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他把订单拍在桌上。红章。越南文。数量：两万盒。总价：六十八万。
“不预付。货到付款。”
中国厂长姓周。四十七岁。做了十八年月饼。广式。莲蓉。五仁。蛋黄。出口东南亚七年。
“不预付不做。”
“我们是大厂。胡志明市。连锁超市。十二家门店。不会骗你。”
“你去年在广西那家订了八万盒。货到了。你压了三个月才结款。那家厂差点倒了。”
越南采购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厂老板是我表弟。”
“那是误会——”
“不是误会。你拿着货。不结款。逼他降价。他降了百分之十五。你才结。八万盒。他亏了十二万。你省了十二万。”
“那是市场行为。”
“对。市场行为。所以我的市场行为是。不预付。不生产。”
“你不做。有人做。”
“对。有人做。你去找。”
越南采购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回头。
“周厂长。你这样。做不大。”
“我做大了。十八年。没被人欠过一分钱。”
“那是你没遇到我们。”
“遇到了。你表弟。2019年。你还记得吗？”
越南采购手攥着门把手。指头白了。
“什么表弟？”
“阮文雄。你表弟。在河内开贸易公司。2019年。从我这里订了四万盒。货到。他说质量有问题。压了六个月。最后我降了百分之二十。他转手卖给了别人。赚了差价。”
“你——”
“你跟你表弟一样。先拿货。再压价。压完了。再拿货。再压。循环。你们把这叫市场行为。我们把这叫欺负人。”
“周厂长。你说话注意。”
“我注意了。十八年。我注意了十八年。今天我注意够了。不预付。不做。你走吧。”
越南采购拉开门。外面下雨。他站了一会儿。回头。
“如果我预付呢？”
“预付多少？”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五十。”
“四十。”
“五十。少一分不做。”
“你为什么这么硬？”
“因为去年。你们越南从中国买了四亿盒月饼。你们自己产多少？两亿。你们缺一半。你不找我。你找谁？找广西？广西那家倒了。找广东？广东三家。两家不做出口。一家是我。”
“你垄断。”
“我没垄断。我做得好。我做了十八年。没出过一次质量事故。你拿着我的货。贴你的牌。卖给越南人。一盒赚三块。两万盒。你赚六万。我赚多少？一盒两块。四万。你赚得比我多。你还压我价。”
“周厂长。你算得真清楚。”
“我算了十八年。”
越南采购走回来。坐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越南话。说了三分钟。挂了。
“百分之五十。明天打款。”
“合同呢？”
“今天签。”
“违约条款？”
“你写。”
周厂长把合同推过去。上面已经写好了。违约方赔总价百分之三十。逾期一天赔千分之五。质量不合格。退全款。加赔百分之二十。
“你早写好了？”
“对。”
“你知道我会签？”
“我知道你会算。你算完了。发现只有我。你没得选。”
越南采购签了。手抖。签完了。站起来。
“周厂长。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不被人欺负。”
他走了。周厂长坐在办公室。窗外雨停了。他拿起电话。打给表弟。
“表哥。他签了？”
“签了。”
“百分之五十？”
“对。”
“你怎么做到的？”
“我跟他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那家厂老板是我表弟。第二句：你不找我。你找谁？”
有人用两句话镇住一个越南采购，有人用十八年不被人欠一分钱。生意不是求人——是你有他没有。你就站着说话。他跪着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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