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这个职业,对我们八五后农村孩子来说并不陌生。小时候村子里偶尔还能听到更夫的梆子声,后来就渐渐消失了。今天我想认真聊聊,古代为什么要打更。这件事听起来简单,背后却牵涉到时间、防火、治安、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没有钟表的夜里,古代人怎么知道几点了
我们现在看时间太容易了,手机一掏,世界时间都有。可是在古代,普通老百姓家里是没有钟表的。日晷是给官府和达官贵人用的,皇宫里有更鼓,普通人家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日晷一到阴天就废,下雨下雪完全不管用。古人的计时工具很有限,日晷、漏壶、沙漏、燃香,这些都是奢侈品或者特殊场合才用。一个普通农户,一个街边小贩,他们怎么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这就需要一种公共的报时服务。打更的更夫就是干这个的。他们手里拿着锣或者梆子,走街串巷,每隔一段时间敲几下,报出现在是第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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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把一夜分成五更。一更是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二更是亥时,九点到十一点。三更是子时,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四更是丑时,一点到三点。五更是寅时,三点到五点。所以古代说五更天就是快天亮了。古代赶考的学生"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读书,说的就是深夜到天亮这一段。更夫的口诀很有意思。一更一打报平安,二更二打催关窗,三更三打提醒火烛,四更四打防贼防盗,五更五打催早起。表面上看是顺口溜,实际上是把报时、防火、防盗、催工四种功能编在了一起。
更夫的起源和历史
打更这个职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很难说清楚具体哪一年,但至少在汉代就有了更夫的记载。汉代实行宵禁制度,城市里一到晚上就要关闭坊门,全城戒严。坊门之外,只有更夫可以走动。他们敲着梆子,提醒大家宵禁开始了,没有紧急事务不要出门。
唐代宵禁制度更加严格。长安城一到晚上,坊门关闭,全城宵禁。《唐律》里明确规定,夜里无故在街上行走的,要打二十板子。这种严厉的制度下,更夫就成了少数能在夜间合法移动的人。他们一方面报时,一方面监视街面,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要报告坊正。大家读唐传奇或者唐代的笔记,常常会看到更鼓这个词。元稹写"打鼓调船人",白居易写"六街鼓歇行人绝",都说明打更在唐代已经是城市生活的常态。
到了宋代,城市经济发达,夜市兴起。《东京梦华录》里记载了开封的繁华景象,酒楼茶肆通宵营业,瓦舍勾栏夜夜笙歌。这时候宵禁制度有所松动,但打更的制度不仅没有取消,反而更加完备。因为夜市要开到深夜,必须有打更的人报时和维持秩序。没有打更,夜市根本开不起来。《清明上河图》里也能看到打更人的身影,他们站在街角,敲着梆子,是画面里最容易被忽略却又最不可缺少的角色。
明清两代,打更是城市基层管理的重要一环。每个城市都有更夫,他们隶属于当地的里甲、铺户,或者由专门的更铺管理。清朝的《清稗类钞》里详细记载了更夫的工作方式:两人一组,一人提灯一人敲梆,按照固定的路线行走,每到一个街口敲几下作为信号。这种制度化的管理,说明打更已经是一套成熟的基层治理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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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更的多重实用功能
打更首先是报时,但绝不仅仅是报时。它至少有四个重要的实用功能。
第一个是防火。古代房子大多是木结构,土墙草顶。一家着火,邻居都跟着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古代没有消防车,没有自来水管,一旦失火基本靠大家提水扑救,所以预防火灾是第一大事。更夫的口头禅里就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每次遇到天气干燥,更夫会反复提醒大家检查炉灶、熄灭烛火。我们村小时候如果哪家柴火堆得不好,也会有人喊一句小心火烛。这句话其实就是从打更传下来的。
第二个是防盗。古代没有监控,没有派出所。一到夜里,强盗小偷就开始活跃。更夫在街上巡逻,敲梆子,一方面吓唬坏人,另一方面让更夫之间形成网络。一个更夫出事,敲几下梆子,其他更夫就知道这个区域有事,可以赶来支援。这种联防机制在没有现代通讯的时代非常有效。
第三个是治安。古代城市实行坊市制,特别是唐代以前,城市是封闭管理的。一个坊就是一个小社区,有坊门有坊正。坊正手下有更夫巡逻,相当于最基层的治安力量。到了明清,城市规模扩大,更夫成为城市巡警的前身。
第四个是紧急信息传递。如果有外敌入侵、火灾匪情,更夫的梆子就是报警系统。比如城池被围,更夫敲特定的鼓点,城里的守军就知道出事了。比挨家挨户敲门效率高得多。这种声音传播信息的办法,在没有电报电话的时代是最高效的。
打更背后的经济账
为什么城市需要更夫?因为城市里人口密集,商铺林立,资产集中。一个城市有几十万人,几千家店铺,几万间房屋。这种密度下,一点火星就能烧毁半条街。城市越大,越需要防火防盗的公共管理。打更是公共物品,需要政府或者行会来组织。古代没有现代财政,更夫的工资谁来出?通常是几种方式,一是官府出钱,从税收里支出。二是商铺和住户凑钱,按户分摊。三是更夫自己收取一点服务费,类似物业费的雏形。
宋代夜市的兴起和打更有直接关系。北宋初年,夜市是被禁止的,后来逐渐放开,到宋仁宗时期完全合法化。夜市要开,就必须有人报时,必须有人维持秩序,必须有人防火防盗。否则一旦出事,整个夜市都会停摆。所以夜市越发达的城市,更夫的队伍就越庞大。开封、临安这样的百万人口都市,更夫往往有几百人,分成若干班次,轮流值夜。
更夫的雇佣也是一种就业。在古代,能够提供给体力劳动者的稳定工作不多。更夫工作稳定,按月拿钱,包食宿,对很多贫苦人家来说是相当不错的选择。有些更夫是世代相传,父亲打更,儿子也打更,形成了一种职业家族。
农村有没有更夫?也有,但少一些。农村熟人社会,一家有事全村知道,相对不需要更夫。但是大村庄、宗族村落、集镇也会有打更的。我们小时候村里那个更夫,其实是村委会出钱雇的,因为村里房子越来越密,防火压力越来越大。
打更的文化意涵
打更绝不只是技术活,它有很深的文化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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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声音文化。古代中国的城市是声音的城市。打铁声、叫卖声、磨刀声、读书声、戏班子的胡琴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城市的背景。更夫的打更声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种。它规律、有力、穿透力强,是城市的脉搏。古代诗人写更鼓的特别多。杜甫在成都草堂写"城头月白风清处,一夜更夫几度闻",把更夫的梆子声写进了诗里。白居易写"山寺月中独寻遍,邻翁夜半起打更",记录了山村的更夫。张继虽然写的是寒山寺的钟声,不是更鼓,但姑苏城外寒山寺的夜半钟声,本质上和打更一样,都是夜间的声音标记。
其次是民间信仰。古代人相信夜里阴气重,鬼魂游荡。更夫一方面是活人的保护者,另一方面也被认为可以驱邪。梆子一响百鬼退避这种说法在民间很普遍。打更不仅是物理上的防火防盗,也是精神上的安抚。一个打更人在街上走,街坊邻居就觉得安心,连噩梦都会少做。
戏曲里也有更夫的形象。元杂剧、明清传奇里,更夫往往是串场角色,传递信息、营造氛围。京剧《乌盆记》里更夫上场,唱几句更鼓词,一下子就把观众带进了深夜的阴森氛围里。明代冯梦龙的《警世通言》里有一篇《崔待诏生死冤家》,写的就是更夫发现尸体的故事。文学里的更夫形象虽然不显眼,却往往是剧情转折的关键人物。
打更还催生了一种独特的口头文学。打更词是民间说唱的一种。古代更夫为了打发长夜的寂寞,会一边走一边唱些小调,内容无非是劝善、报时、讲古。这些打更词有的传了下来,比如《打更调》《更夫歌》,是研究民间文学的珍贵材料。
我作为一个八五后农村孩子的记忆
我是八五后,生在皖北一个普通村庄。小时候,大概是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村子里还有打更的人。
那时候农村电气化刚刚开始,煤油灯、蜡烛都还在用。每到秋收,秸秆堆得到处都是,火灾隐患非常大。每天晚上巡逻两三次,挨家挨户查看炉灶,提醒大家注意。如果发现哪家的炉火没封好,他会上前敲门,亲自交代清楚才肯走。我家那时候用的是煤球炉,妈妈有时候忘了封炉子,他们就会隔着院墙喊。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个有节奏的喊声:"老张家,封炉子啦,小心煤气啊。"听到这声音,妈妈就会从屋里出来,把炉子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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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夜里。北方冬天的夜里特别冷,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狗叫声。梆子一响,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大家知道打更的开始巡夜了,自己家的火也检查一遍,心里踏实很多。那时候农村没有路灯,更夫的梆子声某种意义上就是路灯。它告诉你,夜还长,外面有人,你不是一个人。
不光是更夫,还是村里的"消息灵通人士"。谁家孩子不听话挨打了,谁家媳妇和婆婆吵架了,谁家丢了只鸡,他们都知道。不是爱八卦,是更夫夜里走动,听到的多,看到的多。村民有时候宁愿等他回来问一句,也不愿意去敲村委会的门。
后来村子里就没人打更了。家家户户盖了砖瓦房,用上电磁炉、电饭锅,火灾隐患小了。再加上电话、手机普及,有事一个电话就打过去了。时代变了,老职业自然就消失了。但是村里人偶尔还会提起打更人,特别是冬天夜里,有些职业消失的,不只是一个谋生手段,还是一种生活方式。
现在当然没有职业更夫了。但打更的很多功能其实还在延续,只是换了形式。
消防部门替代了打更的防火功能。小区里的消防设施、街道上的消防车、火灾报警系统,都是更夫职能的现代化版本。一声警笛响彻半座城,比打更的梆子传得更远。
110 报警系统替代了更夫的治安功能。监控摄像头替代了更夫的巡逻。小区的物业保安替代了打更的部分功能。城市的智慧化管理系统,本质上就是数字版的打更。
但是有些东西没有替代品。打更的那种人情味,那种社区的连接感,那种"小心火烛"的温暖提醒,是现代技术很难完全替代的。监控摄像头不会提醒你关窗户,物业保安也不会挨家挨户喊话。我们得到了效率,却失去了一些温度。
让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现在在城里工作,住在小区高层。小区里有监控、有保安、有消防设施,但是邻里之间大多互不认识。有一年冬天我家暖气漏水,滴到楼下邻居的阳台顶棚上。我不知道,是楼下邻居自己上来敲门告诉我的。如果没有邻居上门,可能要等到物业来查水表才发现。这件事让我怀念又打更人的年代。那时候漏水这种事,他们巡夜时就会发现,一敲梆子喊一嗓子,主人家立刻就知道。这种"社区守望",是数字技术很难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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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后这代人,是看着传统和现代交接的一代人。我们童年里有打更的梆子声,青年时代有互联网的飞速发展,壮年时代有人工智能的浪潮。我们比父辈更熟悉新世界,比祖辈更留恋老传统。这种独特的视角,让我们既能欣赏打更的智慧,也能理解打更的消亡。
写完这篇文章,已经是深夜。我坐在书桌前,窗外很安静,偶尔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以前的梆子声。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安静,只是声音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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