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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
银行APP的界面停在那里。
转账金额那一栏,我填了9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我退出了。
不是那一刻才决定的。
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又把那句话端上来了。
“还是小静贴心,上周又给我买了件羊毛衫,三百多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正夹着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
我炖的排骨。
她吃了三块。
小静买的羊毛衫,她穿在身上,还没洗,吊牌藏在领子后面,露出来一个角。
我看到了。
我没说话。
我老公也没说话。
他低头扒饭,扒得很快,像是想赶紧离开这张桌子。
那天晚上我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手上,烫得有点疼。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个事。
我每个月给她9000。
9000块,雷打不动,月初转。
转了三年多。
三年多,三十六个月,我转了大概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她夸过我一句吗。
我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老公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是不是又跟我妈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别多想,她就那样。
“她就那样。”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多。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的全是账。
9000一个月,一年十万八。
我一年到手多少。
我算过很多次,不敢细算。
细算就过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
婆婆坐在桌边,喝粥,看手机。
小姑子发了个朋友圈,她点了赞。
我在旁边站着,看了一眼。
小姑子发的是她自己做的蛋糕,配文“周末给妈妈做的,希望她开心”。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看小静,多有心。”
我笑了一下。
我说是啊。
然后我回房间,打开手机银行。
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我把9000改成了0。
不是删掉转账记录,是那个月我不打算转了。
我点了退出。
什么也没发生。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婆婆没提。
她大概没看账户。
或者她看了,以为是延迟。
到了第五天,她吃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
但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第十天,她跟我老公说了一句:“这个月生活费是不是还没到?”
我老公说:“我问问。”
他没问我。
他大概猜到了。
他没敢问。
他只是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手机拿在手里,翻来翻去。
第十四天。
我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
我接起来。
她声音挺轻快的,像平时一样。
“嫂子。”
我说嗯。
她说:“妈说你这月忘给钱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
我听见自己说:“没忘。”
那边停了一下。
她说:“啊?”
我说:“没忘。我就是不打算给了。”
那边又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妈都急死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个月药还没买?”
我说:“她药钱我另外给过。”
她说:“那生活费呢?”
我说:“你问她。”
她说:“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
我说:“小静。”
她说:“嗯?”
我说:“你上个月给妈买羊毛衫花了三百多,她夸了你半个月。我一个月给九千,给了三年,她夸过我一句吗?”
那边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你计较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没计较。我就是不想给了。”
她说:“那妈怎么办?”
我说:“你不是孝顺吗。”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楼下晒被子的那个人还在拍,一下,一下,一下。
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觉得痛快。
也没有觉得愧疚。
就是空。
那笔钱,我转了三年多。
最开始是五千。
那时候我刚结婚,婆婆说家里开销大,让我们帮衬一点。
我老公说行。
我没说什么。
后来涨到七千。
再后来九千。
理由是物价涨了,药费涨了,人情往来也涨了。
我没算过这些理由是不是真的。
我只是每个月按时转。
像交房租一样。
不,比交房租还准时。
房租我有时候还会拖两天。
这笔钱我从来没拖过。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在买什么。
买一个“好媳妇”的名声?
婆婆从来没说过我好。
买一份安宁?
家里确实没吵过架。
但那种安宁是假的。
是拿钱糊出来的。
一捅就破。
我认识我老公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家条件一般,他妈不容易,把他和小静拉扯大。
我说我理解。
我是真理解。
我爸妈也是普通工人,我知道不容易。
所以结婚的时候,我没要彩礼。
我妈当时跟我说,你不要彩礼,人家不会觉得你懂事,只会觉得你便宜。
我说妈你想多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
她只是在我出嫁那天,偷偷塞给我一张卡。
里面有六万。
她说,拿着,别告诉任何人。
那张卡我一直没动。
放在抽屉最里面。
有时候我打开抽屉看见它,心里会酸一下。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婆婆对我好不好。
她只问过一次,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说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婆婆不一样。
她什么都问。
问我工资多少。
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问我爸妈退休金多少。
问我家里那套老房子什么时候拆。
我一开始还老实回答。
后来我学会了打太极。
说还行,说没多少,说不知道。
她就不高兴。
说一家人还藏着掖着。
我没接话。
我老公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别问了。
她说我问问怎么了。
我问问怎么了。
这句话也是她的口头禅。
我问问怎么了。
好像问了就能拿走什么似的。
我老公,张磊,今年三十六。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
工资一万二。
不高不低。
他每个月给我五千,剩下的自己留着。
油钱,烟钱,偶尔跟同事吃个饭。
他不乱花。
这点我承认。
但他也不管。
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
房贷是我在还。
车贷是我在还。
孩子的补习班是我在交。
物业费水电费是我在缴。
他负责什么。
他负责在他妈和我之间当一个缓冲垫。
一个很薄的缓冲垫。
他妈说重了,他说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多了,他说你忍忍。
他就干这个。
一个月五千。
有时候我觉得这五千块是他的赎罪券。
买他不用面对这些。
买他可以在客厅里坐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怪他。
真的。
怪不过来。
他从小被他妈带大,他爸走得早。
他妈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但不容易不能当饭吃。
不容易不能让我每个月转出去九千的时候心里不疼。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年到手大概二十万出头。
九千一个月,一年十万八。
剩九万多。
房贷一年六万。
车贷一年两万四。
孩子补习班一年两万。
这还没算吃喝拉撒。
没算衣服鞋子。
没算生病。
没算人情。
我一年到头,手里剩不下五千。
我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我手机用了四年,屏幕碎了没换。
我上次跟我妈出去吃饭,我妈抢着买单,说你留着花。
我三十四了。
我妈还在替我买单。
我婆婆不知道这些。
或者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我有没有按时转钱。
我停了钱之后,第一个找我的是我老公。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你真不给了?”
我说嗯。
他说:“那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你想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我哪样了。
他说:“她毕竟是我妈。”
我说她是你妈,不是我妈。
他说:“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说:“张磊,你算过没有,我给了多少钱?”
他不说话。
我说:“三十二万。我给了她三十二万。她夸过我一句吗?”
他说:“她那个人就是嘴笨。”
我说:“嘴笨?她夸小静的时候嘴可不笨。”
他说:“小静是她女儿。”
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七年。
七年。
我了解他吗。
他了解我吗。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
一起还贷,一起养孩子,一起吃饭。
但有些东西,隔着一层。
那层东西是他妈。
是他妈那九千块。
是他妈嘴里的小静。
是他妈那件没洗的羊毛衫。
我说:“我不给了。”
他说:“你要给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就这么一直不给?”
我说:“你让她先学会说一句谢谢。”
他说:“她那个年纪的人,说不出口。”
我说:“那我也说不出口。那九千块我也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长。
像是从肚子里挤出来的。
他说:“那这个家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想。”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
灯还亮着。
他没关。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起身,去了客厅。
然后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他抽烟。
他很少在家抽烟。
那天他抽了。
我躺在床上,闻着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
我没有起来。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小姑子的那句话。
“妈说你这月忘给钱了。”
忘。
她用的是“忘”。
在她眼里,我给钱是应该的。
不给,就是忘了。
就像交水电费一样。
忘交了就补上。
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没想过我会不交。
她没想过我会有情绪。
她没想过我也会累。
我认识小静,比认识张磊还早。
我们以前是同事。
在一家广告公司。
她做设计,我做策划。
那时候我们关系还行。
中午一起吃饭,偶尔一起逛街。
她跟我说她妈不容易,一个人带大他们俩。
我说你哥呢。
她说我哥也难。
后来她介绍我认识了她哥。
再后来我们结了婚。
她就成了我小姑子。
关系反而远了。
她结婚比我早。
嫁了一个做生意的。
条件不错。
住在城东。
离婆婆这边开车四十分钟。
她一个月来一次。
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
每次来都带东西。
水果,糕点,衣服。
婆婆高兴得不行。
逢人就夸。
我住得近。
走路十分钟。
我天天去。
做饭,打扫,买药,陪去医院。
这些事她看不见。
她只看见小静带的那袋水果。
有一次,婆婆住院。
胆结石。
住了五天。
我请了三天假。
白天我在医院,晚上张磊去。
小静来了一次。
待了半个小时。
带了一束花。
婆婆跟同病房的人说,这是我女儿,专门来看我的。
人家说,你女儿真孝顺。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刚接的热水。
她没介绍我。
她没跟人家说,这是我儿媳妇,照顾了我三天。
那三天我睡在陪护椅上。
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在厕所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是青的。
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
我洗了把脸,把头发扎起来。
然后出去继续给她倒水,喂药,扶着上厕所。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张磊不知道。
小静不知道。
婆婆大概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静送了花。
那束花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蔫了她也不让扔。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不就是一句夸吗。
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很重要。
我做了那么多,不是要她感恩戴德。
我就是想听她说一句。
一句就行。
“你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
我从来没听过。
我听到的是。
“这个月药费不够了。”
“家里的米吃完了。”
“物业费涨了。”
“你小姑子上次说想买个包,你当嫂子的,给添点。”
我给她添了。
两千。
那个包小静背了两次,就放柜子里了。
我没提过。
我提不出来。
我一提,就是我不懂事。
就是我跟小姑子计较。
就是我斤斤计较。
这个标签我背了三年。
我背不动了。
停了钱之后,婆婆没有直接找我。
她先找了张磊。
张磊回来跟我说,妈问这个月怎么回事。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最近手头紧。
我说然后呢。
他说她说手头紧也得给,这是规矩。
规矩。
我笑了。
我说什么规矩。
他说就是……一直这么给的规矩。
我说一直这么给就是规矩?那我不给了,规矩就破了?
他说你别激动。
我说我没激动。
我确实没激动。
我很平静。
我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
以前婆婆说一句不中听的,我能气一晚上。
现在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松了。
我同事问我最近怎么了,看着气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
她说是不是家里事。
我说都那样。
她说你婆婆还那样?
我说嗯。
她说你也真能忍。
我说忍什么忍,就是习惯了。
她说习惯最可怕。
我没接话。
习惯最可怕。
她说得对。
我习惯了每个月转钱。
习惯了婆婆的偏心。
习惯了张磊的沉默。
习惯了在自己的家里像一个外人。
这种习惯比吵架还难受。
吵架至少有个响。
习惯是闷的。
不出声。
一点一点把你磨平。
我后来跟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没提钱的事。
就闲聊。
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哪有。
她说你别太累。
我说知道。
她说你婆婆身体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
她说那就好,你多担待点,老人嘛。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
我妈也是老人。
她从来不跟我要钱。
她退休金三千多。
自己花不完,还老想给我。
我有时候给她转五百,她第二天就给我转回来。
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是你的,我不花你的。
我婆婆跟她年纪差不多。
两个人的差别,大得不像一个时代的人。
一个觉得儿女的钱是儿女的。
一个觉得儿女的钱是自己的。
我不知道哪个对。
我只知道我妈活得有尊严。
我婆婆活得理直气壮。
这两种活法,我都不完全认同。
但我更心疼我妈。
因为她太懂事了。
懂事到让我觉得亏欠。
停了钱的第三周,小静又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她语气不太一样。
上次是轻快的。
这次是沉的。
她说:“嫂子,我们能聊聊吗。”
我说聊什么。
她说妈这几天睡不好。
我说嗯。
她说她血压也高了。
我说药按时吃就行。
她沉默了一下。
她说:“嫂子,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你知道?
她说:“我知道我妈嘴不好。”
我说不是嘴不好。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心里没有。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其实我妈也夸过你。”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有一次,就一次,她说你做饭好吃。”
我说那是夸我做饭,不是夸我。
她说:“这有区别吗。”
我说有。
她说:“嫂子,你别钻牛角尖。”
我说我没钻。
我就是不想给了。
她说:“那你打算一直不给?”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妈那边怎么办。”
我说:“小静,你一个月给她多少?”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给她买三百块的羊毛衫,我给她九千。你觉得谁多?”
她说:“钱不能这么算。”
我说:“那怎么算。”
她说:“你在身边,我在外面,我尽不了力,就多花点钱。”
我说:“你花什么钱了?”
她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没花什么钱。
她一年给婆婆的,加起来不到五千。
那件羊毛衫三百多。
过年给两千。
生日给一千。
就这些。
剩下的都是我在扛。
我扛了三年。
我没跟她算过。
现在算了。
她觉得我在计较。
也许我就是在计较。
我不想装大方了。
大方了三年。
没人说我好。
只换来一句“你这月忘给钱了”。
电话最后她说:“嫂子,你要是不给,我也没办法。但妈那边,你得跟她说一声。”
我说:“你让她来找我。”
她说:“她不好意思。”
我笑了。
她不好意思。
我每个月转钱的时候,我可好意思了。
我说:“那就别找我要。”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张磊在房间里,门关着。
孩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租房子住。
一室一厅。
很小。
但挺开心的。
晚上一起看电影,吃外卖,聊以后。
他说以后要买个大房子。
我说好。
他说以后要带我去旅游。
我说好。
他说以后不让我受委屈。
我说好。
那时候他说什么我都说好。
因为我信。
后来有了孩子。
后来买了房子。
后来他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迁,赔了一笔钱,婆婆拿着。
她说这钱她留着养老。
我们没要。
再后来婆婆说每个月开销大。
我们就开始给。
一开始是给,后来变成应该给。
再后来变成不给就是忘。
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
我说不清楚。
就像温水煮青蛙。
我就是那只青蛙。
现在水开了。
我跳出来了。
但我跳出来之后,发现外面也没多好。
我还是得面对这些。
面对婆婆的脸色。
面对张磊的沉默。
面对小静的电话。
面对那笔停了之后空出来的九千块。
那九千块我没花。
它就在账户里。
我看着那个数字。
我没有轻松的感觉。
反而有点慌。
就像你一直背着一块石头。
背了三年。
突然放下了。
你的背还是弯的。
直不起来了。
第四周。
婆婆来了。
她自己来的。
敲门的时候我在做饭。
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很便宜的那种。
她进门,把橘子放在桌上。
然后坐在沙发上。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回厨房继续炒菜。
她坐了一会儿,说:“炒什么呢。”
我说排骨。
她说:“张磊爱吃。”
我说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
她说:“这个月……”
我说妈。
她停住了。
我说:“钱我不打算给了。”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说:“为什么。”
我说:“没有为什么。”
她说:“是不是小静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我累了。”
她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
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皮松松地挂着。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
但也就那一瞬间。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我说:“你自己知道。”
她说:“小静她……她离得远。”
我说:“离得远就可以不付出?”
她说:“她也不容易。”
我说:“我也不容易。”
她看着我。
那眼神我说不清。
有责怪,有意外,有一点委屈。
她觉得委屈。
她觉得她养大了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媳妇给点钱是应该的。
她现在觉得这个应该的事情突然不应该了。
她接受不了。
她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说:“我不要你怎么办。我就是不给钱了。你要来看我们,随时来。你要吃排骨,我给你做。但钱,我不给了。”
她说:“那我生活费怎么办。”
我说:“你有退休金。”
她说:“不够。”
我说:“小静也有份。”
她说:“她条件好,但她也有她的家。”
我说:“我也有我的家。”
她不说话了。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那橘子是给你买的。”
我说谢谢。
她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
排骨在锅里炖着。
咕嘟咕嘟。
我关了火。
我靠在灶台上。
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不是难过。
也不是愧疚。
就是憋了太久。
那袋橘子放在桌上。
我拿了一个。
剥开。
很酸。
我吃完了。
酸得牙疼。
张磊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橘子皮。
他说:“我妈来了?”
我说嗯。
他说:“她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他说:“钱的事?”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吧。”
就两个字。
行吧。
我等这三个字等了很久吗。
也不是。
我只是觉得,他终于站了一次。
虽然站得很晚。
虽然站得很轻。
但总比没有好。
我后来跟我一个朋友聊过这件事。
她比我大几岁。
她听完说:“你早该停了。”
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
我说我原来愿意,后来不愿意了。
她说:“那就行了。”
她说:“我们这一代女的,从小被教要懂事。懂事了半辈子,谁懂我们。”
我说你这话有点重。
她说:“重什么重。事实。”
她说她婆婆也是。
她给了十年钱。
后来她老公出轨。
她离了。
那笔钱她再也没给过。
她婆婆反而对她客气了。
她说有的人就是这样。
你给她,她觉得你欠她。
你不给,她才知道你是个活人。
我听完没说话。
我在想是不是所有婆媳关系最后都要走到这一步。
还是只有我们这样。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的婆婆很好。
帮着带孩子,做饭,从来不掺和小两口的事。
我羡慕。
但羡慕不来。
我摊上的是这样的。
张磊也改不了他妈。
他妈也改不了自己。
我能改的只有我自己。
我可以继续给。
也可以不给。
我选了不给。
这个选择不伟大。
也不自私。
就是一个正常人,在算完账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月月底。
小静给我转了四千五。
微信转账。
备注写着:妈的生活费。
我没收。
二十四小时之后,退回去了。
她又转了一次。
我又没收。
她发消息说:嫂子,你别这样。
我回了一句:我没怎样。我只是不当唯一的那个了。
她没再转。
后来我听张磊说,小静开始每个月给婆婆三千。
婆婆没再提让我给钱的事。
但她来我家的次数少了。
来了也不怎么说话。
我给她做饭。
她吃。
吃完就走。
不像以前那样坐着看电视,翻我冰箱,问我买了什么。
她客气了。
客气得像外人。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时候又觉得没意思。
一家人处成这样。
但我又想,以前那样就有意思吗。
以前我给钱的时候,她也没把我当自己人。
现在不给钱了,至少我不用再装自己人了。
我累了。
我写这些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
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
张磊在阳台抽烟。
我坐在餐桌前。
桌上有一袋橘子。
是那天婆婆带来的。
还有两个没吃完。
皮已经干了。
我没扔。
不知道为什么不扔。
就放在那儿。
每天看见。
看见就想起来那天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手里拎着那袋橘子。
很便宜的那种。
但她拎来了。
她可能觉得,拎袋橘子来,我就该继续给钱。
我没给。
她走了。
橘子留下了。
我们之间现在就剩这袋橘子。
酸。
但还能吃。
我有时候想,如果她那天说一句“你辛苦了”。
我会不会心软。
可能会。
可能不会。
但她说的是“那你这是干什么”。
这句话把所有的可能都堵死了。
我婆婆那一代人。
她们觉得付出不用说。
说了就掉价。
她们觉得儿媳妇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因为她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们受过的苦,想让下一代的儿媳妇也受一遍。
不然不公平。
这种不公平传下来。
传到我们这儿。
我们不想接了。
我们就成了不懂事的那一代。
我不怪她。
我就是不想接了。
今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发的。
提醒我账户变动。
我看了一下。
是张磊转来的。
五千。
备注写着:这个月生活费。
我看了很久。
他以前从来不说这是生活费。
他都是直接转,什么也不写。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
窗外还在下雨。
我站起来,去厨房。
把剩下的那两个橘子剥了。
一个酸的。
一个更酸的。
我吃了一个。
另一个放在盘子里。
等张磊进来。
他要是想吃,就吃。
不想吃,就放着。
放到烂。
放到我自己愿意扔的那天。
那袋橘子我后来扔了。
扔的时候是晚上。
我下楼倒垃圾。
垃圾桶在单元门口。
我走过去,掀开盖子。
把橘子倒进去。
袋子空了。
我站在那儿。
风挺大的。
我把外套拉链拉上。
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
响了六声。
我没接。
它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还是她。
我站在楼道里。
灯是声控的。
我站着不动,灯灭了。
楼道里黑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很亮。
我看着那两个字。
婆婆。
我在想。
回,还是不回。
灯又亮了。
是我动了一下。
我按了接听。
那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哦。”
然后又说:“那个……排骨,你上次炖的那个,放什么了,我炖的没那个味。”
我站在楼道里。
风从门缝钻进来。
我说:“放了两片山楂。”
她说:“山楂?”
我说:“嗯,干的,药店有卖。”
她说:“哦。”
又停了一会儿。
她说:“那你……改天教教我。”
我说:“行。”
她说:“那挂了。”
我说:“嗯。”
她先挂的。
我听着忙音。
在楼道里又站了一会儿。
灯灭了一次。
又亮了。
我上楼。
打开门。
张磊在沙发上。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谁啊。”
我说:“你妈。”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问我排骨怎么炖。”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我也没说什么。
我去厨房。
把锅里剩下的排骨热了热。
端出来。
他拿筷子吃了一块。
他说:“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说:“吃你的吧。”
窗外雨停了。
楼下有人说话。
声音很远。
我坐下来。
也吃了一块排骨。
炖得有点烂了。
但味道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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