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那天热得不行,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了半天汗也没下去。我妈在厨房里忙,锅碗瓢盆响着,水壶在煤气灶上咕嘟咕嘟冒白汽。
我说妈你歇会儿。
她说歇什么歇,你回来不得做饭啊。
我没再吭声,躺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眼皮打架。然后楼上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不是喊,是那种憋在喉咙里的短促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一下子堵住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已经从厨房冲出去了,手里拎着那把烧水壶,壶嘴还冒着白汽。我跟着跑上去,楼道里光线暗,看见我妈站在四楼楼梯口,前面地上盘着一条蛇。黑褐色的,头扁扁的昂着,得有差不多两米长,身子有小孩胳膊那么粗。眼镜王蛇。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四楼来,还没想完呢我妈已经把开水泼出去了。
水泼出去的那一瞬间蛇弹了起来,真的弹起来的,半米高,在半空中扭了一下,然后落在楼梯上又弹了一截,就往楼上窜了。我妈把壶往地上一扔,骂了一句,回头看我还站在下面,说你还愣着干嘛。
我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壶里没多少水了,要是一满壶肯定烫死它。
我看了看地上,开水泼过的地方瓷砖在冒热气,一小滩水渍,白汽慢慢散掉。那条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窜到哪一层去了。
后来邻居老周上来说看见蛇往楼顶跑了,说已经打了电话叫消防。我妈站在楼道里,手还微微抖着,嘴上说怕什么怕,一条蛇而已,以前在老家田里见的多了。
我说你以前也没用开水烫过眼镜王蛇啊。
她说差不多的,蛇都一样,怕开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住农村,房子后面就是山,夏天蛇多,什么蛇都有。我妈从来不怕,拿着竹竿就往外赶。我爸怕蛇,每次都是我妈上。有一回我爸看见一条蛇从堂屋窜过去,整个人跳到了椅子上,我妈拿着火钳追出去,回来骂了我爸半天。说一个大男人怕蛇,说出来丢不丢人。我爸也不吭声,就嘿嘿笑。
现在想想,我爸在的时候家里什么事都是我妈顶在前面。不是我爸不想顶,是他有时候真顶不住。我妈这个人,嘴硬,但什么事都是她做。种地是她,做饭是她,养鸡喂猪是她,连家里漏水修水管也是她。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什么都干不利索,地里的活不会干,家里的活也不会干,我妈说他是回来度假的。
后来我爸不在了,我妈一个人反而好像轻松了点。没人让她骂了,也没人让她操心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让她搬城里来住她不来,说城里的楼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给她在镇上买了套房子,四楼,有电梯,她住了两年,倒是习惯了。
但没想到四楼也能爬进蛇来。
老周说可能是从下水道爬上来的,说最近旁边工地挖地基,蛇没地方去了都往居民区跑。我说也是,这附近都在盖楼,以前的山都推平了,蛇的窝都没了。
我妈说管它从哪来的,下次看见了还得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但我看见她倒水的时候手还在微微抖。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说这水不好喝,还是老家井水好。
我说那可不,老家的井水现在也喝不了了,打了农药,地下水管都是农药味。
她没接话,坐了一会儿,说要不去菜市场逛逛,买条鱼回来炖汤。
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看见她头发白了不少。以前真没注意,她头发什么时候白的。大概是去年吧,也可能是前年,谁知道呢。
菜市场里我妈在挑鱼,跟卖鱼的讨价还价,说这鱼不新鲜了便宜点吧。卖鱼的说新鲜得很早上刚到的。我妈说你以为我不认识,你看这鳃都发暗了。卖鱼的笑了笑说大姐你眼神真好。我妈说那是,不然怎么被你坑。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最后还是原价买的。
她提着鱼出来,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停了停,跟老周老婆说了几句闲话。老周老婆说听说你们楼上有蛇啊,吓死人了。我妈说没事,被我烫跑了。老周老婆说你可真厉害,换了我都得吓晕过去。我妈说习惯了,以前在老家什么蛇没见过。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点得意,但说完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运气好,壶里刚好有开水,要是冷水那就不一定了。
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我知道她其实也后怕。眼镜王蛇啊,一口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我妈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拎起开水壶就冲上去了。
我想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到。我可能先拿手机拍个照,发个朋友圈,然后打电话问别人怎么办。我妈不是,她直接上。
我又觉得我这个想法挺多余的,我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她这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遇到什么事先干了再说,从来不犹豫。但我也知道,她不是天生就这样的。我爸在外面打工那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她一个人扛,不扛也得扛。没人替她,她只能自己上。
小时候不懂,觉得我妈凶,觉得她脾气不好。长大了才明白,哪有女人天生就泼辣,都是没办法。你让她温柔,谁来替她扛那些事。
回家以后她进厨房开始弄鱼,我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我妈在厨房喊我,说你去楼下买瓶酱油,家里没了。
我应了一声,穿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我看了看四楼的楼梯口,地面还是那个颜色,看不出开水泼过的痕迹。什么都看不出了。
那条蛇后来怎么样了我也没问。老周说消防来了没找到,可能顺着下水道跑了。也有可能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反正我没再见过。
但我老想起它弹起来的样子,在半空中扭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像很多事情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快得你都来不及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