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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岁老头术前查出艾滋,老伴走了八年没碰女人 翻出亡妻病历他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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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岁老头术前查出艾滋,老伴走了八年没碰过女人,翻出亡妻病历那一刻他傻了!



“啥?艾滋?你们搞错了吧!”

陆建国手里的化验单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护士站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动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

他今年七十六,来医院就为做个疝气小手术。老伴周秀兰走了八年,他一个人洗衣做饭,连老太太的手都没碰过。可这张薄薄的纸片上,白纸黑字写着——人免疫缺陷病毒抗体初筛,阳性。

“陆大爷,您先别急,这只是初筛……”

“我不信!我陆建国一辈子清清白白,你们不能这么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老爷子嗓门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可嗓门再大,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慌。

儿子陆远第二天赶回来,进门脸色铁青,儿媳妇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话没说几句,儿媳妇小声嘀咕了一句:“爸,您这些年有没有……输过血啥的?”

“我连医院都没进过几回!就前年感冒挂了两瓶水,那也是在社区诊所!”

陆远抱着脑袋在沙发上窝了半天,憋出一句:“爸,这事先别往外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往外说?我行得正坐得直,我怕啥?”

“您不怕,可小杰还小,他在学校要是被人知道了……”

小杰,他孙子,刚上初一。听到这个名字,老爷子那股子硬气一下子泄了大半。是啊,自己这张老脸不要紧,可孙子还小。

接下来的日子,陆建国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口深井。楼下老赵头见了他低头推车就走,社区诊所的小护士不敢正眼看他,连血压都不给量了。他去买菜,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菜摊前头嘀咕:“就那个老头,听说是那个病……”“哎哟,可得离远点。”

晚上他给儿子打电话,问是不是跟谁说了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爸,我岳母那边有个亲戚在疾控中心上班,我托她打听了一下……她说您这个情况,基本上确诊的可能性很大。”

老爷子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就凉了。

“远子,爸跟你说,真不是爸的事。”

“爸,我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可这个病它总得有个来路吧?”

来路?什么来路?他陆建国这辈子就周秀兰一个女人,老伴走了八年,他连个老太太的手都没碰过。哪来的来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伴生前的样子。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最后那几年老往医院跑。可那都是妇科上的毛病,跟这个病八竿子打不着啊。

不对,等等。

他猛地坐起来。老伴最后那几年,确实有些不对劲。有时候从医院回来,眼圈是红的,问她咋了,她说风沙迷了眼。还有几次,她拉着他的手说“老陆啊,你要好好活着”,说得他心里发毛。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个决定。自己去查。

他跑到当年老伴看病的那家医院,挂号处的小姑娘换了人,说八年前的病历早归档了,得有手续才能调。他跑派出所,跑公证处,折腾了三四天,才算把手续凑齐。

拿到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的时候,他心里直打鼓。打开袋子,厚厚一沓泛黄的纸,化验单、检查报告、出院小结,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夹在中间的检查单据掉了出来。

单子很薄,比别的纸都旧。他捡起来,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有一个名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周秀兰。旁边还有一栏,写着“人免疫缺陷病毒抗体”,后面的结果栏里,画着一个符号。

他看不懂那个符号,可心里猛地一沉。把单子揣进兜里,手一直在抖。

回到家,他给陆远打电话:“你来看看,爸有事跟你说。”

陆远当天下午就到了。他把那张单子放在桌上,陆远拿起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爸……这是妈的?”

“嗯。”

“这上面的结果……”

陆远没说话,掏出手机对着单子拍了张照。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走到阳台上说了好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爸,我找人问了,这个符号表示……初筛阳性。”

“啥意思?”

“就是说,妈当年可能也查出来这个了。”

陆建国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屋里就他们爷俩,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妈……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爸,这张单子夹在病历里,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不可能,这是她的病历,医院肯定通知过她。”

陆远又沉默了。他看着他爸,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远子,你去查,把当年给你妈看病的医生找出来,我要问个清楚。”

陆远没再说什么,拿着那张单子走了。

他走以后,陆建国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老伴的遗像。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啥滋味。她瞒了他八年,还是医院瞒了她八年?这个答案,他得找出来。

陆远推开门的那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屋里没开灯,暗得很。

“爸,我找着人了。当年给妈看病的那个大夫,姓方,退休了,住在城西那边的养老院里。”

“那还等啥,带我去。”

“爸,您先听我说完。我托人先打了个电话过去,方大夫一听是问这个事,把电话撂了。她闺女接的,说老太太身体不好,不见客。”

“她心里有鬼!”

“爸,您小点声。”

老爷子这才发觉自己嗓门大了,楼下住着老赵头,耳朵尖得很。他把声音压下来,可胸口那股火压不住。

“远子,你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我得见着这个人。”

“爸,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你不想查!”

“我怎么不想查?可您也得为我想想,我这阵子请了多少假,单位那边都……”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老爷子也没再追问。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还在走,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烦。

过了好一阵子,陆远叹了口气:“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陆建国自己去了那家医院。没找陆远,一个人去的。医院还是老样子,门口那两棵梧桐树比八年前粗了一圈。他直接上了三楼的档案室,跟管档案的姑娘说想再看看病历。

姑娘倒也没为难他,让他签了个字,把那个牛皮纸袋又拿了出来。他坐在档案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一张一张地翻。这回他静下心来,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住院记录上写着,老伴是因为盆腔肿物住的院,做了手术,术后恢复得还可以。可翻到后面几页,有两次护士的查房记录上写着“患者情绪不稳,拒绝沟通”。还有一次写着“建议心理科会诊,患者拒绝”。

这些字眼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她情绪不稳?跟他过了四十三年,她心里有事从来都是闷着,不爱说出来。可那会儿他天天去医院陪她,她见了他都是笑呵呵的,问他吃了没有,问他累不累。原来她背着他,一个人在病房里难受过。

他把那几页复印了,又去了一楼的检验科。窗口排着队,他等到最后一个才凑上去。

“姑娘,我想问个事,八年前的化验单,你们这边还有底子吗?”

“大爷,八年了,早没了,电脑系统都换了三回了。”

“那要是当时的化验结果有问题,你们会通知病人不?”

“那肯定的呀,危急值我们都会打电话通知,普通异常也会在报告单上标出来。”

“那要是病人自己没来拿报告单呢?”

“那就不好说了,有些病人拿了结果就不来了,我们也没办法。”

他心里咯噔一下。老伴住院那会儿,检查报告单都是护士统一收的,家属一般看不全。她要是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医院肯定通知过她。可她为啥不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毛毛雨了。他没带伞,也懒得躲,就那么淋着往公交站走。走了一半手机响了,是陆远。

“爸,您是不是去医院了?”

“在外面转转。”

“爸,您别一个人瞎跑了,我这边有进展了。方大夫的闺女刚才给我回电话了,说老太太愿意见您一面,就明天上午。但她有个条件,只能您一个人去。”

“行,我去。”

挂了电话,雨好像也小了些。他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心里乱得很,又像是有了点盼头。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城西那家养老院。养老院在一大片树后面,安静得很,走廊里飘着一股子饭菜味。方大夫住二楼最里头那间,门半开着。

他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进来吧。”

她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相册。

“你是周秀兰的家属?”

“我是她丈夫,陆建国。”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然后合上了相册。“你儿子托人找我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会来。”

“方大夫,我就想问一件事,我老伴当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病?”

她没马上回答,而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你老伴住的是我们妇科,那个年代,术前筛查是常规项目。”

“那查出来以后呢?”

“查出来以后,我们按规定通知了本人。”

“她自己知道的?”

“她知道。”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一下子扎进他胸口。

“那她为啥不告诉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得问她自己。”

“她人都走了八年了,我怎么问?”

方大夫叹了口气,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个信封来:“这是当年她出院以后,给我寄来的一封信,我一直留着。”

他接过信封,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信封已经很旧了,上面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

“我能拆开看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字迹是他老伴的,一笔一画,写得规规矩矩。

“方大夫,谢谢您这些天的照顾。有些话我没法跟家里人说,只能跟您说说。老陆一辈子的好名声,不能让我给毁了。我这个病来得不明不白,可我不能连累他。求您别把这事往外说,我自个儿扛着就行。”

信很短,就这么几句话。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眼睛酸得厉害,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是她的病,可她是怎么得的?”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过。”

“那您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是在医院……”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该由我来回答。”

方大夫把相册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你老伴出院那天,跟我们科室护士的合影,你留着吧。”

照片上,周秀兰穿着那件碎花棉袄,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他把照片跟那封信一起,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比来时更冷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一个人瞒了他八年,走的时候都没说。她以为这是在护着他,可她不知道,她走了以后,这个秘密反而把他推进了更深的坑里。

回到家,他把信和照片放在桌上,给陆远打了电话:“远子,你来一趟。”

等陆远到了,他就把信递过去。陆远看完以后,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爸……”

“你妈说她扛着,可她扛不住了,她走了,这些东西就落到我头上了。”

“这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的事。”

他把照片也给他看了,陆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跟谁都没说。”

爷俩又沉默了,桌上的信纸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过了好一会儿,陆远开口了。

“爸,那现在怎么办?”

“我要查清楚,她这个病到底是从哪来的。”

“可方大夫都不知道……”

“医院里头还有别人,还有护士,还有别的病人,总会有人知道。”

“爸,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好查。”

“不好查也得查。”

他站起来,把信和照片收好,放进抽屉里。陆远看着他,眼神里少了些怀疑,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行,爸,我帮您。”

“你不用请假了,我自己来。”

“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八年了,有什么不能的。”

那天晚上陆远没走,在他这儿住了一宿。爷俩头一回坐在一块喝了点酒,没多喝,一人一小杯。他没再说那些让老爷子堵心的话,老爷子也没再拍桌子。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陆远的鼾声,心里踏实了一点点。可天一亮,该面对的事还得面对。

第二天他去社区的小广场遛弯,碰见了老赵头。这回他没躲,反而主动跟他点了下头。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心里还松了口气。结果下午去买菜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菜摊前头嘀咕。

“就那个老头,听说是那个病……”

“哎哟,那咱们可得离远点。”

“听他儿子说,是他死去的老婆传染给他的。”

“啧啧,看不出来啊,老周那人平时挺本分的。”

他站在菜摊后面,手里攥着两棵白菜,攥得紧紧的。摊主看了他一眼,把秤盘上的菜又拿下来,换了一袋新的。

“大爷,这袋给您,您拿好。”

可那眼神,分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付了钱,提着菜往回走。风挺大的,吹得路两边的树哗哗响。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脚底下灌了铅。他想起数字,跟老伴结婚四十三年,她走了八年,他今年七十六。这些数字加在一起,还不够他们嚼舌根用的。

回到家,他把门一关,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抽屉拉开,把信、照片、检查单全都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老伴的照片在墙上看着他,还是那个温和的笑。

他看着她,心里有了个主意。从明天起,不再躲了。要接着查,查到哪算哪。就算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得让所有人知道,周秀兰是他陆建国的媳妇,她不是个不清不白的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是区疾控中心吗?我想问一下,八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周秀兰的,来做过确证实验……”

电话那头说帮我查查,让我等消息。挂了电话,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没抖,心里也没那么慌了。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日子还得过。

疾控中心那个电话,是三天后来的。他正在厨房里下面条,手机搁在窗台上,响的时候差点把锅盖碰翻。

“是陆建国吗?我这边是区疾控中心的,你上次问的那个事,我帮你查了查。”

“您说。”

“周秀兰,八年前在我们这边做过确证实验,结果呈阳性。”

“那你们当时通知她了吗?”

“系统里记录的是电话通知,接电话的人是她本人。”

他攥着手机没说话,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陆大爷,您还在听吗?”

“在。”

“另外还有一件事,当年跟您老伴差不多同一个时间段,还有两个女病人也查出了同样的结果。”

“啥意思?”

“都是同一个科室的,前后差了不到两个月。”

他把火关了,面条在锅里泡着,从热泡到凉,一口都没吃。他翻出方大夫给的那张合影,盯着上面的人看了半天。合影后排站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其中有个护士的脸模模糊糊的。可那身形,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当天下午他就去了那家医院,直接上了妇科。八年过去了,妇科的护士早就换了好几拨。他在走廊里站着,看见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护士长从治疗室里出来,胸口挂着工牌,姓刘。

“刘护士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大爷,您说。”

“八年前你们科室有个叫周秀兰的病人,您还记得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大爷,这都多少年了,我哪能记得清。”

“您再想想,她住的靠窗那张床,做的盆腔手术。”

“真不记得了。”

她说完就要走,他往前拦了一步。

“刘护士长,当年跟周秀兰前后住院的,还有两个女病人也查出了同样的毛病,这事您知道吗?”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您听谁说的?”

“疾控中心有记录。”

刘护士长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什么人。

“大爷,我不是不想跟您说,我是没法说,院里不让提这些事。”

“啥事不让提?人都没了,还有啥不能说的?”

她咬了咬嘴唇,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摁了几下递给他:“这是我私人号码,您晚上打给我,现在真的不方便。”

他记下号码,她转身就进了治疗室,把门轻轻地带上。

从医院出来,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阵子。太阳晒得人头发晕,可心里那团雾好像透了一点点缝。

当天晚上八点多,他拨了刘护士长的号码。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陆大爷,我跟您说,可您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你放心。”

“您老伴住院那会儿,我们科室有个管器械清洗的护工,姓孙,五十来岁,干了没半年就走了。”

“走了?为啥走的?”

“当时说是家里有事,可后来我听人说,她自己在外头查出了这个病,怕院里知道,提前办了离职。”

他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清洗器械这块,是她一个人负责的?”

“手术器械的初步清洗和收拾,都是她经手的。”

“那我老伴……”

“陆大爷,这事我真不敢乱说,当时科里有几个人怀疑过,可没凭没据的,院里也没让往下查。”

“后来呢?”

“后来就不了了之了,那个孙护工走得急,连最后一个月的工钱都没来领。”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好久没动弹。墙上老伴的照片在暗处只剩一个轮廓,可他好像看见她在对他笑。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陆远说了。陆远听完以后半天没吭声,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爸,我有个同学在卫生系统那边工作,我让他帮忙查查当年那个孙护工的下落。”

三天后,陆远带着一张打印纸回来了。

“爸,找着了,孙护工叫孙玉梅,现在住在城东那边的老小区,一个人过。”

“她承认了?”

“我没敢直接上门,先托人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

“那就是她了。”

“爸,您打算咋办?”

“我去见她。”

陆远这次没拦他,开车把他送到了那个小区楼下。

“爸,我在车里等您。”

“不用,你跟我一块儿上去。”

“我上去怕她啥都不肯说。”

“那你在楼下等着。”

城东这个小区比他们那边还旧,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了四楼,敲了敲右边那扇掉漆的铁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满是皱纹的脸。

“你找谁?”

“孙玉梅,我姓陆,我老伴叫周秀兰。”

她扶在门框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我不认识。”

“你认识,八年前你在城西那家医院妇科管器械,我老伴在你们科室做了手术。”

“你走,不然我喊人了。”

“你喊吧,我今年七十六了,不怕丢人。”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门开大了些。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有股子潮味,窗户关得死死的。她坐在床边,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

“周秀兰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说是你故意害的,我就想知道,你当时知不知道你自己身上带着这个?”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是后来才查出来的,等我查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干了。”

“你没跟医院说?”

“我咋说?我说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现在一个人过,跟完了有啥区别?”

这话可能戳到她了,她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

“陆大哥,我对不住你老伴,这些年我没一天睡得踏实。”

“你知不知道她到死都没跟家里人提过一句?”

孙玉梅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清是恨还是啥。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算账的,我就是想弄清楚,我老伴这病到底咋来的。”

“是我,那天我手上有个口子,清洗的时候不小心……”

“那你为啥不早说?”

“我怕,我怕医院找我,怕被人戳脊梁骨。”

从孙玉梅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远在车旁边站着等他,见他下来赶紧迎上来。

“爸,咋样?”

“回家再说。”

路上他把事情跟他说了,陆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使劲。

“爸,咱们去告她。”

“告谁?她也是个苦命人,当年那些手术器械本来就不该一个人清洗。”

“那妈的账就这么算了?”

“我说了算了吗?”

回到家,他把信、照片、检查单还有那张合影一字排开放在桌上。他看着老伴的眼睛。

“秀兰,你放心,我不去告谁,可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社区居委会。主任姓陈,四十来岁,平时跟他还算熟。

“陆大爷,您咋来了?”

“小陈,我求你个事,我想在咱们社区的活动室办个讲座。”

“啥讲座?”

“讲讲这个病的传播途径,怎么防,怎么对待得了这个病的人。”

陈主任愣了一下:“大爷,您这是……”

“我就是那个得了病的人,可我得这个病不丢人,我老伴更不丢人。”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为难,我就自己找个地方讲,公园里也行。”

“大爷,您别急,我给您安排。”

讲座那天来了不少人,活动室里坐得满满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听真话的,也有几个是之前躲着他的老街坊。他没拿稿子,就站在前面讲。

“我叫陆建国,今年七十六,我老伴八年前走了,走之前染上了这个病。”

台下鸦雀无声。

“她没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她是在医院里被人传上的,那个传给她的人也不是故意的。”

“我今天站在这儿讲这些,就是想告诉大家,这个病不靠吃饭传染,不靠说话传染,不靠握手传染。”

“你们要是还怕我,那就怕吧,可别再怕我老伴了,她啥错都没有。”

说完他就坐下了。台底下安安静静的,过了几秒钟,有人带头鼓起掌来。他扭头一看,是楼下的老赵头。他站起来了,拍得比谁都响。

散了以后,好几个老街坊过来跟他握手,说老陆你早该说出来,我们都不懂这些,冤枉你了。老赵头拍拍他肩膀。

“老陆,改天来我家下棋。”

“你不是怕传染吗?”

“怕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下棋不传染。”

他笑了,这是这些天来头一回笑。

晚上陆远给他打电话,说他媳妇在网上看到社区讲座的事了,好多人都转了。

“爸,您成红人了。”

“啥红人,我就是个老头子。”

“您做得对。”

他挂了电话,把桌上的东西慢慢收进抽屉里。信在最底下,照片放在信上面,检查单压在照片上头。然后他把抽屉关上了。

一个礼拜之后,他去医院拿复查结果。陆远陪他去的,一路上话不多。进了诊室,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吴,戴着眼镜,说话挺温和。

“陆大爷,您的复查结果出来了,病毒载量控制得不错,CD4指标也挺稳定。”

“那我是确诊了?”

“确证实验是阳性,不过您不用太担心,现在这个病只要按时复查,规律生活,不影响正常寿命。”

他点了点头。

“吴大夫,我想问您个事,我这个年纪了,还有治的必要吗?”

吴大夫把眼镜摘下来看着他。

“陆大爷,您这话说的,谁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利,跟年纪没关系。”

陆远在旁边插了句话:“大夫,我爸这情况,平时生活上要注意啥?”

“正常接触不传染,家里人一起吃饭、共用卫生间都没事,就是剃须刀、牙刷这些别混用。”

从诊室出来,他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从旁边走过去,孩子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他笑了笑。

回家路上,陆远把车停在路边,去药店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袋子。

“爸,给您买了个小药盒,每天三次,分早中晚,您把药按格子放好,别漏了。”

“你倒想得周到。”

“以后我每个月回来一趟,陪您去复查。”

“你工作忙,不用老跑。”

“再忙这一点时间还是有的。”

他没再推辞。车窗外头,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叶子了。他看着那些嫩绿嫩绿的小芽,心里头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接着往下过。

又过了几天,他正在家里收拾屋子,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刘护士长,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

“陆大爷,我来看看您。”

“快进来坐。”

她进了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

“这就是您老伴?”

“嗯。”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她坐下来,把水果放在桌上。“院里最近换了个新院长,我把您老伴的事跟上头反映了。”

“反映了?”

“新来的院长说,以前那些事虽然处理不了,可该给家属一个说法。”

“啥说法?”

“院方想请您去一趟,当面跟您道个歉,再把这个情况记录在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道歉是应该的,可记录就不用了,我老伴的名声,我自己给她正。”

刘护士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陆大爷,您是个明白人。”

“我啥都不明白,我就是不想让我老伴白受委屈。”

送走她以后,他给陆远打了电话,说了医院的事。

“爸,那您去不去?”

“去,当面说清楚也好。”

“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场反而不方便。”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马路上的人来人往。楼下老赵头正在跟人下棋,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嚷嚷。

“将!你死棋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啊,憋屈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可天塌不下来。只要你自己不塌,谁也别想把你压垮。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张合影和那封信装进包里。出门前,他在老伴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秀兰,今天我去给你要个说法,你在家等着我。”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样笑着,啥话也没说。可他觉得她听见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到了那家医院。新院长姓沈,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他先鞠了个躬。

“陆大爷,您老伴的事,是我们院方工作上的疏漏,我代表医院向您道歉。”

“沈院长,道歉的话我收下了,可我想问一句,当年你们为啥不查?”

沈院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八年前的事,我接手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有些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您把我叫来,是想给我个啥交代?”

“我们决定把这个病例在院内做个记录,对相关科室进行整改……”

“整改?人都走了八年了,你整改给谁看?”

沈院长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院长,我不为难你,我就一个要求,你们医院能不能出个书面说明,写清楚我老伴是在你们这儿做手术期间染上的这个病。”

“陆大爷,这个……”

“不好写是吧?”

他搓了搓手,说话开始绕圈子:“当年那个护工已经离职了,具体责任不好认定,书面说明要走流程,还得上报审批。”

“那就是写不了?”

“也不是写不了,就是需要时间。”

他站起来,把包背好:“沈院长,我等了八年了,不差这几天,可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陆大爷,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快。”

“还有,那个护工孙玉梅,你们医院能不能派人去看她一眼?她也七十多的人了,一个人住在城东老小区,身体不好。”

沈院长愣了一下:“这个……我们研究研究。”

他没再说啥,转身出了门。

从医院出来,他没直接回家,坐车去了小杰的学校。那天是周五,下午放学早,他在校门口等着。陆远跟他说过,小杰这阵子在学校不太爱说话,老师都反映了好几回。

他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学生一拨一拨地往外走。小杰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爷爷,您咋来了?”

“想你了,来接你放学。”

他嗯了一声,跟他并排走着,话还是不多。走了半条街,他才开口。

“爷爷,我们班有个同学说,他奶奶认识您。”

“说啥了?”

“他说……他说您身上有不干净的病。”

他停下了脚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小杰,爷爷跟你讲,爷爷身上确实有这个病,可这个病不丢人,它是从医院里传上的。”

“真的?”

“真的,爷爷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你奶奶也没有。”

小杰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可他们都不信。”

“那就让他们不信去,咱们家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小手抓住了他的手。那手挺凉的,他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暖着。

晚上陆远来接孩子,他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医院那边答应尽快给书面说明,可我看他们就是在拖。”

“爸,要不我找个懂行的人问问,这种事到底有没有别的路子?”

“行,你问问看。”

过了两天,陆远给他打电话,说他找了个做健康传播的志愿者组织,人家愿意帮他把这个事整理成材料,让更多人知道。

“志愿者?人家图啥?”

“不图啥,人家就是专门做这个的,帮着消除偏见。”

“那行,你让人家联系我。”

第二天下午,一个三十来岁的姑娘上门了,姓何,戴着圆圆的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陆大爷,您的事我听说了,您愿意把您和老伴的经历公开讲出来,这本身就特别有勇气。”

“啥勇气不勇气的,我就是不想让她背黑锅。”

“您这种想法特别对,现在很多人对这个病的误解太深了,就需要您这样真实的声音。”

她说完,把带来的材料铺在桌上,一条一条跟他讲。有关于这个病的基本常识,有关于患者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还有一些跟她情况类似的人的真实故事。

“陆大爷,您看,跟您老伴情况差不多的,全国还有好多例。”

“真的?”

“真的,有的是通过手术,有的是通过输血,有的是其他途径,但她们都被人误解过。”

他翻着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看得仔细。里头有个老太太,跟他老伴年纪差不多,也是做手术染上的,家里人好几年都不跟她一桌吃饭。后来她把事情讲出来,身边的人反而慢慢理解了。

“何姑娘,你说我要是也站出来讲,真有人听?”

“太有了,陆大爷,您愿意的话,我帮您录段视频,放到网上。”

“网上?那玩意儿我不懂。”

“简单,您就对着镜头说,就当跟人聊天。”

他想了想:“行,我讲。”

录视频那天,何姑娘带了个小伙子,扛着机器来他家。就在客厅里,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说。一开始挺不自在的,说话都结巴。

“我叫陆建国,今年七十六,去年做疝气手术的时候查出来有这个病……”

说了几句,慢慢就顺了。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她是好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在医院里传上的这个事,她到死都没跟我说。”

“我不是来诉苦的,我就是想说,得了这个病的人,跟感冒发烧的人一样,都是普通人。”

“你不跟他吃饭,不跟他握手,不跟他说话,他也不会好,你也不会更安全。”

“你要是想帮,就多了解一点这个病,别瞎猜,也别瞎传。”

录完以后,何姑娘说特别好,真实。过了几天,视频真的发出去了,他儿子说点击量还不少。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姓陈。她是看了视频找过来的。

“老陆大哥,我家闺女也是这个病,输血得的。”

“那你闺女现在咋样?”

“在家呢,不敢出门,怕被人说。”

“你把她带来,我见见她。”

第二天陈老太太把闺女带来了,四十来岁,瘦瘦小小的,一直低着头。

“丫头,你叫啥?”

“陆叔,我叫陈颖。”

“你坐,别怕,在我这儿没人说你。”

她坐下来,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输血染上的,婆家知道了逼着离了婚,现在跟老母亲一块儿过,平时不敢跟人来往。

“陆叔,我看您那个视频哭了好久,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站出来说,我年轻轻的,为啥不敢?”

“那就说,把你的故事也说出来。”

“我行吗?”

“有啥不行的,你又不偷不抢的。”

陈颖后来也录了一段视频,比他的还火。她讲了自己怎么被误解,怎么被婆家赶出来,怎么一个人扛了十年。底下留言有人骂,可更多的人在给她加油。

没过多久,何姑娘跟他说,有个公益组织想请他和陈颖一起去社区做分享会。

“陆大爷,您愿意去吗?”

“去,有人听我就去讲。”

头一场分享会在城南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来了四五十个人。他和陈颖一人讲了十几分钟,底下有人擦眼泪,有人点头。

讲完以后,有个中年男人站起来问了个问题。

“陆大爷,您说这个病不传染,可万一呢?”

“万一啥?我跟你讲,我跟我儿子一家人吃了这么多年的饭,我孙子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啥事没有。”

“那您心里不觉得……”

“觉得啥?觉得低人一等?我告诉你,我心里踏实得很,因为我没做错事。”

那个男人挠了挠头,坐下了。会后有个大姐拉着他的手说,老陆大哥,我以前也怕这个病,听了您讲的,我明白了。

回家的路上,陈颖跟他走了一段。

“陆叔,谢谢您,我今天头一回没觉得抬不起头。”

“谢啥,是你自己迈出来的。”

“我下个礼拜想回趟以前住的那个村子,看看我妈的老房子。”

“去吧,理直气壮地去。”

她笑了,这是他见她以来头一回笑。

这边忙起来了,那边医院却没了动静。他打了三次电话,沈院长不是说在开会就是说出差了。陆远气不过,说要找上级部门反映。

“爸,您别跟他们客气了。”

“不着急,我有数。”

他给何姑娘打了电话,问她这种情况咋办。

“陆大爷,您可以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递交到区里的卫生行政部门,他们有义务回复。”

“行,你帮我弄一下。”

材料递上去以后,过了大概半个月,区里来了电话,说已经责成医院限期答复。沈院长当天下午就把电话打到了他家里。

“陆大爷,书面说明我们这边拟好了,您看是给您寄过去还是您来取?”

“我自己去取。”

他去医院那天,沈院长在办公室等他,态度比上次好多了。

“陆大爷,之前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您别往心里去。”

“沈院长,我就是一个普通老头子,你们要是早这样,我也不用折腾这么久。”

“是是是,您说得对。”

他把那张说明递给他,上面盖着医院的公章。写的是:周秀兰在我院住院期间,因院内器械清洗环节管理不善,导致感染人免疫缺陷病毒的可能性极大,特此说明。

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医院出来,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没坐车,就那么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街心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了,他掏出手机给陆远打电话。

“远子,纸拿到了。”

“上面咋写的?”

“写的是你妈在医院里染上的,可能性极大。”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

“远子?”

“爸,我这就回家,您在家等着我。”

“你不用跑,我坐车回去,你下了班再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好,把那张纸也揣好。抬头看见公园里几个老头在下棋,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正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

可没等他高兴几天,麻烦又来了。社区里有个叫老钱头的,六十来岁,退了休没事干,成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有一天他在楼下碰见他,他斜着眼看他。

“老陆,听说你到处给人讲你那个病?”

“咋了?”

“你讲就讲呗,可你别把咱们小区扯进去,人家外头人还以为咱们这儿住着个病窝子。”

“老钱,你说话注意点,啥叫病窝子?”

“我又没说你,你急啥?”

“我就是在说你,你这话说的就不对。”

他们俩吵了几句,被旁边人拉开了。可第二天,单元门口贴了张纸,上面写着“本楼有传染病患者,请大家注意”。字是打印的,不知道是谁贴的。

他看了那张纸,没撕,也没吵。回家把医院的说明复印了几份,又找何姑娘要了几张宣传单,一块儿贴在了那张纸的旁边。宣传单上写着:这个病不经空气传播,不通过吃饭喝水传播,不通过共用卫生间传播。医院的说明上盖着红章,谁路过都能看见。

到了下午,那张打印的纸被人撕了。也没人找他对质,也没人再提这事。

过了几天,老赵头来他家串门,跟他说了句实话。

“老陆,你别怪老钱,他就是嘴碎,人不坏。”

“我没怪他。”

“其实咱们楼里不少人都在看你贴的那个宣传单,好几个人跟我说,以前是真不懂。”

“懂了就行。”

“你那个检查结果到底咋样了?”

“控制住了,按时复查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老赵头喝了两杯茶走了。他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天,心里头那口憋了快一年的气,总算顺了。

可事情还没完,还有个人他得再见一面。孙玉梅。

他第二次去城东找她,是跟陈颖一块儿去的。她开了门,看见他和陈颖,怔了一下。

“这是谁?”

“她叫陈颖,也是被这个病害了的人,输血得的,跟你没关系。”

孙玉梅把门让开,他们进去坐下。陈颖先开的口。

“孙阿姨,我来不是找您算账的,我就是想跟您说,我不恨您。”

孙玉梅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这些年谁都不敢见,连门都很少出。”

“您怕啥呢?”

“怕被人认出来,怕人家戳我脊梁骨。”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没错,您也没错,错的是那些不懂的人。”

孙玉梅捂着脸哭了,哭得跟那天一样。陈颖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孙阿姨,我们不是来逼您的,就是想让您知道,外面还有人跟您一样。”

孙玉梅哭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净。

“你俩都是好人。”

“算不上好人,就是想明白了。”

临走的时候,孙玉梅把他叫住了。

“陆大哥,你老伴的事,我……”

“别说了,我心里有数了。”

“我就想跟你说一句对不住。”

“这句话你留着自己用吧,好好过日子。”

从她家出来,陈颖问他。

“陆叔,您真不恨她?”

“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啥?”

“因为恨她也不能让你婶子活过来,可我不恨她,我自己能活得舒坦点。”

陈颖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叔,您比我妈活得明白。”

“啥明白不明白的,就是活到这把年纪了,啥都想通了。”

晚上回到家,儿子和儿媳妇都在,连小杰也来了。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爸,今天啥日子啊,做这么多菜?”

“没啥日子,就是想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

饭桌上,小杰忽然举起饮料杯子。

“爷爷,我敬您一个。”

“你敬我啥?”

“我同学说了,他奶奶看了您的视频,现在不躲着咱们家走了。”

他笑了,把杯子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好孙子,喝。”

陆远在旁边也举了杯。

“爸,我敬您。”

“你又敬啥?”

“敬您把妈的名声争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灯亮堂堂的。他看着这一桌子人,觉得心里头那些憋屈啊委屈啊,都慢慢散干净了。

可他知道,还有件事没做完。他要把那张医院出的说明,还有那封信,好好地收起来。等小杰长大了,要是有人再问起他奶奶的事,他能拿出来给人看。

他放下筷子,走到里屋,把抽屉拉开。信、照片、检查单、医院说明,一样样码好。然后他找了个大信封,把它们全装进去。信封上他写了一行字:周秀兰清白之据,留予后人。

写完把信封封好,又放回抽屉里。

回到饭桌上,他们爷仨正在说笑。他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杯水。

日子还得过,这回是敞敞亮亮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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