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每天去坐公交车。
不是有目的地坐,就是随便上一趟,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来回两块钱,刷老年卡不要钱。我早上七点半出门,带一个保温杯,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丝,坐到十一点半回家做饭。下午两点再出去,坐到五点半回来。一天两趟,跟上班一样。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头一年跟老伴儿去了几趟旅游,桂林、三亚、张家界,走马观花,累得腿疼。回来之后她迷上了跳广场舞,我嫌闹。后来她跟舞伴儿报了老年大学,学国画,一周去三天。我在家待着,看手机看得眼睛花,看电视看得打瞌睡。实在不知道干什么好。
后来有一天,我去城西看一个老同事,回来的时候懒得挤地铁,就上了一辆公交车。人少,有座,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晃晃悠悠地开,我晃晃悠悠地看窗外。那天下午阳光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过马路,两个小学生在站牌底下追着跑,一个外卖员停在路边喝水。我突然觉得,眼睛不够用。
从那以后我就上了瘾。我住的小区门口有六趟公交,我把每趟的起终点都摸清了。一路往东到老城墙,一路往南到经济开发区,一路往西到理工大学新校区,还有三路是跨区长途,要坐一个多钟头。我最喜欢坐往南的那趟,中间经过三个菜市场、两个学校、一个老年公园,上上下下的人多,热闹。
时间长了,我摸索出规律了。早上八点到九点,车上全是买菜的老头老太太,一人拖一个小拉车,碰见熟人就在车上聊,哪家肉便宜,哪家菜新鲜,谁家媳妇又怀了二胎。下午三点到四点,全是接孩子的,爷爷奶奶拎着书包,孙子孙女在后面吃零食,薯片渣子掉一地。我坐在旁边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笑了。
也不是没遇到过事儿。
大概是坐了一个多月的时候,有一趟车上来了个女的。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碎花棉袄,上车就坐我旁边。车开了两站,她突然跟我说话:“大哥,你天天坐这趟车?”
我愣了一下,说:“也没天天。”
她说:“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每天都坐,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来。”
我没吭声。
她接着说:“你是不是家里没人?老伴儿走了?还是孩子不管你?”
这话问得我心里堵了一下。我说:“老伴儿在,孩子也好。”
她说:“那你天天坐车干啥?又不下车,就坐那儿看。”
我说:“没事干。”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退休金不够花?想找点事做?”
我说:“够花。”
她说:“那你就是闲的。我跟你讲,你这样不行,天天坐车浪费时间。你应该去社区活动中心,那儿有下棋的,有打牌的,有唱歌的。你老坐车,人家以为你有毛病。”
我没说话。她见我不接茬,也就闭了嘴。过了几天我又在车上碰见她,她朝我点了下头,没坐我旁边。后来又碰见几回,有一回她主动坐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某老年旅行社,云南双飞六日游,一千八百八。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天天坐车有啥意思?出去走走多好。”
我说:“坐车就挺好。”
她把名片收回去,脸色不太好看,说:“你这人真怪。”
旁边有个老头接话了:“你不懂,人家这叫公交旅行,网上说了,现在流行这个。”
那女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啥公交旅行,就是舍不得花钱。”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没搭茬。但是耳朵热了,后脖颈子也热了。我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后来那女的就不怎么坐这趟车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有一天,社区的人上门了。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说是社区网格员,入户走访。她坐下来聊了几句,问家里几口人,老伴儿身体怎么样,孩子在哪上班。我都答了。然后她说:“大爷,您最近是不是天天坐公交?”
我说:“怎么了?”
她说:“有居民反映,说您天天坐车,从早坐到晚。我们担心您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说:“没困难。我就是坐车看看。”
她说:“您要是觉得孤单,可以来社区活动中心。我们那儿有老年合唱团,还有书法班。”
我说:“我不孤单。”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屋里就我一个,老伴儿去老年大学了。茶几上放着一碗吃剩的面条,电视没开,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毛巾被。她站起来的时候说:“大爷,您要是有什么事儿,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我想不明白,我坐个公交车,怎么就有人反映。我花谁的钱了?我碍着谁的事了?
第二天我照常出门。走到站牌底下,远远看见那趟车来了。车门打开,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短头发,圆脸。我上车刷卡,她看了我一眼。
“大爷,今天还到终点?”
我嗯了一声。
车开了。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置。到了第三站,上来一个老头,拖着一个买菜的小车。他坐在我前面两排,回头看了我一眼。到了第五站,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一兜子药。她也看了我一眼。到了第七站,上来两个年轻姑娘,坐在前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跟她同伴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但那天在车上,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卖早点的摊子收了一半,一个环卫工在扫落叶。这些我每天都看,都熟。但那天看着,没什么意思了。
坐到终点站,司机熄了火,回头跟我说:“大爷,到了。”
我站起来,下了车。终点站在一个立交桥底下,旁边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几栋盖了一半的楼。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站在站牌底下等返程的车。返程车十分钟后到,我上了车,又坐回去。
那天回到家,我把那个老年旅行社的名片翻出来了。翻了好一会儿,在茶几底下的报纸堆里找到的。我拿着名片看了半天,上面印着大理丽江玉龙雪山。我又把名片放下了。
第二天我没出门。第三天也没出门。第四天,我吃过早饭,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干什么。我把电视打开,换了几个台,都是广告。我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会儿短视频,一个视频还没看完就划走了。我走到阳台上,看楼下。楼下站牌底下,那趟车来了,几个人上去,几个人下来。车门关上,开走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沙发有点塌,坐下去陷一个坑。我想起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天天盼着退休。退休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去哪。现在真退休了,睡是睡够了,但醒着的时间太长。
第五天我又出门了。我没去坐公交。我走到小区门口,往右拐,走了一站路,到了那个老年公园。公园里有下棋的,打太极的,遛鸟的。我找了一个空长椅坐下来,旁边有个老头在喂鸽子。他看了我一眼,扔了一把玉米粒过来。
“新来的?”他问。
“嗯。”
“住哪栋?”
“三栋。”
“我五栋的。”他指了指前面那栋楼,“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坐车。”
“坐车?”
“公交。”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还来不?我带了副象棋。”
我说:“来。”
那天下午我在公园坐到五点半。回家的时候路过站牌,那趟车正好开过去。我看了它一眼,没上去。
现在我每天去公园。跟那个老头下棋,赢多输少。有时候不下棋,就坐着看别人打牌,看鸽子在地上啄食。偶尔还能碰见以前在公交车上见过的面孔,那个买菜的老太太,那个拎药的老头。他们看见我,点点头。我也点点头。
公交卡还在我兜里,我没扔。有时候路过站牌,我会站一会儿,看着车来车往。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上去的人掏手机扫码,下来的人拎着东西匆匆走了。我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公园。
至于那个说我“有毛病”的女的,后来在公园碰见过一回。她跟着一个什么徒步队,穿着冲锋衣,戴遮阳帽,举着一面小旗子。看见我坐在长椅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她走远了,旗子在风里飘。我低头看棋盘,对手走了一步马。我跳了个炮,将了他一军。
公园门口那趟公交车又开过去了,我看了一眼,没抬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