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饭馆开在县城老汽车站对面,两间门面,摆了八张桌子。炒了半辈子菜,手上茧子厚得能划火柴,攒下几个钱,经人介绍娶了秀兰。秀兰是邻县人,家里姊妹多,她排老三,从小干活干惯了,皮肤黑,手粗,话少。刚嫁过来那阵子,街坊邻居没少在背后嘀咕,说老赵这人嘴碎性子急,怎么找了这么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老赵自己心里也犯过嘀咕,但没说出来,日子该过还得过。
饭馆早上六点开门,卖面条包子,中午晚上炒菜。老赵掌勺,秀兰管前面。老赵炒菜有个毛病,爱跟客人聊,聊着聊着忘了火候,菜就炒过了。秀兰不吭声,端菜上去的时候顺手把火关小半圈。老赵回头看见,嘴里嘟囔两句,下次还是犯。后来秀兰干脆站灶台边上择菜,老赵炒哪个菜,她提前把火调好。老赵嘴上不承认,但打那以后炒出来的菜确实稳当多了。
隔壁那家馆子老板娘姓周,嘴巴像抹了蜜,见人就喊哥喊姐,拉客拉得紧。老赵这边客人坐下,秀兰就倒杯水放跟前,不说话,转身去忙别的。有人觉得这女人冷,也有人觉得这样反倒自在,不用应付。周老板娘有时候站门口嗑瓜子,跟老赵开玩笑,说你家这位也太省心了,连句热乎话都没有。老赵嘿嘿笑,说省心还不好。秀兰在里头听见了,手上活没停。
变化是慢慢来的。
先是桌上多了小碟子,腌萝卜切细条,滴了香油,免费搁那儿。来的人坐下先夹两筷子,等面的时候嘴不闲着。有跑长途的司机说,就冲这口萝卜,多绕两公里也值。秀兰腌萝卜的手艺是跟她娘学的,不复杂,就是晒够太阳、盐揉透、坛子封严实。她每天早上四点多起来切萝卜条,切完再去备别的菜。老赵睡到五点半起来,萝卜条已经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了。
再后来,熟客的口味她都记得住。谁不吃香菜,谁要多放醋,谁赶时间得先上面。有个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老汉,每天中午来吃一碗面,秀兰给他盛面的时候总多捞半勺。老汉有回掏钱的时候少了五毛,秀兰摆摆手说算了。第二天老汉专门送了一兜子自家树上结的枣来。
老赵腰不好的那年冬天,是饭馆最忙的时候。车站春运,人一拨接一拨。秀兰四点钟起来把菜全备好,老赵来的时候只需要动锅铲。中午忙完,秀兰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手上还攥着抹布。老赵看见了,把抹布从她手里抽出来,说你去后头躺会儿。秀兰说不用,坐着就行。老赵没再劝,转身进厨房把碗洗了。以前他不洗碗的,结婚头几年连厨房都不收拾,碗堆到晚上秀兰回来洗。那段时间他天天洗碗,秀兰也没说什么,就是晚上收工的时候会多炒一个他爱吃的菜。
老赵年轻时脾气爆,在店里跟人吵过好几回。有次一个喝多了的客人嫌菜咸了,拍桌子骂骂咧咧。老赵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看就要干起来。秀兰端了一碗热汤过去,放在那人面前,说先喝口汤,不够咸我再给你加。那人愣了一下,端起碗喝了,没再闹。老赵站那儿,锅铲举着放不下来,最后自己也觉得没意思,转身回了厨房。后来这种事又发生过两次,每次秀兰都是一碗汤过去,不软不硬,把事情摁下来。老赵慢慢也就懒得吵了,再有人挑刺,他顶多在后厨嘟囔两句,懒得出去理论。
有个冬天特别冷,大雪封路,车站滞留了一大批旅客。饭馆里坐满了人,热水供不上,秀兰把家里暖壶全提来了,一壶一壶烧。有个年轻女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冻得直哭,女人怎么哄都不行,急得自己眼泪也下来了。秀兰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放到灶台边上,灶台暖和。孩子不哭了,秀兰从后厨端了碗热粥出来,给孩子喝。女人连声道谢,秀兰说没事,孩子要紧。后来那女人临走的时候在桌上压了二十块钱,秀兰追出去还了。女人不要,秀兰说粥是给孩子喝的,不要钱。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秀兰把钱塞进孩子兜里,转身回了店里。
这事老赵后来才知道。那女人后来成了常客,每年冬天都来吃几回面,带着孩子。孩子管秀兰叫姨,秀兰应得自然,跟应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
饭馆开了快十年,周围的馆子换了四五家招牌,就老赵这家一直没倒。有人说老赵运气好,位置占得好。也有人说老赵手艺确实行。但常来的客人都知道,味道是一方面,坐这儿吃饭踏实。桌子干净,碗筷烫过,萝卜条管够,秀兰记得住你爱吃什么。这些东西说起来小,日复一日做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赵现在说话声音也小了,偶尔还跟客人喝两杯,但不再跟人抬杠。有人问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他说也没怎么,就是一天一天干活,该开门开门,该关张关张。秀兰在旁边擦桌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的弧度。她这些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弯,但手上的活没停过。擦完桌子去后厨帮忙,洗完碗再出来扫地,每天如此。
前年冬天我路过县城,专门去了一趟。店面没怎么变,墙还是那面墙,桌子还是那几张桌子,就是墙上多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饭馆刚开那年照的,老赵和秀兰站门口,老赵那时候头发还黑,秀兰站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还有一张是后来照的,具体哪年看不出来,两个人站得近了些,老赵手搭在秀兰肩上,秀兰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往上。
秀兰的头发白了不少,动作慢了些,但还在擦桌子。老赵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汤好了。秀兰起身进去端,老赵把碗递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递碗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就是两个人过了几十年,什么都用不着多说,你知道我在,我知道你在。
我坐那儿吃了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碗边搁了一小碟萝卜条。我夹了一筷子,还是那个味道。秀兰在旁边收拾桌子,没看我,也没问我咸淡。但面吃完的时候,她过来收碗,顺手把萝卜条碟子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就推了一下。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