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书院一名书生死于密室。
尸体没有表面伤痕,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
仵作检验后,证明其是脱阳而亡。
一时间书院里人人自危。
有人说他是被山中精怪摄了魂魄。
还有人说他犯了忌讳,被艳鬼索命。
传得最多的是他得罪了高阳公主的儿子卢栈,被玩弄致死。
因案情诡谲,上峰派我和大理寺少卿袁南山去灵山彻查。
出发前,我给此行卜了一卦——
山水蒙卦。
寓意迷雾重重、局势未明。
见我神色凝重,大理寺少卿袁南山笑道:
「如今你已不是江湖术士,而是正六品大理寺丞。」
「新官上任三把火,破案就靠你了,于大人。」
1
袁南山说完,我不由得莞尔。
「你可知临行前,高阳公主特意把我叫了过去……」
案件涉及公主之子。
按理说她应该避嫌。
可高阳公主一向行事肆意,高调张扬。
加上她是太后幼女,陛下也多怜爱几分。
袁南山蹙了蹙眉:
「她恐吓……不是,敲打你了?」
我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公主姿态很低,她说她和太后都相信我,一定能查出真凶,洗刷卢栈身上的冤屈。」
袁南山怔了怔:
「公主是话里有话,还是就真的确信卢栈无辜?」
她哪里来的自信……
「不清楚,」我敛去笑意,淡淡地道:
「案子还没审,谁知道真相如何。最后若证明是卢栈所为,我自不会为了讨好公主而泯灭良知。」
袁南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感慨道:
「大善!不愧是我选的人……」
还没等他说完,我接口道:
「反正出了事,还有你这位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在前面顶着。」
袁南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2
我和袁南山打趣几句。
只是为了纾解下压力。
这案子事发不过几日。
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满朝皆知。
不只位高权重的高阳公主牵扯其中。
陛下也知道朝野上下都盯着呢。
且这是我任大理寺丞后第一个棘手的案子。
若是处理得不好,不仅让一直提拔我的陛下脸上不好看。
袁南山也会受牵连。
是以这个案子不仅一定要破。
还要破得有理有据,漂漂亮亮。
方能堵住悠悠之口。
3
灵山县在京城管辖之下。
距京城不过百十里路。
我们快马加鞭,驿站换乘。
不出一日就到了县衙。
虽然天色已晚。
但案情刻不容缓。
灵山县知县宋大岩殷勤的亲自陪同我们一起上了灵山。
山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们介绍案情。
「此案说来诡谲,下官做了十余载父母官,也是头一回见……」
「案发于五日前,灵山书院中一名姓林名修的书生死于房内。」
「他前一日并无异常,可转日一早没参加早课。林修的同窗担心出事,便把门撞开,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事后捕快检查了房间,房门是反锁的,屋内仅有一扇小窗通风,不足以供人通过。」
这么说,就是密室杀人。
宋知县焦头烂额道:
「房间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林修的尸体已拉回县衙义庄,经仵作查验,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死因是——」
可能顾忌到我是女子,他顿了顿才低声道:
「……是脱阳而亡。」
这确实有些蹊跷。
男人年纪大了,还不服老,确实容易马上风。
可林修好像才二十一岁。
这么年轻就脱阳而亡……
袁南山皱眉道:
「是不是中毒?」
若是中毒,最好的破案方法就是追查毒药来源。
知县叹了口气:
「仵作验过,并无中毒迹象,只不过……」
他看了看四周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片刻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下官见过尸体,那林修衣着整洁,发髻未乱,脸上却挂着极为诡异的笑容……不知其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
「事发那日,灵山书院有不少学生都看到了,有几个都被吓病了……」
「毕竟灵山早年间就有厉鬼索命之说……」
4
袁南山冷笑一声,呵斥道:
「宋大人慎言!」
众说纷纭之际。
连知县都带头妄议鬼神,不就更乱套了么!
宋知县连忙赔罪道:
「下官有罪,下官有罪。只不过此事并非下官以讹传讹。」
「下官查阅过县里的卷宗,在十余年前,也发生过一起类似案件。」
「当时那书生亦是灵山书院的学生,死法与林修一模一样!」
他说完,我和袁南山俱是一怔。
「当年可曾破案?」
宋知县摇头:
「并无。当时便有了女鬼一说……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一名女子被负心人抛弃,在后山自缢,死后冤魂不散,专找书生做替身……」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揉了揉眉头:
「受害人家里也没闹吗?」
宋知县苦笑道:
「那书生是富商家的庶子……富商觉得丢人晦气,花钱做了场法事,把尸体拉回家草草安葬了……」
正说着,我们终于抵达书院。
5
灵山书院已有数百年历史。
皇权更迭并不影响这群年轻人出仕。
反而是帝王世家。
永远都需要人才。
书院出了这么大的事,已经全面戒严。
山长年纪大了,已不太管事。
副山长徐季年最恨鬼神之说,誓要查出凶犯,洗清书院声誉。
是以现场被他派人看管了起来。
山上所有人也都拘住了。
可随时供官府传讯调查。
在知县和副山长寒暄的时候。
袁南山小声同我蛐蛐道:
「好在副山长还算靠谱,不过这宋知县真是……」
「别的不行,演技一流……」
我轻笑,明白他在指什么。
宋知县为官十余年,怎会如他表现得这样胆小。
他故意夸大其词,形容尸体之恐怖。
就是想把罪责推到鬼神之说上。
或者让我们认为此案是十年前的罪犯重复犯案。
不管是哪一种。
都能让他的责任轻一些。
接下来,副山长和知县带我们去了案发现场。
「灵山书院的书生都住在靠近后山的宿舍里。」
「林修住在十斋。这边的规矩是每一斋住六个人,一人一个单间。」
「书院管理严格,二更天(九点到十一点)之后就要熄灯就寝。亥正(十点)时分会有童子来锁门,次日一早再打开。」
我和袁南山立刻对视了一眼。
兹事体大,宋知县定然已经查过。
负责开门锁门的童子没有嫌疑。
所以杀死林修的——
只可能在十斋这余下五人之中!
知县把卷宗递过来,我依次看过去。
京城学子卢栈,21 岁。
江州学子姜昔,23 岁。
京城学子韩霁,22 岁。
灵山县学子钱亨,19 岁。
还有……
「怎么还有他?」
袁南山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哭笑不得道:
「于朝宗?!」
「怎么他在这儿!」
6
一个月前,我们调查护国将军胞妹王宁儿之死时,于朝宗也算参与其中。
当时他妹妹于朝英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案件结束后。
于朝宗还特意来找我道谢。
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很感谢我不计前嫌,洗脱了于朝英的嫌疑。
这兄妹俩风格迥异。
小的那个更像纨绔子弟。
大的反而看起来十分单蠢。
我对他态度冷淡,他也不恼。
后来他说回书院读书,原来回的就是灵山书院……
宋知县见我神色诧异,也反应过来:
「于大人您也姓于,可是……本家?」
我忽然明白过来了。
高阳公主为何非指定让我过来。
她知道我和于家有仇……
袁南山神色微凝,小声道:
「你要不要避避嫌?」
我摇头。
陛下让我来之前,肯定是知道这层关系。
既然天子都没说什么。
我有什么可避的。
「就先审他吧。」
希望于朝宗和于朝英一样。
都能给我带来惊喜。
7
在知县的带领下。
我们先去见了于朝宗。
他正在房间里读书。
一见我,便如见了救星,激动得差点扑上来:
「妹妹,你可要为我做主~」
袁南山将他挡在三尺之外,皱眉道:
「谁是你妹妹,好好说话!」
于朝宗这才讪讪退后了几步,拱手道:
「于……于大人,袁大人,学生此次真是无妄之灾。」
「你们二人精明能干,屡破奇案,定然能帮我洗脱冤屈的吧?」
为何口气这么不确定……
我背靠在圈椅上,淡淡地道:
「那就请你详细说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于朝宗似乎很相信我。
竹筒倒豆子一般。
将自己所见所知一一道来。
「事情是这样,我已有举人功名,如今秋闱将至,便到书院潜心读书,希望能金榜题名。」
「那日入睡前,林修与平日里没什么不同,还找我借了一本《近思录》。」
「二更锣声响起后,我就睡了,窗外黑漆漆的,大家应也都熄了灯……」
「哪知转日一早,林修误了早课。我还以为他不舒服,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
「从小窗那里只能看到他躺在床上,后来我们一起把门撞开……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我去林修的房间看过。
从窗户里确实只能窥见一隅。
袁南山问道:
「你和林修关系怎么样?」
于朝宗叹了口气:
「我和林修是同窗,关系尚可,不算是特别亲密。」
「林修年轻有才,相貌端正秀美,颇有些阴柔之气。」
「听说他在从前的书院被男子骚扰过……是以和每个人都有距离,并不太好相处……」
书院也好,学堂也罢。
都少不了龙阳之好。
有些男人不缺娇妻美婢,就喜欢这一口。
但林修显然不是同道中人。
恐怕他一直以来都深受其害。
8
我点点头,道:
「如此说来,你与林修无冤无仇,没有杀人动机?」
于朝宗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悚道:
「我当然没有!你你你你不是怀疑我吧?!」
「我知道于家亏欠于你,可你不能公私不分啊。」
对他的反应,我相当满意。
袁南山强忍住笑,正色道:
「大理寺行事,不需要你教!」
「你且从实招来,卢栈和林修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有明显的证据指向卢栈杀人。
为何众口铄金呢。
于朝宗有些垂头耷脑,想了想,还是道:
「卢栈是皇亲国戚,高阳公主之子,自然是有些傲气。」
「我听父亲说过,卢栈自小不受管束,肆意妄为,和公主年轻时一模一样……」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于朝宗连忙止住了话头,清了清嗓子道:
「呃,卢栈在京里是南风馆的常客,还胆大包天……调戏过……探花郎……」
「事情闹大了,才被公主送到灵山书院,修身养性。」
我一时无语。
卢栈喜欢骚扰美少年。
公主还把他送到一个全是各色书生的封闭环境中。
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啊。
鉴于卢栈这样的名声。
在灵山书院注定不会受到欢迎。
9
果然,于朝宗接着说:
「卢栈在书院里骚扰过不少人,除了我和姜师兄,连韩霁和钱亨都被他调戏过……」
「最倒霉的就是林修,他长得最好,卢栈每次见了他,便如同苍蝇见了蜜糖……」
「半月前,林修不堪其扰,和他大吵了一架,把他头都打破了……」
「众目睽睽之下,书院里无人不知。」
「林修死后,捕快在他房中找到了卢栈的玉佩,一时便说不清了……」
他说着说着,面露迟疑。
我挑眉道:
「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也能给我们多些参考。」
于朝宗叹道:
「学生听卢栈说过,那玉佩早就丢了……不一定就是他行凶落下的……」
「我与卢栈亦相处过一段时间,他确实有龙阳之癖,还嚣张跋扈了些,但为人简单直接……不像这般残忍狠毒之人。」
10
于朝宗的评价,我不置可否,只问道:
「其余三人呢?你觉得可有可疑之处?」
于朝宗思忖片刻,道:
「韩霁也是京中官宦子弟,他这人心量不大,但最是刻苦,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
「我听他说过,若是这次秋闱考不中,他父亲就送他去应天书院……」
袁南山一听「应天书院」这四个字,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我朝读书环境最艰苦,最考验心志的书院……」
「听说文正公曾在那边断齑画粥,整整五年未曾宽衣安寝。」
「每当寒冬深夜读书倦怠,便以冷水扑面提神,继续伏案研学……」
袁南山也是科举出身。
听了这四个字都心有余悸。
于朝宗更是一脸恐惧道:
「韩霁怕得很,越发拼命用功。平时些许小事都顾不上了,怎么可能有心思做这样的事,自毁前程。」
我拿着手中的卷宗。
里面有夫子对十斋六人的评价。
这评语与于朝宗所言,相差无几。
11
紧接着轮到姜昔。
于朝宗对他颇为推崇,道:
「姜昔兄是江州学子,听说是山长的亲戚,才会来灵山读书。」
「他是我们之中最年长的,也是斋长。他性情温和,很喜欢照顾人,就算是卢栈,也对他礼让几分。」
我了然,每一斋似乎都有这么个老大哥一样的人物。
不然卫生谁做,有争执谁劝。
于朝宗感慨道:
「姜昔的学问亦十分扎实,我曾听他说过,若是来年不中,就留在灵山书院做夫子,也算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了。」
「姜师兄最是淡泊名利,无欲无求。」
「最不可能杀人的就是他了。」
12
最后一个嫌疑人是钱亨。
于朝宗摸了摸后脑勺,道:
「钱亨是灵山县人,家中独子,他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年方十九,很受父母宠爱。」
「钱家富庶,好像是开药材铺的。他家中经常送吃食过来,他吃不了,就给同窗分享,是以人缘也不错。」
「钱亨哪儿都好,就是胆小迷信。平日里天黑了都不敢出门。」
「这次林修出事后,把钱亨吓坏了,一直说是女鬼索命……」
袁南山:「……」
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我捏了捏眉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好歹是个读书人。」
于朝宗理直气壮地说:
「子不语,又不是不信。」
「事实上,我作为当事人,亦觉得匪夷所思。」
「明明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凶犯又是如何杀了林修呢?除非此人能穿墙遁地……」
「实话告诉你,钱亨要是敢杀人,我把脑袋送你当凳子坐。」
13
倘若用一句话总结于朝宗的叙述,那就是——
凶手不是人。
如果我拿着这个结论回京面圣。
估计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六品官职马上就会丢了。
袁南山这个大理寺少卿也难辞其咎。
所以说,做人不能偏听偏信。
要集思广益才能下结论。
我与袁南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几分无奈。
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临走前,于朝宗还眼巴巴的看着我。
行至回廊,风穿堂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与袁南山低声交换了方才所得,随即马不停蹄,依次去见了卢栈、韩霁、姜昔、和钱亨。
到了卢栈的房里。
他正大咧咧的瘫在太师椅上。
姿态慵懒,全然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见我二人入内,他眼角斜挑,语气中满是轻慢:
「咦,大理寺怎么还有女人?」
「小爷我好歹是个读书人,怎可这般侮辱我?!」
见此袁南山冷笑一声,侧首对我说:
「凶手就是他。」
我点头:
「下官同意。咱们这就回京复命吧。」
说完,我们俩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卢栈顿时炸了毛:
「哎哎哎,别走,别走,我随口一说,这么当真干嘛?」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于大人,于半仙,于仙师……」
「我娘说过,只有你能救我!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14
其实卢栈也知道轻重。
只不过平日里跋扈惯了,才一时嘴贱。
他好说歹说,才把我拉回来。
这次坐姿也规矩了,语气也恳切了。
总算有点儿嫌疑犯的样子。
我让他自述案发当晚的情况。
他和于朝宗的说法基本一致。
「……那日困得很,熄了灯就睡了。」
「林修不愿意和我好就算了,我何必杀他?」
「就算我真的放不开手,也不用在书院动手,等他进京赶考,不就到了小爷的地盘了吗!」
「再说小爷我有钱有势,什么样的美男子搞不到,嘿嘿嘿,连探花郎的便宜小爷都占过呢……」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我和袁南山对视一眼。
一时间都很想顺水推舟,把命案扣在他脑袋上为民除害。
15
从卢栈处走出,我们转而往韩霁处。
推门而入,只见房内灯烛通明。
韩霁正伏案读书。
他神色专注,仿佛外界风雨皆不入耳。
见到我和袁南山。
他脸色不善,郁闷道:
「事情就是这样,两位大人远道而来,请一定要为林修做主!」
「学生从不信鬼神,有人受害,必然有人是凶手!」
「两位大人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去查查卢栈。林修死了,只有他最有可能是凶手!」
原来韩霁偏向这个说法。
我敛容正色道:
「你这样言之凿凿,可有证据?」
韩霁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梗着脖子道:
「卢栈骚扰过林修,林修屋子里有他的玉佩。这已经是证据确凿!还要什么证据?」
我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
「这些只能说卢栈有动机,杀人是重罪,只凭这些并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
「若是你来日做了父母官,也这样草率定案吗?」
韩霁被我说得面色涨红。
他似是不满,却又无可辩驳。
只把头垂得更深。
袁南山挑眉道:
「那夜你可看到什么?或是你知道卢栈是如何在密室里杀人的?」
韩霁迟疑片刻,终是道:
「……没有。」
我没在追问,只道:
「既如此,等你想到什么,再告诉我们。」
韩霁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好。」
从韩霁屋子里出来。
袁南山摸着下巴思忖道:
「我觉得他没说实话。」
我也能察觉到他言不由衷。
「眼下事情还不明朗,等线索都清晰了,便不容他隐瞒。」
16
倒数第二人是姜昔。
他确实如同于朝宗所说。
他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即使被监管着,房中依旧熏着香,还有热乎乎的茶水,一派风流名士的从容气度。
他态度十分恭敬和煦。
殷勤地给我和袁南山奉了茶。
我轻啜一口,竟然还是黄山毛峰。
姜昔略显局促道:
「茶叶是夫子所赠,他老人家觉得我是受了牵累,是无妄之灾。」
确实,姜昔这个样子。
和龙阳癖、杀人犯确实联系不到一起去。
可当我问到那夜是否有何异常的时候,他忽然神色微变。
支吾了片刻,才道:
「……其实我半夜起身方便,从窗户看到一个人影……」
说完他连忙道:
「天色太黑,看不清是谁,只觉得有人一闪而过,往林修那边去了。」
卷宗里可没写这件事。
我皱眉道:
「之前为何不说?」
姜昔脸有愧色:
「学生身为斋长,理应照顾同窗。」
「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躺回去呼呼大睡了……」
「学生惭愧,若是警觉起来,是不是林修就不用死了……」
他一揖到地,黯然道:
「学生读书不如朝宗和韩霁等人,若是无法高中,还要回书院做夫子。」
「学生担心说了出去,怕日后名声有损,再难服众……」
「可若是不说,学生亦是心中难安。」
17
姜昔说出这件事后,脸红如血。
自责得几乎要承受不住。
从他房间出来后,袁南山唏嘘道:
「这道黑影是人,还是鬼呢?」
若真如他所说。
他发现异常后,走出来随口喊一声,也许林修就能活命。
当然,姜昔也是嫌疑人之一。
这也可能是他贼喊抓贼。
真相如何,还待追查。
袁南山无语道:
「姜昔道德感太强,卢栈道德感又太低。」
「这也就是为何同为嫌疑人,大家都认为卢栈是凶手。」
我也认为卢栈确实不值得同情。
可办案讲的是证据。
而非人心向背。
此时已经有些晚了。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人。
但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钱亨病了。
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三伏天里裹了好几床被子。
我和袁南山面面相觑。
看来还真是吓病了。
见我们前来,钱亨强撑着坐起来,哆哆嗦嗦地说:
「学生知道不该胡言乱语,可鬼神之说并非无中生有……」
说完他左右看了看,用极微小的声音道:
「学生真的见过女鬼……就在两个月前的后山……」
「学生没有胡说,此事在灵山人人皆知,那女鬼生前本是大家闺秀,她的未婚夫也是灵山书院的书生……」
「那书生高中状元后,攀上高枝,将其抛弃了……」
「那女子想不开,就跑到书院后山上吊自尽……她冤魂不散,专门找书生做替身,她一开始定然是想找我……可不知怎的,反把林修害了……」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害了林修?咳咳咳……」
言罢,他剧烈咳嗽,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那女鬼就在身侧。
我和袁南山:「……」
18
忙活了一晚上,已经月上中天。
袁南山毫无头绪,揉着眉心道:
「于朝宗看着傻气,可未必就不是扮猪吃老虎。」
「卢栈动机最大,作案的可能性也最大。皇亲国戚弄死一两个人,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稀奇。」
「至于韩霁,心眼小,压力大,人总是要找个发泄口的……」
「姜昔几乎是完美,可哪有真正完美的人呢?」
「钱亨家里有药铺,有天然的作案基础,他力挺鬼神之说,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脱罪。」
他越想越头疼:
「感觉每个人都有嫌疑。」
见我怔怔地出神,袁南山伸了个懒腰,道:
「先休息吧,明日再查。」
我思忖片刻,在纸条上刷刷写下一个名字,递给他。
「找人去详细查查。」
「还有十年前的卷宗,拿来给我看看。」
看到名字,袁南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凶手……是他?」
我想了想,道:
「有几点还需一些验证,密室也没解决,不过……八九不离十。」
袁南山愕然看了我半晌,木木地道:
「于朝兰,你真是半仙吗?」
我轻笑道:
「原来之前你不信啊。」
袁南山和我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说实话,你是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凶手吗?」
我笑得含蓄:
「如果我说是,你会自惭形秽吗?」
袁南山叹了口气:
「我不会,我会把你奇货可居,让你当牛做马,给我不停破案,好让我一路升官……」
言罢,我们同时捧腹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回荡,竟驱散了几分阴霾。
「睡个好觉吧,明日再说。」
19
次日一早,我们带来的几名文书依例询问了书院师生。
其中有超过半数的人认为凶手是卢栈。
但问起线索以及行凶手法。
却又都一脸茫然。
剩下的大都偏向女鬼索命之说。
副山长道:
「旧事未平,新祸又起,实在令人不安。」
「望两位大人尽早查清真相,还书院一片乐土。」
我和袁南山自然无有不从。
趁着天亮,去勘验了林修住处。
其实所谓的密室杀人,多少会有些破绽。
但灵山书院又不同。
斋门锁上是一重密室。
每个人的房间又是一重。
可谓两重密室。
我细细搜索。
忽然于地面寻得几道细微划痕……
这些正可印证心中猜想。
然后我们行至后山,又见一小花圃。
野花零星,静谧异常。
山间景色清幽,气候温润。
我不由得深有感触。
在此地读书,本该清心寡欲。
怎会生出这般凶案?
20
与此同时,十年前的卷宗也送了过来。
看来当时这案子根本就是不了了之。
卷宗简略,信息寥寥。
可我还是抓到一个重点——
十年前的受害人崔束。
形貌上与林修相似。
都是偏向俊美阴柔的类型。
是长相相似的书生。
都是灵山书院的学生。
全都死于脱阳……
年代久远,我们找了县衙一位老捕快询问。
他说只记得当时人人自危,谣言满天飞。
做了场法事之后才好些。
法事……
女鬼……
诡异的笑容……
还有五个嫌疑人的表现。
一切,终于串成一整条线。
21
午膳过后。
宋知县请我和袁南山回县衙歇息。
「查案要紧,可也要注意休息。」
「卑职在山下饭庄略备薄酒,还请两位大人赏光。」
袁南山道:
「于大人已经推测出了所有关窍,还请您召集众人,就地结案。」
宋知县张大了嘴,脱口道:
「结案?这么快?」
我点点头。
「正是。」
宋知县这才如梦初醒般对我行了一礼:
「下官这就去!」
接下来,五位嫌疑人全都到位。
除此之外还有山长,副山长以及几名夫子。
说来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山长。
他年过花甲,须发皆白。
但面容清癯,年轻时定然仪表不俗。
其他几人表情各异。
于朝宗懵懵懂懂,韩霁和卢栈颇为戒备。
姜昔神色凝重。
钱亨依旧面带惧色,但颤颤巍巍地,竟是被搀扶着过来的。
环顾一周,我淡淡地开口道:
「林修被害案件已经过去七日。如今总算是有了些进展。」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钱亨忍不住问道:
「于大人,既然查清了真相,那林修是被……」
我轻笑一声:
「自然不是鬼神。」
钱亨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见其余众人皆是一脸茫然,我朗声道:
「鬼神之说只是个障眼法,此案诡谲离奇,我会一点点把真相揭开。」
宋知县道:
「短短两日,于大人竟已找到了真凶,下官佩服。」
「凶手到底是谁?下官这就将其缉拿归案!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凶手狡诈残忍,心思细密,为了杀人,提前已经布局良久。」
说完我指向于朝宗等五人:
「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22
我这么一指。
于朝宗等五人皆是一震。
他们彼此互相打量,却没人敢开口。
我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才道:
「想破案,首先需弄清此案明面上两个最大的疑点。」
「如何在密室行凶以及死者脸上为何会有奇怪的笑容。」
「这两点清楚后,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接着,我带他们来到林修的住处,实地解说。
「其实,这是个伪密室。」
宋知县疑惑道:
「伪密室是什么意思?」
我走过去,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内的门闩其实并没有插上,它是悬空的,只是外面看不到。而凶手只做了这件事……」
说完我拿起一把铁尺,顺着门缝插进去。
尺子中间有个孔,孔上穿了线。
等铁尺完全进去后,我只需要从门外把线拉紧,尺子就会落入门槛的缝隙里,把门顶住。
然后我把线绳剪开,抽出去。
从外面看,毫无破绽。
接着我让袁南山上去推了一下,门果然纹丝不动。
「尺子虽然细,却是铁的,一般力气是推不开的。」
说完我叫过来一个捕快。
他用力一撞,门就开了。
原理十分简单。
操作起来也不复杂。
23
众人迟疑片刻,于朝宗率先开口道:
「就这么容易?可学生明明在房里看到了被撞碎的门闩……」
姜昔也道:
「学生记得当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房门只是被铁尺卡住了吗?」
我信步走进房中,道:
「撞碎的门闩是凶手提前放好的。」
「凶手很聪明,他知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林修的尸体上。」
接着我走到墙角,找到了刚刚被震开的铁尺。
「凶手趁乱进房,把证据踢到床底下。等到兵荒马乱的时候,再偷偷拿走。」
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24
一位夫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质疑道:
「恕在下直言,大人这番皆是猜测,可有实证?」
宋知县道:「正是正是。」
面对满堂的审视,我神色自若,胸有成竹地答道:
「自然有证据。」
我侧身让开,对袁南山微微示意。
袁南山立刻扬声道:
「请大家过来看看,门缝底部有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好奇地凑上前去。
只见地上有两道金属划痕。
「这一道,是我方才测试时留下的。」
「另一道,就是凶手留下的。」
角度虽异,阻力微差,但痕迹走向一致。
韩霁眼珠转了转,立刻道:
「学生早说过,此案是人为,非是鬼神!」
「两位大人不愧是大理寺的上官,学生佩服!」
于朝宗亦连连赞叹道:「果真厉害!只不过……」
他懊恼地摇头,「学生愚钝,如今想来,撞门后并未察觉谁有异常……」
韩霁眼光闪了闪,却没开口。
卢栈和钱亨脸上依旧挂着茫然之色。
我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缓缓道:
「当日冲入林修房中的,正是你们几个人。」
「是以密室之说,只能将范围缩至你们五人。」
「而林修脸上的笑容,才让我真正确定了凶手的身份!」
25
「死后笑容诡异,并非是他生前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而是受到药物影响,脸部肌肉扭曲不受控制。」
宋知县忍不住插嘴道:
「可仵作用银针法和醋熏法皆检验过了,死者并未中毒。」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笃定:
「毒素极轻的话,是很难验出来的。」
「据我所知,有好几种草药都能让人出现这样的情况,比如曼陀罗,还有——天仙子。」
宋知县默然不语。
显然他并没有听过这两种草药。
而高坐于上的山长,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只有副山长轻抚须长叹,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样,于大人果然博学多才。」
我谦虚道:
「只不过是些杂学。」
但这些杂学对破案很有帮助。
这时,一直沉默的卢栈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大声喊道: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26
卢栈一开口,众人目光皆聚于他。
他指着钱亨,大声道:
「你家开药铺,能拿到这种稀有草药,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只有你天天嚷嚷女鬼女鬼,怕也是为了脱身胡扯的吧!」
钱亨猛地咳了起来,颤抖地指着卢栈:
「你……你胡扯!」
「你是公主之子,难道一些禁药还会难倒你?真的是贼喊捉贼!」
韩霁站在钱亨这一边,冷笑道:
「卢栈,钱亨一向老实,只有你癖好特殊!」
「我看心虚的是你吧!」
姜昔看着他们几个争吵,头疼道:
「还是先听听于大人怎么说。」
于朝宗也劝道:
「大人自有公断,你们别吵了!」
最后还是副山长一声怒吼。
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才到哪儿,就要开始乱了?
我冷冷地扫过众人,继续道:
「这两日,捕快四处搜索,终于在后山发现了这盆天仙子。」
我让人把花盆端出来。
「你们看看,可有印象这是谁种的?」
27
屋内众人都没说话。
显然大部分人都没有印象。
我道:「此花长相奇特,但混在蒲公英和野菊花中不容易被发现。」
我也是看过一本古书,才能把它认出来。
「此花果实有剧毒,但只用一点点,会让中毒者产生极度愉悦的幻觉,同时面部肌肉会发生不规则的收缩或抽搐。」
「药量超过一钱,服用者就会送命。」
此言一出,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卢栈的手本要伸到花叶上。
他吓得瞬间后退了几步。
韩霁立刻露出鄙夷的表情。
我将花盆接过来,道:
「捕快查问过山上所有人,没人知道是谁种的。」
灵山书院后山闹鬼。
鲜少有人会过去。
副山长皱眉道:
「看来此物是破案之关键,可若找不到种花之人……仍是无法锁定嫌犯。」
宋知县亦是一脸难色。
我笑了笑,道:
「诸位稍安勿躁。有了这盆花,就可以用排除法。」
我绕着花盆缓步而行。
靴底碾过青苔,发出细微声响。
「天仙子性娇,极难伺候。要养成这般大小,少说也得三年光阴。」
「我问过童子,灵山书院要求严格,入门求学者只能带着文房四宝和衣服铺盖。」
就算是卢栈,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
更不要提带着花盆来读书。
所以这花只能是人为在此繁殖的。
袁南山接口道:
「姑且假设,此案并非多人协作。」
「那么这三年中,凡是长时间离开过书院的人,便不是凶手。」
28
按照这个思路展开——
于朝宗中举后就回到京城,中间还被卷入了王宁儿一案。
时隔半年,他才重返灵山。
所以,他不是凶手。
还有一个人就是卢栈。
他去年胆大包天调戏探花郎,才被公主强行送入灵山书院。
入门至今,不过一载。
刹那间,迷雾散去了一些。
有嫌疑的只剩下三人——
钱亨、韩霁、姜昔。
29
我说完,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三人之上。
他们几人面色各异,或惊或怒。
纷纷出言自辩。
「于大人,仅凭假设,岂能定案?」
姜昔率先开口,语气虽急,却仍守着礼数:
「倘若凶犯并非一人,有人暗中接应呢?」
「又或者,凶手早已将这天仙子果实制成药丸、药粉,提前藏匿,那便不受这三年之限了。」
钱亨本就虚弱,此刻已是摇摇欲坠:
「我……我是冤枉的啊……」
韩霁脸色更加阴郁,怒道:
「在下一心读书,有举人功名,何至于行此下作之事?你一女子忝居高位,竟敢信口胡言,侮辱有功名之人!」
「卢栈罪证确凿,你们竟然把起排除在外……定然是被公主买通了!依附权贵,混淆真相!我韩霁一万个不服!」
他这么一说。
宋知县立刻露出为难的表情。
副山长皱着眉道:
「韩霁,你住口!先听于大人把话说完。」
「如此沉不住气,难道是心虚不成?!」
30
韩霁见副山长发话,不敢再辩驳。
可脸上露出极为不服气的神色。
袁南山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于大人是女子,可并不比你们这些读书人差!她在京中屡破疑案,夜明珠案、宁远侯世子弑母案、护国将军胞妹自杀案,都是这样抽丝剥茧,推测出真相。」
「如今宁远侯世子已经被问斩,宋尚书之子亦自裁伏法。」
「即便是在陛下和太后面前,亦对于大人青眼有加。尔等区区学子,也配在此质疑?」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重锤击鼓。
我知道他这话不仅是说给学子听。
更是敲打山长、副山长及宋知县。
我连忙上前,对着几位长者深深一揖:
「袁大人抬爱,实在愧不敢当。破案之道,本就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诸位若有疑议,尽可提出,但还请容我将话说完。」
待众人稍静,我转身看向韩霁,目光沉静道:
「一开始,我就怀疑过你。」
袁南山说得对。
韩霁心眼小,可是他父亲却一直逼迫他。
这种人很容易在重压下失控。
「你处处针对卢栈,不仅因他骚扰林修,更因他曾轻薄于你。」
「这笔账,你一直记在心里,怀恨至今。」
韩霁脸色瞬间煞白,继而涨成猪肝色,似乎被戳中了最不堪的隐痛。
「我……」
「卢栈的玉佩,一月前便已遗失。」
我紧追不舍,「若凶手非他,那玉佩又是如何出现在林修房中的?」
韩霁支吾难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众人冷眼旁观,这般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副山长摇头叹息:
「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啊……」
于朝宗原本站在韩霁身侧,此刻却如避蛇蝎,猛地后退几步:
「韩霁……真是你干的?!」
韩霁见众人目光如刺,终于崩溃大吼:
「我没有!你们别冤枉我!」
31
「是,我是拿了卢栈的玉佩,我本是想找个由头栽赃他……把他赶出书院。」
「那日林修出事……我不知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把玉佩偷偷塞了进去……」
他猛然抬头,吼道:
「可我没杀人,我发誓!」
卢栈愕然看着韩霁,冷笑道:
「我不过和你开了几句玩笑,你竟如此狠毒?!」
韩霁嗤笑一声,道:
「真好笑,我凭什么要受你的侮辱!」
「皇亲国戚犯法,本就该与庶民同罪,你这样的败类,竟还好意思自称读书人?!」
「就是你把读书人的体面踩在脚下!」
卢栈怒道:
「我又没把你怎样……你可曾见过真的仗势欺人?!」
韩霁冷笑一声:
「那我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不成?」
「你可知探花郎是我族兄,他本有大好前程,却被你这样的败类留下了耻辱的一笔!」
「卢栈,若不是杀人要偿命,我早就把你杀了!」
卢栈愣住了,张了张嘴道:
「……所以你杀了林修,想嫁祸给我?」
韩霁暴怒,眼中充满血丝:
「我说了,不是我!」
我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霁身上。
我走出来澄清道:
「韩霁心量狭小,不明是非,但凶手不是他。」
32
见我把韩霁的嫌疑也排除了。
宋知县擦了擦汗道:
「请问于大人,这……可有依据?」
我点头,道:
「我说的每个字,都有证据可以支持。」
「在十斋之中,读书最为刻苦的就是韩霁。」
「灵山书院明令卯正时分(早晨六点)起床,二更(晚上十点)后熄灯,就是因为晨起神清气爽,胜过夜半苦熬。」
副山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得到回应,我朗声道:
「根据十斋几人的口供,韩霁最喜欢在众人熄灯后偷偷读书,读到丑时(凌晨两点)前后才会歇息,是以他书房油灯蜡烛,消耗最巨。」
「今日一早,我问过书院的童子,林修出事前一日,韩霁房内的灯油和蜡烛恰巧都用完了。」「他一直催着童子下山采买,给他送些新的来。」
「事发后,韩霁被转入五斋,他房间中东西再没人动过。」
「我检查过,只那一夜他就用了别人三倍的量。」
于朝宗听懂了我的意思,恍然大悟道:
「你的意思是,案发那夜,韩霁挑灯夜读来着。」
我点头:「正是。」
仵作证实,林修的尸体被发现后尚未完全僵硬。
应是死于后半夜。
如果是韩霁预谋杀人,不可能前半夜还有心思挑灯夜读。
他应该熄灯装睡才对。
于朝宗冲我拱了拱手:
「于大人果然心细如发,洞若观火。学生佩服!」
宋知县也不由得点头:
「言之有理。若真是前半夜读书,后半夜哪有精神去……杀人。」
这样一来,有嫌疑的就只剩下钱亨和姜昔了。
33
宋知县看向钱亨与姜昔。
前者病恹恹的,仿佛下一刻就不行了。
后者温文尔雅,气度从容。
两人都不像凶手。
几位夫子都低声讨论着:
「这怎么可能?」
「是啊,钱亨才十九岁,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姜昔平日里连蚂蚁都不敢踩,也不可能是他啊……」
副山长蹙着眉道:
「无论凶手是谁,横竖都是灵山书院的学生,老朽惭愧,还请于大人给个痛快。」
山长也忽然开口道:
「戏耍我等,于大人很得意么?」
这还是山长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想必已是对我极为不满。
我哂笑一声,道:
「山长、副山长息怒,在下并无此意。」
「在下确实可以一开始就道出疑凶的名字。」
「可这疑凶是个狡猾狠毒,善于伪装之人。」
「在下一步一步解开案情,就是想让凶手回忆自己的作案过程,从而露出马脚。」
「既然两位山长着急了,在下就直言不讳了,钱亨——」
「不是凶手。」
34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我把自己的依据如实道来。
「钱亨年方十九,昨日袁大人特意下山请了大夫为他诊治。」
人可以撒谎,但身体不能。
钱亨是心胆气虚之症。
如同大夫所言:
「正所谓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心失所养,神不守舍,夜寐多梦,形销骨立。」
我转向众人:
「一吓便至此,一则是因为钱亨年纪尚轻,二则他本身体弱。」
「卷宗有载,钱亨颇受父母宠爱,其母三十七岁高龄方得此子,母体虚弱,胎里便不足。」
「众所周知,林修乃脱阳而亡。」
「钱亨这等身子骨,绝无可能。」
最后就只剩下姜昔。
35
姜昔并未因我的指控而慌乱。
他态度依旧温和,拱手道:
「于大人,学生与林修无冤无仇,哪里来的杀人动机?」
「总不能因为别人没有嫌疑,有嫌疑的就是我吧?」
他英俊的脸上露出苦笑。
即使处于绝境,也丝毫没有冒犯之意。
众人纷纷为他说情。
「是啊于大人,姜昔古道热肠,对林修多有照顾,不会是他。」
「我与他同窗多年,他不是这样的人。还请大人详查。」
山长亦皱眉:
「即使你是大理寺丞,有些许名气,也不可这般轻率断案。」
宋知县清了清嗓子,凑过来低声道:
「若只是推测,是否有些草率……」
「下官对看相略通一二,这姜昔怎么看也不像这样的人……」
原来他还会看相呢?
那可是我的老本行。
我轻笑一声:
「方才确实是推测,可我没说我没有证据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昔的表情依旧完美。
只有唇角的一丝僵硬显示出他此刻的心情。
我将一切尽收眼底,缓缓道:
「天仙子是种很奇特的药,长期接触,身上会沾染一种腐臭的味道,很难不被人发现。」
我端起花盆,依次让在场之人闻了闻。
靠近后,几乎人人都皱了眉。
那是一股刺激性的恶臭。
比马粪都难闻。
「而你们五人之中——只有姜昔有熏香的习惯。」
袁南山补充道:
「事发之后,姜昔即使被控制在房间内,也还熏着香,沏着茶。」
「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天仙子的味道!」
36
姜昔本已收敛了笑容,一脸沉郁。
可听到我的推测后,忽然长笑一声道:
「于大人,这也算证据吗?」
「书院里熏香的人很多,不止我一个。再说我与林修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人?」
「若你只有这点本事,学生不服!」
在座众人虽然没有开口。
看眼神却都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着急,从容道:
「你说你没有动机,那我就告诉你动机。」
「事情要从十年前说起。」
「书院闹鬼的传说,我听过不止一次,十年前的卷宗亦有记载。」
我展开卷宗,指尖点在一页字上:
「灵山后山有缢鬼之传。载昔年有大家闺秀,许字书院某生。后生擢拔状元,贪慕荣华,弃女不顾。女乃自缢于后山。
传闻其冤魂不散,化为厉魅,常于昏夜索命,专引过路书生为替死鬼。乡人畏之,夜不敢过其地。」
我敲了敲卷宗,冷笑道:
「近十年来的状元,最年轻的也三十有五,且根本没有一位出自灵山书院。」
「所以这个故事是有心人杜撰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当年的命案真相!」
「卷宗记载,十年前的被害人名叫高恕。他与林修年龄也相仿,长得应该很像吧,姜兄?」
忽然被我问起,姜昔嘴角的笑意僵住了,冷冷道:
「这种事,学生怎会知道?」
「十年前我才十三岁,还在江州老家。」
我猛然转过身,高声道:
「错!你不在江州,你就在灵山!」
「你也不叫姜昔!」
我将卷宗狠狠扔到他脸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当时高恕刚入山门,和十五岁的灵山县学子李狗同住!」
「李狗就是你!」
「案发后有人帮你洗脱了嫌疑,改变了身份和年龄,事过境迁后让你重新回到灵山书院读书!」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山长!」
38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四下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宋知县双目圆睁,嘴巴微张着,半晌合不拢来。
连已经知情的袁南山都控制不住地紧绷着下颚。
只有副山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至于于朝宗等人,更是被震得目瞪口呆。
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投向高坐于上的山长。
可他依旧端坐如钟,垂眸敛目。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姜昔脸色骤变,他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
「你信口胡说!」
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哂笑,眼神如刀般刮过他扭曲的面容。
「我已经找人去江州调查,很快就会有更为详细的结果。但据我猜测,真相不外如下——」
「山长早已有妻有妾,子女成群。却不知为何负了你母亲,惹下风流债,生下你这个私生子。」
「前十五年间,你颠沛流离,困苦不堪,被接回来后,依旧是满腔仇恨与愤懑……」
「偶然间,你得到了天仙子的种子或是一片根茎……在阴暗的心思以及无耻的癖好之下,你把它用在了高恕身上。」
「也许,你只是想侵犯高恕,可欲望得逞之刻,便控制不住分寸……害死高恕后,你怕了,隐忍躲藏了起来。」
「好在高恕的父亲并没有死咬着不放,加上山长一手遮天,竟然让你逃脱了。」
「改头换面后,你变成了姜昔,可你的内心仍是那个凶残狠毒的李狗!」
「你怨恨山长抛弃你母亲,便一点点把女鬼索命的谣言传了出去。此后,后山无人敢去,你就可以更方便行事了。」
「你胡扯!你没有证据!」
姜昔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阴狠地盯着我。
我根本不接他的话,继续步步紧逼:
「多年之后,你看到了林修。他长得和高恕太像了,像到让你无法忍耐,只想一泄你那难以启齿的私欲!」
「李狗,你比从前聪明了很多,你不声不响地接近猎物。因为钱亨迷信胆小,你提前装女鬼吓他,让鬼神之说深入人心……」
钱亨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姜昔。
我想他一定能回想到一些细节。
姜昔眼神散乱,神色可怖到了极点,恶毒地盯着我道: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
我陡然拔高声调:
「我有!除了物证,我还有人证!」
「你以为你很聪明,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其实那夜韩霁看到你了。」
「他熄灯不久,就看到你从房里走了出来,所以次日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韩霁一直强调,此案绝非鬼神所为!」
「只不过他有私心,想栽赃卢栈,才没立刻揭发你。」
我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不语的韩霁:
「方才我说你是凶手,只有韩霁,从头到尾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
39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韩霁。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才低声道:
「于大人,你让我有些害怕,好像我经历的一切……你都在旁边看着……」
说完他抬起头,困惑的望着姜昔:
「为什么啊……姜兄……」
「你学问好,人品好,长得也好,夫子们都看重你……你为何要这样?」
是啊,为什么。
在座所有人可能都有这个疑问。
袁南山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一个变态冷血的杀人犯,正常人怎么会理解。」
我目光如刀般直逼姜昔,道:
「李狗,你在江州的身份是假的。」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能查明一切。」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姜昔死死咬着牙,沉默不语,唯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我转向山长:
「事到如今,李狗已害了两条人命,难道你还是无话可说?」
「你闭嘴!!」
姜昔忽然暴怒,随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后退了几步,忽然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懂什么!」
他又强调了一句:
「你懂个屁!」
他猛地放下手,那张原本俊美的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你知道我从小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我母亲本是大家闺秀,可以有锦绣前程,可她听信了老东西的花言巧语,失身于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男人……」
「她珠胎暗结,为家族不容,从此流落街头,受尽了苦楚……而我,生来就没爹的孩子,处处被人欺凌……」
「我母亲死后,我被买入高家做奴仆,高恕……」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是怒极恨急。
「高恕那个畜生对我动辄打骂侮辱,我连狗都不如……他喜好龙阳,我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被生父找了回去……送入了书院……我也以为可以洗去一身泥污,重新开始……」
「可你们知道命运有多可笑吗?」
「高恕竟然是我的同窗!」
「他认出了我,半夜摸到我的床榻前,掐着我的脖子说——『就你这种小杂种还想读书?如果你不好好伺候我,我就把你的事说出去!』」
「所以——我杀了他!」
40
姜昔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公堂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山长面露动容之色。
当初他为姜昔费尽心机遮掩罪责的时候。
是不是亦如今日般愧疚至极呢?
我深吸了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厉声斥责道:
「高恕对不起你,但林修何辜?」
「他被寡母带大,自小被人欺负,好不容易考中举人,不远千里来灵山求学,他又做错了什么?!」
姜昔双手微抖,不发一言。
「林母半生守寡,乍闻噩耗,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可你又对得起谁?!」
姜昔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而绝望:
「林修只是运气不好,他长得太像高恕了,所以我无法控制。那种痛……无人可以理解……」说完他轻笑一声:
「于朝兰,我听过你的事。他们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姜昔眼中露出疯狂:
「你父亲本和你母亲有婚约,可金榜题名后,被礼部尚书之女榜下捉婿,你母亲在老家苦苦等待,等她找到京城之时,于朝宗都已经出生了,哈哈哈哈!」
「于尽忠将你母亲贬妻为妾,任人宰割,没几年就病逝了,是你那个当游侠的舅舅大闹于家一场,才把你带走。」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满是恶毒的挑唆:
「我真是不懂,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会放弃,你完全可以狠狠地报复于家。让所有对不起你的人后悔莫及!」
于朝宗怔怔地望着我,嘴唇微微有些哆嗦。
我淡淡地望着姜昔,一字一句道:
「首先,我从未承认我与于家有关系。」
「其次,即使心中有恨,我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伤害无辜之人。」
「可能,这就是人与禽兽的差别吧。」
姜昔眼底的疯狂终于褪去。
颓然地垂下了头。
41
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姜昔被押后。
山长自裁谢罪。
灵山书院上下一片缟素,哀声隐隐。
我与袁南山踏上归途。
山风拂过,袁南山忍不住问道:
「所以第一眼,你就知道是他?」
我轻轻点头:
「他卷宗上说二十三岁,本人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心理素质极高。」
算命看相,讲究形神相参。
姜昔虽然长得不错,可眉心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郁色。
「最重要的是,倘若十年前的案子是真的,只有他最有可能。」
刚出山门,于朝宗追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深深的愧疚与歉意,言辞恳切道:
「于大人,于家亏欠你的,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
「父亲早已悔不当初,只求你能回家去看看他……」
他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可我只是扯出一抹冷笑,道:
「你让我很吃惊。」
于朝宗愣住了,「此言何意?」
袁南山也不由得疑惑地看着我。
我伫立在山门口,望着远处层峦叠嶂,青山悠悠,淡淡地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姜昔就是真凶,不对吗?」
于朝宗愕然摆手:
「这怎么可能?!于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我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意有所指。你交代的每个细节,都值得推敲。」
「韩霁心量不大,日夜苦读……」
「钱亨年轻单纯,但有些迷信……」
「卢栈与斋里每个人的关系……」
「还有姜昔,倘若有个人和我说,某某人绝对不是凶手,那此人会作何感想?无疑只会增加对他的怀疑……」
我笑意不达眼底,认真道:
「于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一招扮猪吃老虎,玩得炉火纯青。」
「日后朝堂相见,还要请于兄手下留情。」
42
我说完,袁南山也明白过来。
他并非不够敏锐。
只不过在王宁儿的案子中,于朝宗是受害人。
所以我们先入为主,觉得他老实本分,呆头呆脑。
可他是于尽忠的儿子,于家的嫡长子。
不到二十就中了举人。
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
从头到尾,于朝宗都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我们揭开谜题。
见我和袁南山冷冷地望着他。
于朝宗忽然放声大笑。
接下来他仿佛换了个人,眼神清明,举止从容。
「说真的,你让我更吃惊。」
他轻笑道:
「朝英从小便不够机灵,我要时时看顾于她。」
「我记得你小时候怯生生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没想到如今竟然能长成这个样子,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只在温室中成长,是无法成大器的。」
见我冷笑不语,他郑重地说:
「朝兰,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把这个功劳送给你。」
「从头到尾,我若有一丝想害你之心,愿遭五雷轰顶!」
我认真地看着他,平静道:
「于兄,既然你知道我是个聪明人,又何必说这些话呢?」
「看一个人好坏,不是听他说什么,而是观其言,察其行。」
「对于你,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朝宗始终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43
和于朝宗不欢而散后。
我与袁南山下了山。
沉默了许久,袁南山才道:
「所以说,整件事中,只有钱亨、卢栈被蒙在鼓里。」
「韩霁和于朝宗都知道姜昔是真凶?」
我冷笑道:
「不止,山长和副山长也知道。」
「这些年出于愧疚,山长始终给姜昔打掩护。」
别人的儿子自然是没有自己的儿子重要。
姜昔在这十年间,定然没少仗着山长的势力作恶。
只不过没闹出人命,便不了了之。
毕竟男人若是被占了便宜,恐怕大部分会选择忍气吞声。
袁南山倒抽了一口气:
「这厮当真有恃无恐!」
「这次若不是太过火了,弄死了林修,把事情搞大了,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我摇摇头,道:
「姜昔害死林修,并不是控制不住,而是想让卢栈替他背黑锅。」
但是他没想到,这些年山长迟迟不退,副山长早就等不及了。
只要姜昔被捕。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山长呢。
山长显然是清流一派的代表。
而于朝宗是御史大夫于尽忠之子。
于尽忠、副山长跟世家走得更近一些。
这件事明面上只是个凶案。
私底下却暗潮涌动。
是世家与清流之争。
于朝宗身处其中,浑水摸鱼。
时时把控着事态方向。
所以当初高阳公主才会这么淡定。
因为,她早已知晓了底牌。
至于卢栈,应该并不知情。
想是公主要给他个教训吧。
44
真相大白。
我和袁南山并没有觉得轻松。
后者叹了口气,道:
「既然查清真相可以扳倒山长,于朝宗为何不亲自指证姜昔?」
「这不是更简单,更容易?」
「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想要把这份功劳记在你身上?」
我挑了挑眉,道:
「这怎么可能。山长桃李满天下,朝中有不少清流文人都是他的弟子。」
「他出了这种事,可谓一世英名尽毁。」
「文人最重视名誉传承,他的那些门生、灵山书院出身的学子……不知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袁南山点头,「是了,于朝宗又不傻,怎么可能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我叹了口气道:
「说到底,你我是奉陛下之命破案,总算是名正言顺。」
就算有人心存芥蒂,也出师无名。
其实冷静下来,我认为于朝宗的选择没有问题。
只不过他自以为聪明,要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袁南山这个人最是潇洒豁达。
他想了会儿,就放开了。
「虽然被于朝宗耍了,但总归最后扳回了一城。」
「方才那厮的表情你可看到了?于半仙你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的,恐怕日后有人要睡不着喽。」
听他这样说,我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说得对,有本事,那些人就不要作奸犯科,犯在咱们手里!」
「世家也好,清流也罢,这些狗屁倒灶我才不在乎!」
「只要能为苦主伸冤,还家属一个公道,足矣!」
袁南山将怀中的酒壶拿出来,豪饮了一口,道:
「说得好,敬天网恢恢。」
我接过酒壶,与他相视而笑:
「敬天网恢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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