆浆,“今天弄完啊,我周一要用。”
我没说话。那个表本来是他自己做的,上周他跟我说“你先别动,我来”。现在变成我的了。
周明远吃完包子,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很大。十一点他说“我先走了,你锁门”,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把数据一条一条填进去。空调关了,窗户开着,外面的车流声一阵一阵。我填到下午两点,终于弄完了。眼睛酸得厉害,脖子僵得转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个十字路口,红灯变绿灯,电动车涌过去,像一群鱼。我想起老赵说的两条路。低头,还是走。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运营组那边,帮我问问。”
老赵回得很快:“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周一跟那边说。”
周一早上,我把整理好的数据表发给周明远。他打开看了一眼,说“行”,然后关掉了。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话。
上午十点,老赵把我叫到楼梯间。
“运营组那边缺个数据岗,我跟他们组长聊了。他说可以看看你,但得先跟老吴打招呼。跨组调动,得经理点头。”
“老吴那边……”
“老吴应该会放。”老赵说,“你走了,组里少个干活的,周明远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知道是真的。
“不过有个事,”老赵压低声音,“运营组那边工资比咱们组低一档,你过去可能得降薪。”
“降多少?”
“大概一千。”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上贴着消防栓的使用说明,红色的大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千块,加上要回来的三千多,刚好是我一个月的房租。
“我想想。”我说。
回到工位,周明远正在跟小林说笑。他看见我,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小林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勉强。
我坐下来,打开招聘网站。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岗位列表,薪资范围、任职要求、公司规模。我翻了十几页,没投。
下午三点,苏苏给我发了条微信:“陈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赵上午跟运营组那边打电话,我听见了。”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工位上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过来:“你要是走了,我也不想待了。”
“别冲动。”我回。
“周哥太欺负人了。”她发了个气鼓鼓的表情。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她那天放在我桌上的酸奶。这个刚来三个月的小姑娘,比我勇敢。
下班的时候,老赵跟我一起走到地铁站。他说运营组组长约了明天下午见面,让我准备一下。我点了点头。
“陈默,”老赵进站之前说,“不管去哪儿,记住一件事——钱可以垫,但得看人。周明远这种人,一次就够了。”
我看着他刷卡进站,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炒了,就着米饭吃了。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翻到周明远的对话框。那条“收到,下周给你”还在。我长按,点了删除。
聊天记录清空了。但有些东西清不掉。
第七章 运营组
周二下午两点,我去了运营组。他们在另一层楼,工位比我们那边挤,但墙上贴了很多活动海报,看着热闹。老赵在门口等我,带我进了组长办公室。
运营组组长姓方,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很快。她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我几个问题——会不会SQL,懂不懂数据可视化,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我一一答了。她合上简历,看着我:“老赵说你靠谱。我这边缺人,你要来,下周就能办手续。”
“我考虑一下。”
“行,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我走出运营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茶水间,飘来咖啡味。有个姑娘端着杯子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新来的?”
“还没定。”
“来吧,”她说,“方姐人挺好的。”
我笑了笑,下楼回工位。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撞见周明远。他端着咖啡,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去哪儿了?”他问。
“楼上。”
“楼上?运营组?”
“嗯。”
他喝了口咖啡,嘴角弯了一下:“怎么,要调走?”
“看看。”
“行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让出电梯口的路,“走了也好。省得大家尴尬。”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工位,苏苏凑过来:“怎么样?”
“还行。”
“那你走吗?”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好像我走了,她就能跟着走。但我知道,她和我不同。她刚毕业,换工作成本低。但我已经三十了,降薪一千块,意味着我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又少了一截。
“再说吧。”我说。
周三上午,老吴把我叫去办公室。
“陈默,运营组那边跟我打招呼了。你想动?”
“在考虑。”
老吴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我不拦你。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周明远那边,你要是走了,组里人手紧,我可能得招人补。招人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他的活就得分给其他人。”
“所以呢?”
“所以,”老吴看着我,“你要是走,最好尽快给我准信,我好安排。”
我点头:“周五之前。”
从老吴办公室出来,我经过周明远的工位。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几个词——“陈默”“运营组”“老吴”。我走过去了,他还在说。
下午三点,我去财务部交上个月的交通报销。排队的时候,财务小周跟我闲聊:“陈哥,听说你要调走?”
“你听谁说的?”
“周哥上午来交单子,提了一嘴。”小周把发票一张张翻过去,“他说你们组要换人了。”
我没接话。小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说错了什么,低头继续翻发票。
回到工位,我把报销单放进抽屉。苏苏又发来消息:“周哥在群里说下周要重新分组,把客户分给不同人。小林私下跟我说,周哥打算把最难搞的客户都分给你。”
“他爱分就分。”我回。
“你不生气?”
我生气。但我更累。这种累让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快没了。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那些数字好像都在动,跳来跳去,最后变成三千四百七十二。
我拿起手机,给方组长发了条消息:“方姐,我下周一入职。”
第八章 交接
周四早上,我跟老吴说了。他点点头,打了个电话给人事,然后跟我说:“下周一到运营组报到。这边的工作你跟周明远交接一下。”
我走回工位,开始整理文件。客户资料、数据模板、历史记录,我一个个归类,写了个交接清单。苏苏凑过来看了一眼:“陈哥,你真要走啊。”
“嗯。”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回到自己工位,打开微信,给我发了一条:“那我也投简历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周明远上午没来。中午他来了,我把交接清单给他。他扫了一眼,放在一边:“行,我先看看。”
“里面有几个客户的注意事项,我标红了。”
“知道了。”
他打开电脑,点开游戏直播。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老赵把我叫到楼梯间。
“定了?”
“定了。”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递给我。我摆手:“不抽。”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运营组那边活不少,但方姐人不错。你去了好好干。”
“嗯。”
“周明远那边,你走了就别再想。钱要回来了,工作换了,这事就翻篇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老赵手里的烟慢慢烧。烟雾飘上去,碰到天花板散开了。
“赵哥,谢谢你。”我说。
老赵摆摆手:“谢什么,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看着你,想起我年轻时候。”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对了,”他说,“苏苏是不是也想走?”
“她投简历了。”
老赵叹了口气:“你们一走,组里就剩周明远、小林和我。小林那个人你也知道,谁都不敢得罪。以后的事,难说。”
我想起小林。他进公司比我晚一年,平时话不多,周明远说什么他都说好。这次我跟周明远的事,他从头到尾没表过态。
“各有各的选择吧。”我说。
周五是我在组里的最后一天。下午下班前,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陈默下周调到运营组,今晚咱们组聚个餐,欢送一下。”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苏苏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小林发了个“鼓掌”,老赵发了个“OK”。
我没回。过了几分钟,周明远单独给我发了一条:“晚上六点,老地方。我请客。”
我盯着“我请客”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打字:“不用了,我晚上有事。”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周明远工位,他抬起头看我。
“陈默,晚上真不去?”
“不了。”
“那行吧,”他耸耸肩,“以后常联系。”
我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看。
回到家,我打开冰箱,把那半棵白菜和剩的米饭炒了。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出来。苏苏发了一条消息:“陈哥,周哥晚上没请成客,就老赵和小林去了。他说改天再请。”
我没回。翻到朋友圈,周明远发了一张照片,是烧烤店的桌子,上面摆着三副碗筷。配文是:“人走茶凉,但还是得吃。”
我划过那条,往下翻。老赵发了一张夜景,配文是“天气不错”。苏苏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配文是“加班中”。
我关掉朋友圈,打开招聘网站,把苏苏的简历发给我一个做HR的朋友。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帮你递了,等消息。”
她秒回:“谢谢陈哥!”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楼下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跑步。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想起那个晚上,帝王蟹的壳堆成小山,周明远拍着我的肩说“你先帮我垫一下”。然后我说“行,我来”。
三个字。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钱要回来了,工作换了,组里那点事也散了。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我现在听到“我请客”三个字,会下意识摸一下钱包。比如我不再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阳台上的风又吹过来。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灯,睡觉。
第九章 新工位
周一早上,我拎着纸箱到运营组报到。纸箱里装着我的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个靠垫,还有抽屉里翻出来的几支笔。运营组的工位比原来那边小,但靠窗,上午的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
方姐带我转了一圈,介绍了组里的人。坐在我左边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孙宇,比我小两岁,说话慢吞吞的。右边是个短发女生,叫何薇,三十五六,嗓门大,笑起来整层楼都能听见。还有两个男生坐在对面,一个叫小丁,一个叫大刘,都是二十来岁,戴着耳机敲键盘,头都没抬。
“你坐这儿,”方姐指了指靠窗的位子,“电脑下午IT过来装。上午你先跟孙宇熟悉一下业务。”
孙宇递给我一沓资料:“这是咱们组现在跟的项目,你先看看。不懂问我。”
我翻开资料。运营组做的业务跟原来那个组完全不同,数据量更大,口径更复杂。我看了半小时,脑子有点胀。但奇怪的是,这种胀跟之前那种闷不一样。之前那种闷是堵在心口,现在这种胀是脑子在转。
中午,何薇招呼大家吃饭。运营组六个人一起下楼,浩浩荡荡。何薇走在最前面,回头喊我:“陈默,你吃辣不?楼下那家川菜不错。”
“吃。”
“行,那今天吃川菜。”
饭桌上,何薇讲了个笑话,孙宇呛了一口汤,小丁笑得拍桌子。我坐在旁边,也跟着笑了。那种笑不用想太多,就是单纯的、被逗乐的笑。
下午回到工位,我继续看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苏:“陈哥,我今天面试了。那个HR说是你推荐的,聊得挺好。”
“加油。”我回。
“运营组怎么样?”
“还行,比那边忙。”
“那就好。周哥今天又在群里发火,说小林数据交晚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过了一会儿,苏苏又发了一条:“老赵今天跟我说,他明年可能也走。”
“他跟你说的?”
“嗯。他说组里越来越没意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楼下那个十字路口,红灯变绿灯,电动车又涌过去。我想起上周五从周明远工位旁走过的感觉,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但也说不上轻松。苏苏要走了,老赵也想走,那个组里的人一个个离开。我不知道周明远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个被留下的人。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周三下午,方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陈默,这周有个项目要上线,数据这边你跟着孙宇一起弄。有问题吗?”
“没有。”
“行。另外,”她顿了一下,“我听说你之前在那边跟组长有点不愉快?”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八卦,也不是质问。
“过去了。”我说。
方姐点点头:“过去就好。我这儿不看那些,你把活干好就行。”
我走出办公室。何薇端着咖啡经过,朝我挤了挤眼:“方姐训你了?”
“没有。”
“那就是夸你了。”她笑着走了。
我坐回工位,打开孙宇发来的数据表。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但我知道,只要一行一行看下去,总能理出头绪。
第十章 三个月后
三个月过得比我想的快。
运营组的活确实多,但方姐做事利索,谁干得多谁干得少,她心里有数。项目上线那周加了三天班,她给组里每人申请了调休。我攒了两天假,连着周末休了四天。
休息第一天,我睡到中午。起来之后去楼下吃了碗面,然后去了趟银行,把信用卡账单还清了。柜台的小姑娘给我办了张新卡,额度涨了五千。我把旧卡剪了,扔进垃圾桶。
休息第二天,我去看房。我现在住的那间一居室,房东说下个月要涨到四千二。我在网上看了几个合租的,有两间还不错,一间在五号线旁边,一间在公司附近。我看完第二间,当场交了定金。
搬家那天,苏苏来帮忙。她上个月入职了一家新公司,做市场推广,工资比原来高了一千。她抱着我的那盆绿萝,说:“陈哥,这花快死了。”
“浇水就能活。”
她翻了翻叶子,把枯掉的几片揪了。“周哥上周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回去,说给我涨五百。”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考虑。”苏苏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就没回他消息。”
我笑了。
搬完家,我请苏苏吃了顿火锅。她涮着毛肚,跟我说新公司的事。老板年轻,同事好玩,就是加班多。我说“你现在年轻,多干点没事”。她翻了个白眼:“你也没比我大几岁,说话跟我爸似的。”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站。她刷卡进站之前,回头说:“陈哥,你那个钱,要回来了真好。”
“嗯。”
“我后来想了想,要是那天你没开口催,他可能真的就不给了。”
我看着她走进闸机,背影消失在扶梯上。地铁站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回到新家,我把行李拆了,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架子上,锅碗瓢盆放进厨房。收拾完已经十一点了。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老赵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配文是“又加班”。
我点了个赞。然后翻到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名字。他的头像换了一张,是风景照,山山水水。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看不到任何内容。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有些人的名字,留在通讯录里,但你知道,再也不会联系了。
第十一章 老赵的电话
搬家之后第二周,老赵给我打电话。
“陈默,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
“没啥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提离职了。”
我愣了一下。老赵在公司待了快十年,比谁都久。上次喝啤酒的时候他说“明年可能走”,我以为他说说而已。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手续已经交了。”
“去哪儿?”
“一个朋友开的公司,做供应链。活比这边累,但钱多。”老赵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主要是这边没劲了。周明远那个人,你也知道。小林上个月也提了,但他被周明远劝住了,加了五百,留下了。”
“苏苏呢?”
“苏苏走了之后,组里就剩周明远、小林,还有一个新来的。新来的小孩啥都不懂,周明远天天骂。”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
“陈默,”老赵说,“那件事,你还在想吗?”
“哪个?”
“帝王蟹那个。”
我想了想。“不想了。”
“那就好。”老赵顿了一下,“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场。我看着周明远让你垫钱,我心里就知道要坏。但我没吭声。”
“赵哥……”
“你听我说完。”老赵打断我,“我没吭声,是因为我怂。我在公司这么多年,学会的就是不吭声。周明远为什么敢那么干?因为他知道大部分人都会忍。你不忍,你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人。”
我没说话。
“但你走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干了十年,工资涨了没多少,天天加班,还不敢得罪组长。图什么?”老赵叹了口气,“我走,不全是因为你。但你那件事,推了我一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哥,新工作好好干。”我说。
“那肯定的。”他笑了,“对了,下周我走之前,咱们再喝一顿。就咱俩。”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我想起老赵那天在楼梯间递烟的样子,想起他说“钱可以垫,但得看人”。他现在也要走了,去一个钱多但活累的地方。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嘴冒白气,呜呜地响。我把火关了,倒了杯热水,端回客厅。
第十二章 苏苏的新工作
苏苏入职新公司第二个月,给我发了条消息:“陈哥,我转正了。”
“恭喜。”
“工资涨了,比原来多一千五。”
“挺好。”
“周哥又找我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转正了,问我愿不愿意回去,说给我涨到跟现在一样。”
“你怎么说?”
“我说不考虑。”
我笑了一下,打字:“硬气。”
“他说‘你别后悔’。”
“然后呢?”
“然后我说‘周哥,上次那顿饭钱,陈哥垫了三千多,你拖了五个星期才还。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回你了吗?”
“没回。把我删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苏苏又发了一条:“陈哥,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没有。你说得对。”
“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多事。”
“不会。”
我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风很大,衣服被吹得鼓起来。我一件件收下来,叠好。手机又响了。
“陈哥,老赵是不是也走了?”
“嗯。”
“那个组是不是快散了?”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天下没有不散的组。”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笑了。这话太像鸡汤。但苏苏回了个大笑的表情,我也就没撤回。
第十三章 一顿新饭
老赵走之前,我们约在公司附近那家烧烤店。还是角落的位子,还是两瓶啤酒、一盘花生毛豆、二十串羊肉。跟上次不同的是,老赵这次没穿工服,换了件夹克,看着精神。
“新公司怎么样?”我给他倒酒。
“还行。老板是以前合作过的,知根知底。就是出差多,下周去广州。”
“那挺好,到处跑跑。”
老赵喝了口酒:“陈默,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天周明远让你垫钱,你回‘行,我来’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有点老,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没想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不垫的话,当场翻脸不好看。”
“后来呢?”
“后来就后悔了。”我笑了一下,“第二天他没还,我就开始后悔。但钱已经刷了,能怎么办?催呗。”
老赵也笑了:“你催的方式挺硬。”
“我本来想软着来,但后来发现软着来他根本不当回事。那天他朋友圈发日料店,定位人均一千二,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老赵放下杯子,看着我:“你知道公司里后来怎么传这事吗?”
“不知道。”
“有人说你抠门,为了三千多块钱跟组长翻脸。也有人说周明远不地道,请客让别人掏钱。两拨人各说各的。”
“你呢?”我问。
“我?”老赵指了指自己,“我谁都不站。但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我没说话。老赵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跟上次一样,他用嘴抿掉。
“陈默,其实那天晚上,你要是忍了,钱可能也要不回来。但你在组里能待下去,周明远不会给你穿小鞋。你选了要钱,就得走人。这就是代价。”
“我知道。”
“但你走了之后,苏苏也走了,我也走了。周明远那边现在剩小林一个人撑着,听说他最近天天加班到十点。”
我拿起酒杯,跟老赵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赵哥,”我说,“你后悔吗?走了十年的地方。”
老赵想了想:“不后悔。就是有点舍不得。毕竟待了那么久。”
他喝完杯里的酒,站起来:“行了,差不多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们走出烧烤店。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老赵撑开伞,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用,我打车”。
他点了点头,撑着伞走进雨里。路灯照着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我站在店门口,等车。雨落在路面上,把灰尘冲成一条条细流。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苏发来的:“陈哥,我新公司有个岗位在招人,你要不要看看?”
我回:“什么岗?”
“数据运营,跟你现在做的差不多,工资应该比你现在高。”
我站在雨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开了雨刷,挡风玻璃上的水被刮开,前面的路清楚了。
我拿起手机,给苏苏回:“发我看看。”
第十四章 那三个字
新工作面试很顺利。苏苏推荐的那家公司做电商,规模不大,但业务在涨。面试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又问了为什么从上一家离职。
“想换个方向。”我说。
“你跟苏苏认识?”
“以前同事。”
“她说你靠谱。”她合上我的简历,“下周一能入职吗?”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缺人。”她笑了一下,“工资比你现在的多两千,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交补充公积金。”
我算了算。多两千,加上省下来的通勤费,一个月能多存不少。
“能。”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给苏苏发了条消息:“定了,下周一入职。”
她秒回了一串烟花表情。然后说:“陈哥,以后咱们又是同事了。”
“嗯。不过这次你比我先来,你得罩我。”
她发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想起一年多前,周明远在群里发“我请全组吃帝王蟹”。想起那天晚上他拍着我肩膀说“忘带卡了”。想起我说“行,我来”。三个字。
那三个字之后的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催钱、翻脸、换组、离职、老赵走、苏苏走、新工作。每一件都跟那三个字有关,但每一件又不全是那三个字的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周明远的对话框。聊天记录是空的,我删过。但转账记录还在,点进去能看到那笔三千四百七十二的收款。
我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名字,长按,删除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街上的车还在跑,人还在走,绿灯变红灯,红灯又变绿灯。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下周一,新工作。日子还长。
第十五章 后来
后来我搬了第二次家。从合租换成了一居室,虽然远了一点,但有自己的厨房。周末的时候我学着做饭,炒糊过两次鸡蛋,煮烂过一锅面条,但第三次终于能炒出一盘像样的青椒肉丝。
后来苏苏在新公司干得不错,半年后升了主管,手下带了两个实习生。她请我吃了顿饭,还是火锅。涮毛肚的时候她说:“陈哥,我现在招人的时候特别看重一条——说话算不算数。”
我笑了:“你这是被周明远整出阴影了。”
“不是阴影,”她把毛肚捞出来,“是教训。”
后来老赵出差路过我这边,我们约了一顿烧烤。他瘦了,但精神很好,手机响个不停,都是业务电话。他说新公司年底可能要给他配股,干得好还能再升一级。
“累是累,但钱到位了。”他说。
“那就值。”
后来小林也走了。是老赵告诉我的,说小林在周明远手下又待了半年,最后因为一个项目背了锅,绩效打了C,年终奖砍了一半。他提离职那天,周明远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小林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
“周明远现在一个人了?”我问。
“还有两个新人。但听说都干不长,来了走走了来。”老赵喝了口酒,“那个组现在业绩垫底,老吴已经找周明远谈过两次话了。”
我没接话。老赵看了我一眼:“你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但也不想再见到他。”
老赵点头:“正常。”
后来有一天,我在商场里碰见了周明远。他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挑鞋,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女人在试鞋子,小孩在跑来跑去。他胖了一点,头发少了,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看着比以前松垮。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了几秒。他弯腰帮小孩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跟女人说了句话,女人笑了。
我转身走了。走出商场的时候,阳光很好。我想起那个晚上,他拍着我肩膀说“你先帮我垫一下”,脸上的笑跟刚才在店里对他老婆的笑不一样。那种笑是应酬的、敷衍的。刚才那种笑是真的。
但人就是这样。有些场合是真的,有些场合是假的。周明远在职场里学会了假笑,学会了让人垫钱,学会了拖。但在商场里给小孩系鞋带的时候,他不用学。
我走出商场,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巷子口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六块”。我掏出手机扫码,滴一声,付完了。
走出便利店,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手机响了一下,是苏苏发来的:“陈哥,周末组里团建,烧烤,你来不来?”
我回:“来。”
她又发:“这次AA啊,不让人垫钱。”
我笑了。打了三个字发出去:“行,我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家走。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不急不慢。有些人走散了,有些事翻篇了。但那三个字教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着。
钱可以垫,但得看人。
看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