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从沈阳出发那天,东北还在飘雪粒子。他买了张最便宜的硬座票,心里盘算着三十多个小时能省下两百多块,够给孙子买身像样的衣裳。可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趟南下的火车,载着的是一颗奔赴团圆的心,等着他的却是一场天塌地陷的真相。
六年前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要入赘海南,老李头在电话这头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摔了听筒。他寻思着,年轻人一时冲动,等撞了南墙自然就回头了。哪知道这一等,就是六个春秋冬夏。头两年他还托人打听,有人说在渔船上见过他儿子,晒得跟黑炭似的,忙得脚不沾地。老李头嘴上骂着“兔崽子”,心里却想,再忙能连个电话都打不了?可日子一长,连这份气都磨没了,只剩下老伴走前攥着他的手说:“去找找吧,别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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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三亚才知道什么叫热。东北的冷是刀子割脸,海南的热是湿毛巾捂嘴,喘气都费劲。那个渔村不好找,他连比划带猜,一个卖椰子的老太太把他领到村尾。远远看见个花布衫女人蹲在地上刮鱼鳞,手起刀落,利索得像台机器。他喊了声儿子的名字,那女人一回头,老李头当场定在原地——这哪是儿媳妇,脸上的褶子比他这六十多岁的老头还密,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看着比他老伴走的时候还苍老。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可眼前这景象,搁谁都得懵。他儿子才三十三,这女人看着快六十了。他以为找错了人,正要转身,那女人忽然红了眼圈,用夹着方言的普通话说:“你是他爸吧。”
进了屋,老李头的心就凉了半截。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屋里暗得像地窖,角落里躺着个四五岁的孩子,脸朝墙一动不动。他问儿子去哪了,女人半天没吭声,最后指着墙上。老李头凑近一看,是一张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死亡证明,日期写着三年前,死因两个字像两把刀——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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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女人断断续续地说,他儿子跟她这个寡妇结了婚,村里人笑话他找了个妈,他不吭声,闷头干活。后来她怀了孩子,他高兴得直说等孩子大点就回东北。可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出海遇上台风,船翻了,人没找回来。她不敢联系老李头,怕他受不了,也怕挨骂,一个人靠刮鱼鳞捡破烂拉扯孩子。前阵子孩子发烧烧坏了耳朵,听不见了,她没钱去医院,只能在家熬。
老李头蹲下来,伸手摸孙子的脸。孩子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歪着头看他。那眉眼跟他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黑亮亮的眼睛,却听不见声音。他想起六年前摔电话那一下,要是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听见儿子的声音,他打死也不会摔。他想哭,可这辈子没哭过几回,这回也没哭。他只是蹲在那儿,手摸着孙子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爷爷来了,爷爷来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岸,像有人拿锤子敲他胸口。孩子缩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他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孩子的侧脸,心想儿子在这张床上睡过,在这间屋里笑过,在这片海上拼过命。他什么都不知道,六年,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女人已经在门口刮鱼了。他走过去说:“我带孩子回东北。”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说:“好。”他又说:“你也来。”她猛地抬头,眼泪刷地下来了。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说:“孩子不能没妈。”
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住。他想起儿子小时候趴在他背上说:“爸你背我去看海。”他说:“咱东北哪来的海。”儿子说:“那就去看江。”后来他一次也没带他去过。如今他来了海南,见了海,却是来接儿子的骨灰,和一个聋了耳朵的孙子。
老李头带着儿媳和孙子回东北那天,三亚的太阳毒得很。他把儿子的死亡证明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又弯腰把孙子抱起来。孩子搂着他脖子,虽然听不见,却咯咯地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渔村,海风腥咸,渔网晾在巷子里,跟他来那天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要是六年前他没摔那个电话,要是他早两年来找,要是那天儿子没出海——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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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有些人等着等着,就再也等不到了。老李头抱着孙子往车站走,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等儿子等了六年,等来的是一张纸;儿子等他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一句“没出息的东西”。如今他怀里这个听不见声音的孩子,往后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得替儿子活着,替儿子把孩子养大,替儿子把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孙子听。
你说,这世上最远的距离,是不是我站在你面前,却再也听不见你喊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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